26、番外 顾心然（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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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哪里，这屋子、这桌椅、这床榻、这帘布，全是我不曾见过的，陌生得让我觉得像梦。我是谁，为什么想不起自己的名字，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一片空白，头痛欲裂。
我捂住脑袋，想思考回忆，却偏偏什么也记不起。
恐惧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让我无处可躲。阴影里像浮动着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对着我尖笑。我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姑娘，你醒了？”平凡的声音，说不上悦耳，此刻在我听来却是说不出的舒服。
我想点头，才发现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身上也是。
我受了伤？直到此刻，我才感觉到身体的痛，针刺般，让我不禁皱起了眉。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我有点怕，本能地退缩，眼前的身影却还是不断放大。黑衣如墨，晕在我眼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悉。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说。
无法抬头，直等到对方坐到床沿，视线与我平齐，我才看清他的面貌。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黑眸清澈见底，一张清俊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这里是依国青县。我叫莫黎昕。”大约是看到我茫然的表情，他继续解释道，“我在白国遇到你的时候，你受了很重的伤，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救回来的。”说完淡淡一笑。
“那，我们认识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对他所说的白国、依国都没有概念，对他的名字，更是没有丝毫印象。不，准确说，我对这世界，已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啊？”他被我的话说得一愣，“你是谁？”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捂住脑袋，它又开始痛，痛得我无法思考。
一只手轻轻拿开我按着太阳穴的手，他柔声安慰，“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别勉强。你的身子刚有一点好转，要多休息才是。”他目光柔和，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关切。
我心中一暖，却又不明所以地一痛。
“嗯。”我闭上眼，努力赶走心中对这个未知世界的恐惧。再睁开眼，感激地冲他一笑，“谢谢你救了我。”
他愕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腼腆一笑。
青县是一个桃源一样的地方，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我在这里养伤，不知不觉已经一个月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心却一天比一天空。这么久了，我除了偶尔脑中会闪现一些抓不住的片段外，什么也记不起来。而那些片段太凌乱，又太悲伤，每每压得我喘不过起来，于是下意识地排拒，更加忆不起过去。
我的名字叫心然。这是我从那些记忆碎片中找出的唯一一个有用的信息。
我和那个救了我的男子，从一开始称呼彼此为“莫公子”“心然姑娘”到现在的“莫黎”“心然”，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称呼他，“莫黎”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仿佛早在心中喊了千百遍一般，叫得无比自然顺口。
他有些无奈，抗议过这个奇怪的叫法，却最终还是屈服在我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绝不改口之下。
半年之后，我成了他的妻子。可我对他一无所知，一如我对自己。
因为失去记忆，所以我对周遭的一切都并不关心，除了偶尔闪现的场景会让我心脏一窒，我觉得自己和过去已经完完全全的一刀两断了。
对于我来说，这世界是新的，我也是新的。而莫黎昕，是我在这个新的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所以我们结成了夫妻，理所应当、无可厚非。
当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忍不住打趣他，“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取名叫莫黎心然，把咱两的名字都包含进去，不用费脑筋去想，又好记。”
他戳着我的鼻子笑骂，“你这也懒的太离谱了吧，不知道这么懒的母亲生下的孩子会懒成什么样。”
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过着，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却平凡幸福得让人满足。
直到有一天，他出门，回来的时候却受了重伤。我从没见过那么多血，黑色的衣服像淋湿一样紧贴在他身上，他苍白着脸，神情冷肃。
胃里泛起一阵酸涩，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前却恍恍惚惚闪过一些画面，比以往想起的加起来还多。
“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我是个杀手。”他敛起外露的戾气，柔声说，“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受一点伤。”
我想点头，却突然像虚脱了一样，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莫黎昕替我找了个大夫，那是一个样貌十分年轻的男子，却有着一头奇异的银发。他诊了我的脉，眉头一拧，“夫人的伤在心口，是旧疾，非常棘手。”
我却知道，我的伤，不在心口，在心上。
见到浑身浴血的莫黎昕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全名，顾心然，我想起了顾家，想起了白陌离。我在心底苦笑，莫黎，陌离，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一直那么叫他，我竟一直把他当做了“他”！即使记忆全失，我还是在潜意识里爱着他，甚至嫁给了潜意识里认定的那个“他”，怀了“他”的孩子。
不可原谅。
从我替他挡那一剑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用命来偿还我对顾家的愧欠。可我竟然没死。竟然好好的活了下来。
大夫为了医治我的伤，把我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山谷里静养。由于每次莫黎昕出现，都会让我想到“他”，继而心态失和，伤情反复，大夫甚至阻止他来看望我。我对他无奈一笑，示意他听大夫的。其实就算不会想到“他”，莫黎昕在我面前的焦躁紧张、患得患失也实在很容易刺激到目下怀着身孕的我。
大夫极其尽心地医治我，将我照顾的十分周到，甚至为了我翻山越岭找来了续命的绛草。我心里感激，却又遗憾，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夫，如果我死了，并不是因为你医术不精，而是我命当如此，你毋须挂怀。”我看着他为我忙碌操劳，忍不住开口道。
“这世上还从未有过我云霜飞救不了的人。”那口气极度自负却又隐隐含了愤怒。
两天后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愤怒了。
“白陌离是谁？”他皱眉问我。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恢复记忆这件事，我甚至没有告诉我的丈夫。
“你每夜的梦魇里都在唤这同一个名字，”他瞅我，眼中有愠怒，“这人不会杀了你，你却会杀了你自己。”
我凉凉一笑，死在他手上和自杀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已经罪无可恕，却还不可救药的思念他。上一次没有死在他的剑下，那么这次，能够死在对他的思念里也是好的。
他彻底被我的反常激怒了，“你若自己没有求生意志，我也救不了你。你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我的心血，糟蹋我的药材！”第一次看到大夫发脾气，一罐熬好的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深褐色的汤剂四溅，浓浓的苦味弥漫在空气里。我知道，他摔掉的，并不只是一碗药，还有他的坚持。
我以为他会彻底撒手不管，可是，他只赌了一天气。一天之后，他又像之前那样照顾我，无微不至，只是，不再和我争辩一句。
我的身体还是一点一点衰弱下去。其实我已经没有想死的念头了，只是也没有想活的欲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不管是白陌离，还是莫黎昕。我的一颗心，已经寿终正寝。
可我心疼肚子里的孩子，他是无辜的。我抚摸着日益隆起的小腹，心里溢满了甜蜜和苦涩。我苟延残喘着，只为等他降生。
然而还是没有等到。
那一天，我突然很有兴致和精神，心里却清醒地知道那是回光返照。我把我所记起的一切告诉了大夫，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忽然有些难过，那本是一个心高气傲自信满满的少年医者，却因为我消沉至此。只是，人生本就如此，很多事不是你努力就一定能做到的，技艺再高的医师，也终有救不活的人。他人生中要经历的挫折，也许远不止我这么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病人。
当我把一切都说出来，心里顿时轻松了很多。
“我所说的，请你不要告诉我的丈夫。我把你当做朋友。”这是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轻轻点头。
三株绛草，他喂我服下了两株，我又在弥留之际强撑了一天，终是没能见到莫黎昕最后一面。我缓缓阖上眼，有两句话没有来得及对他说，只能留待来生。
对不起。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 顾心然（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