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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比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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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国白国分据苍冥东西,中隔一座炎城。
白哉寻了马车,带着上官柳穿过炎城到达依国就花了两天的时间。到依国境内,白哉便四下打探云霜飞的所在,却得知此人医游四方,居无定所。
他对依国并不熟悉,虽然来过几次,却只是来“过”而已,对这里几乎没有印象,所以要找人,远不像在白国那么容易。可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云霜飞,因为上官柳所中的毒,等不了。断肠散,又唤作七日断肠,如果七日之内,找不到解药,那么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幸他轻功够好,脚程够快。又所幸,不久前才有人在附近的镇子见过云霜飞。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找到了这名方外医仙。
都说越是高人,越是有奇怪的癖好,医者尤是如此。云霜飞也不例外。他住的地方,竟在深山之中,马车行不得,只能靠双脚。
白哉抱着上官柳走到云霜飞的住所时,都不免呼吸急促。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只是仗着武功在强撑,所以只是一段山路都让他走得十分辛苦。
“笃笃笃”,修长有力的手轻扣,木门应声而开。白哉怔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皱眉,站在他面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象一个医者。
“你找谁?”对方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云霜飞。”
“我就是。”
眉头皱得更深,白哉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平凡,表情平淡,一双眼睛却敛着精光。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有着严重的违和感,让人感觉非常别扭,一双眼亮若星辰,嵌在一张过于平凡的脸上,更显得突兀。
白哉在打量云霜飞的时候,云霜飞也在打量他。白哉一身黑色劲装,一条黑巾遮面,身侧佩着一把纯白色的长剑,剑柄上写着小篆的暗纹“封雪”。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找我干什么?”云霜飞眉头微皱,说这句话的语气已经明显含了敌意。
“在下白陌离。前来求医。”
云霜飞盯着白哉,根本没去看他怀中的人。“难怪爬上山连气都不喘,原来竟是白国第一杀手。”他在笑,眼中却全是冷意,语气中也隐隐夹着不屑。“只是,白大侠似乎没什么诚意呢,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白哉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除去蒙面的黑巾。“你能解她的毒。”
云霜飞瞥一眼白哉怀中的人,“莫言散、五石散、断肠散。都不是什么难解的毒。”
“那么……”
“对不起。”云霜飞忽然打断白哉,冷冷一笑,“我不救。”
“为什么?”白哉心下一紧,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搭在了剑上。
云霜飞目光跟着白哉的手移动,瞥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怎么,想动手杀人?”
白哉目光渐冷,却缓缓移开了握剑的手。“请你救她。”
“杀手和医者,从来都是对立的。我不救,只因我不想害死更多的人。”
“她从没伤过任何人。”
“我不认识她,我只知道,你,杀过太多的人。”云霜飞目光犀利,直射白哉眼底。
白哉深深地看他一眼,“要怎样,你才肯救她?”
云霜飞狡黠一笑,眼中散发出清亮的光芒,一张平凡的脸瞬间起了一种奇异的变化,算不上好看,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胜过我手中的剑,我就救她。”
白哉一愣,这算什么要求,以他白国第一杀手之名,怎么可能赢不了一个大夫?
