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传说－－火绒草》小猪凌落

12、身份 “不，”上

　　断云忆本是来请王回黎都处理政事的，却不想竟然在去往紫阁的途中看到王在上官柳的房间。
　　这样有趣的事情他怎肯错过，于是便光明正大的在屋外偷听了二人的对话。
　　看着上官柳安慰王的样子，他突然想要去做一件更加有趣的事。

　　“她真的很特别。”白亦躺在紫阁柔软的大床上，微微眯着眼。
　　紫柔觉得好笑，“难得听你夸人。”
　　“我报了名字他却不知道我是谁。”
　　紫柔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自尊心受挫了？”
　　“没。她可能是为白陌离而来。”
　　“什么？！”紫柔神情豁然一肃，“她是宗督的人？”
　　“不。我不清楚。”白亦回想着自己和她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还没有发生思风楼的事情，她只是一心在寻白陌离而已。可是，她所说的白陌离的不辞而别，也极有可能是他知道了她的底细，故而离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取得了白陌离的信任，在他没有防备之下重伤了他。
　　“我现在就叫人去查她。”
　　“不必。朔风都查不到的人，你那肯定也不会有结果。”白亦换了个姿势，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总不会一点线索也没有吧？”紫柔走到白亦跟前，皱眉。对这样重大的事情，他竟还是这副态度。
　　“朔风的原话是‘白国没有这个人。’上官柳自己也说她不是白国人。”
　　“那就去别国查！”紫柔大怒。
　　“你不必如此激动，我从她身上看不到戾气和恶意，不用太过担心。”
　　“你在开什么玩笑！倘若她是是宗督的人，倘若她从我思风楼带走白陌离，你后悔都来不及！”
　　“不会。”
　　“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就凭他不知道我是谁。”
　　“那也可能是装的！”
　　“不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武断，当真是被她迷惑了？”紫柔暴怒。“你要想清楚，不要感情用事！”
　　“柔，你冷静一点。”白亦站了起来，双手环住紫柔的细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与其在她身上浪费不必要的精力，不如专心应付宗督。”
　　“哼。”
　　“你吃醋了。”
　　“我没有……”后面的话被温热的吻堵住，紫柔的脸顿时通红，却在白亦专注深情的目光里暂时忘了争执。

　　断云忆走进上官柳的房间，同样没有敲门。
　　以至于上官柳看到他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
　　上官柳看着断云忆，他依旧是初次见面时的模样，棕色的劲装，干净的轮廓，明亮的眼睛，亲切的笑容，微卷的长发；只是他们都已不是当初的他们。
　　“看来你和王相谈甚欢。”断云忆依然是那样无害的笑容，却只用一句话就让上官柳入赘冰窟。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的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
　　断云忆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她，“看来你还不知道，那个人就是白国的王。”
　　上官柳身体巨震。白王，要杀白哉的人不就是白王么？断云忆，不正是白王的右侍卫？可刚刚那个人，明明表现出一副眷恋亲情的模样，却竟然都是演戏么！
　　她后退一步，混乱的思维已经让她无法思考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自己竟然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别人布好的局？
　　“你不用怕，现在王对你有兴趣，自然不会伤害你。只是，你想救白陌离，却是不可能。”断云忆走近她，忽然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如果那天不是你在市集带走白陌离，他也不会受今日的屈辱。如果那天你回到我这里，我定可以好好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在这种地方受委屈。可惜，你却背叛了我。”
　　“不，”上官柳挣脱了他的掌控，“这根本谈不上背叛，你在利用我，我只是不想被你利用而已。”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在你和白哉对话的时候。”
　　“是我低估了你。”
　　“不，你只是高估了你自己。”
　　断云忆看着上官柳倔强的眼神，心中忽然一软，口气也松了些，“当时白把你推向我，我其实是很高兴的。现在，倘若你愿意，我们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回来我身边可好？”
　　“好啊，除非你放过白哉。”她毫不闪躲的直视他的眼睛，有挑衅的意味。
　　断云忆为难的叹气耸肩，“生杀大权在王手上，我也无能为力。”
　　“那便请回吧，慢走不送。”上官柳适时下逐客令。
　　断云忆走出房门，脸上的笑容便不见了。为什么她会和你这么像，柳儿。