“好。”
好字刚出口,云霜飞的剑已经递到了白哉面前。好快的出手。
白哉却不拔剑,反倒背过身,轻轻放下怀中的人。他的直觉太敏锐,这一招根本没有杀气,所以他从容地安置下上官柳,才缓缓转身面对云霜飞。
云霜飞本来是打算给吓唬吓唬他,趁着他手上抱着病人,打他个措手不及,却不料白哉竟然冷定如斯,害他突然兴致全无。
不过既然说了那样的话,总不能转个身就食言吧。何况,他还是想教训教训这个叫白陌离的男人的,有些事,他想忘也忘不掉,不巧白陌离这个名字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次剑出如风,却没有像第一次一样只是虚晃,而是实实在在扫向了白哉。
白哉略一错步,灵巧地避过。“铮”的一声龙吟,封雪剑已出鞘。
“好剑!”云霜飞脱口赞道,身形却并不停顿,快若闪电,旋身袭向白哉。
转瞬之间,二人已经对拆了十几招。十几招间,回雪流风,剑光四射,清影漫天,招式华丽,却多半只是试探的虚招,双方都不曾尽全力。十几招下去,彼此对对方都有了一定的了解。白哉的剑快,招式之间大开大阖,稳中带刚,急中带厉。云霜飞的步法快,招式轻灵,剑随身走,游刃有余。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比试,根本没有悬念,输赢,已定。
云霜飞的武功虽好,但他的剑法里少了杀气,这就好比舞剑,舞得再漂亮也难成杀人之技。他的武功自保绰绰,要和人比斗,却是远远不够。尤其当对手是白国第一杀手的时候,他的剑法就更显得幼稚。
剑之一道,本在于心。心念决绝无挂碍,飞花落叶亦可为剑,心念彷徨不坚定,削铁如泥的宝剑也不过是废铁。
云霜飞毕竟是医者,心中常怀不杀之念,御剑之时,手中的剑便缺了杀气;而白哉本就是杀手,早已铸成无欲的心剑,血肉之躯都散发着肃杀之气。两厢一较,胜负已不言而喻。
云霜飞本想教训一下白哉,并没有打算找人拼命。起初,他只用了七成功力,却被白哉死死压制,心有不甘,便用八分力,却仍是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他骨子里也是骄傲的人,一时自尊心受挫,愤懑不已,便犯了忌讳,二十招内就用了全力。只是,依然落于下风。
连他也不得不感叹,白陌离确非浪得虚名。
久不和人动手的云霜飞,一时被白哉激起了热血,招式之间越发凌厉。医者不愿伤人,所以他很少对人动武的时候用全力,但今天,站在他对面的是白陌离,一个他用尽全力也伤不了的人,所以他可以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出手。
酣战了大约一个时辰,仍是胜负未分!
终于遇到了一个倾尽毕生所学也无法击败的对手,云霜飞越战越觉得畅快,嘴角微微上扬,心中萌生起一种惺惺相惜之情。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他原是对白陌离的印象极差,现在却有了改观。
云霜飞出招已完全随心,不为求胜,只求痛快。所以当他施展完平日所用的九九八十一招无字剑诀的时候,剑法很自然地就过渡到了以前从未在实战中用过的无心剑诀。无心诀,剑出无心,招招致命。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用到无心诀的最后一招无心绝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收无可收、避无可避的一招,分胜负、定生死的一招。
后悔也来不及了。
云霜飞心里清楚,凭白陌离的武功,自己的这招一出,就已是自绝活路了。这一招无解,唯一的应对之法就是硬碰。谁更快,谁更狠,谁就赢,胜者生败者亡,绝无转圜余地。
白哉看见云霜飞的这一招,心下也是一惊。之前的比斗,只能算作是切磋,招式之间点到即止,而此刻,竟成了搏命之势。
用剑最忌杂念,白哉心知事已至此、伤亡已无可避免,索性凭心而为,一剑挥出。
剑很利,刺入身体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痛感,只是有些冷。
云霜飞的剑洞穿了白哉的胸膛,鲜红的血顺着剑身喷涌而出。而白哉的剑,堪堪擦过云霜飞的咽喉,锋利的剑气擦破了脖子上的皮肤,几颗血珠渗了出来。
最后的一刻,白哉突然偏开了手中的剑。
于是,云霜飞的剑刺中了他。
云霜飞狠狠拧起眉。
白哉眼中却闪过难得的笑意。“平手,可以救她吗?”一句话,几乎耗尽他全部的力气。他收回剑,以剑支地。
平手。哪里是平手?如果白陌离不偏开剑,那么死的就会是他,云霜飞怎会不知。
只是,倘若他胜了,云霜飞却死了,没有人救上官柳,那么胜不如败,白哉又怎会不知。
所以平手,是最好的结局。哪怕死的人是他。
云霜飞古怪地盯着白哉,终于闭上眼,狠狠点了点头。“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