　　上官柳呆呆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屋顶。
　　为什么到苍冥的这半年，认识的都是些让她难过的人。
　　断云忆，最开始便是被他所救，和他相处的半个月也过的十分愉快，当时那么笃定他是个好人，好脾气，好性格，又有正义感，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好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却毫不犹豫的利用了她。其实就算是现在，身为王的右侍卫的他，依然不能算是坏人，官府追捕钦犯本就天经地义，也许从一开始，坏人就是白哉，也许白哉本就是杀人无数死有余辜。
　　可是不管白哉曾经做过什么，是怎样的人，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哉一次又一次的保护了她，纵然全世界的人都想要他的命，她却只想救他。
　　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差点就一剑要了她的小命。第二次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用剑抵着她，让她替他驱走追杀的人，然后又昏倒在她屋里。她好心替他包扎，换来的却是他的威胁。然后莫名其妙跟了他，又遇追杀，他怀疑她，她却再次救了他。后来她一个人离开，却遇到老虎。每当想到他那时候为救她，被老虎所伤，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样子，她都还会心有余悸，那时候的恐惧，现在都还历历在目。后来在陆家村，又遇到追杀他的人，他虽怀疑她，却还是尽力的保护她，她走后他又跟着她，在追风郡她终于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出卖”了他。她记得他当时用伤人的话推开她，也记得他当时强装冷漠的表情，还有脱离危险后他那个轻柔的拥抱。
　　从一开始的讨厌他、想逃离，到后来的在乎他、怕失去，上官柳也不知道这转变是何时发生的，她只知道现在他不在，她会担心会难过，心会很痛很痛。
　　执墨，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女性朋友，却结果竟是一场骗局。
　　白亦，白哉的弟弟，那个会流露出脆弱神情的男子，竟然是要杀死自己亲哥哥的绝情的王。
　　她无法理解这一切，也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化解这一切。
　　突然，一个灰衣男子跳窗而入。熟悉的动作，在上官柳脑海中和白哉奇异地重合起来，她又惊又喜，从床上跳下来。
　　但当她看清那人的脸，眼中的光亮便熄灭了，失望灭顶而来。
　　他的脸似乎在哪见过，她想不起来，也不想去想。反正与她无关。
　　可是真的无关吗？
　　男子并不说话，却忽然拔剑，毫无征兆的朝她刺来。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闪躲，可是对方的剑太快，以她低微的武功，根本无法闪开。
　　剑却在触到她鼻尖的一刹那，突然停住。
　　灰衣男子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他豁然还剑入鞘，转身离开，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切复又恢复正常，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砰砰的心跳和鼻尖渗出的一丝鲜血却骗不了人，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丝悲哀掠过心底。原以为成功潜入了敌人的地方，却其实是将自己送进了虎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看起来，似乎无论是谁，都可以轻易主宰她的生死。

　　夜深，上官柳摸索着向密室前进。虽然早就打听到了密室的位置，但是黑暗之中果然还是相当艰难。除却一片漆黑无法辨清方向以外，黑暗本身也是让她退缩的一个极大因素。
　　她怕黑。在黑暗里，就算给她一点光，还是会让她心生惧意，何况现在为了避人耳目，她是一丁点光也不敢弄出来的。
　　虽然心里怕的要死，却意外的没什么退却的念头。目标很明确，上官柳走的很慢很小心，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蹑绰着走到密室回廊，她心下微微一松，但另一种紧张又随之而来，自己竟然会因为要见到白哉而紧张么？开什么玩笑。
　　突然亮起来的灯光猛然刺到了上官柳的眼睛，一瞬间的白茫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手肘一痛，冷不防竟被人扣住了双手。
　　上官柳惊诧的看着几乎是凭空出现的紫柔，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温婉如水的女子，动起来却当真有不输给白哉的速度，出手又快、又准、又狠。
　　从王的手中救下白哉的人就是紫柔，所以她应该是友非敌。就是如是打算着，上官柳才敢如此大胆的行动。心里想的无非是：不被发现最好，被发现也可向紫柔说明自己的来意。虽然不知道紫柔和白哉是什么关系，但紫柔确实没有害他的心，所以倒不妨坦诚相告。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啦，只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只能当作紫柔是朋友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紫柔危险地眯起眼，冰冷的杀气盘旋。
　　上官柳回视紫柔，不避不闪的眼睛里满是真诚。“我想见白陌离一面，可以的话，我想带他走。”
　　紫柔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幼稚的话一般，不可思议的冷笑起来，“这样的话，你倒还真敢说出口？！”
　　“为什么不敢，这是实话。”她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挑衅的意思，“你既然救了他，自然不会是他的敌人。而我的目的也是救他，所以我不认为对你说实话有什么不妥。”
　　“救他？对，没错，我是救了他，但我不能让别人带走他，你明白吗？”紫柔的口气很重，似是有些愤怒。
　　“我知道，你是觉得除了你以外没人能保护他。的确，你的考虑没错。我来到这里以后也想通了这一点，所以我现在的打算只是见他一面而已。”上官柳直直盯着紫柔，迎上她的目光毫无退却。
　　“呵，见到他又能如何？”
　　上官柳微微一笑，“能安心。”
　　紫柔猛然怔住。她本可以说，他很安全毋须担心；她也可以冷嘲热讽一番，将上官柳扔回房间。可是她却鬼使神差地被这一句话感动了，就像当初听到她歌声的时候一样。她的歌很特别，不同于那些她所听过的所有音律；她的歌声也很特别，听着听着，就仿佛听的并不是一首歌，而是一个故事，一个用心在讲的、溢满情感的真实故事。于是不自觉的就被她吸引了，感动了。
　　紫柔缓缓松开扣住上官柳的手，“跟我来。”
　　密室的门轰然打开，厚重的铁门发出压抑的吱呀声，寂夜里听来有些毛骨悚然。
　　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上官柳看到了侧卧在石板床上的白哉。又是背对着她。
　　她走近，手紧张的握成了拳，不断摩挲着。
　　白哉似是听到了响动，艰难的转过身来。
　　被缚住的手脚明显限制了他动作的幅度，简单的转身竟要用这样别扭的方式。
　　上官柳鼻子微微一酸，这还是当初她见到的那个叱咤风云睥睨生死的第一杀手吗？
　　当终于看到她的时候，他眼中略过一丝震惊，转瞬又归于平静。
　　“你，还好吗？”上官柳努力让自己微笑，见到他平安无事就已经足够了。他好像瘦了，不过精神还不错，脸色依然苍白，但目光还算有神。
　　白哉并不回答，沉默了半晌，终于道：“你不该来这儿。”
　　“抱歉，隔了这么多天才找到你。你没有再受伤吧？”
　　“…………回去。”他习惯性皱眉。在密室之中，白哉没有再蒙着他的黑纱，所以每一个表情都变得清晰生动起来。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她嘿嘿一笑。
　　望着她温暖的笑容，他的棱角也逐渐柔和起来，但口气还是一样强硬，“回去，不要再来管我的事。”
　　“如果我说，我和你一样，是被关到这里来的呢？”上官柳装出一副苦瓜脸，怯怯地看着白哉。
　　他的神情瞬间就变了。他猛然转向站在门口的紫柔道：“你放了她，这件事和她无关。”
　　还没等紫柔有反应，上官柳急忙摆手，“跟你开玩笑的啦！”她吐吐舌头，“谁让你又急着推开我……”
　　“你！”他气结。要是他手边有剑，估计早就架到她脖子上了。
　　“对了，紫姑娘，他的伤有大碍么？”上官柳突然转身对紫柔说。
　　“大夫说至少还要修养半个月。”
　　“哦。”上官柳楞了一下，“阿？！大夫，你说大夫？你请大夫来替他看过伤势了吗？你们是什么关系阿？”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就后悔了，怎么会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简直丢死人了。
　　“我救他的时候，是初次见他。”紫柔不紧不慢地答道。
　　“阿？！”上官柳不可思议的大叫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惜对抗朝廷也要救他？”
　　“哼，”白哉冷冷一笑，“无非是为了火绒草。救我性命也好，替我疗伤也好，我不会把那东西交给你的。”
　　紫柔不屑的笑起来，“我并不想救你，也不想替你治伤，只要你死了，那东西也就不再会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之所以救你，不过是因为有人不想你死罢了。”
　　上官柳听着他们的话，如坠云里雾中。“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阿？”她不满的抗议，打断他们的对话。
　　紫柔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她，并不回答她，却指着上官柳对白哉说：“你确定，她不是宗督的手下？”
　　“……我不知道。”
　　这回轮到上官柳气结了。到底在说什么呀，为什么完全听不懂！她愤愤地抱起胳膊，赏给他们一人一个大白眼。
　　“简单说，白陌离本是白国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十年前的一场宫廷内斗中，他被人设计离开皇宫时，带走了传国的玉佩，火绒草。先王驾崩之后，小皇子即位，年纪尚幼，便由宗督辅佐，宗督藉此培植势力，大权在握。但宗督并不满足于丞相之位，他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白陌离的事，便想得到火绒草，篡夺王位。如果不成，退而求其次，他也可以扶植白陌离做傀儡，自己当权。”紫柔娓娓道来，却着实将上官柳吓的不轻。
　　“好复杂的局势。”上官柳感叹，“喂，那你怎么打算的？”这句是问白哉。
　　白哉将脑袋埋在阴影里，低沉的声线似乎融合了太多的感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那是父皇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哦……这样很好阿。”上官柳微微一笑，表示赞同。“那你又是什么立场呢？”这句是问紫柔。
　　紫柔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上官柳拧起了眉，这算哪门子的回答啊。
　　不过现在也终于，连最后一个可能是朋友的紫柔，也变得敌我难测了。
　　她心中暗叹，为什么似乎所有人看起来都不怀好意。他们对白哉，无论要救要杀，都只是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没有人是他的朋友。就连他的亲弟弟，也为了王位不惜弑兄。
　　望着他单薄的身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那样冷淡，为什么会说出，如若上天不欠他就已很感激这样的话。一直孤身一人的他，大概早已尝尽世间的辛酸和寂寞。他的沉默，只因根本没有人可以陪他说话，而他也已习惯；他的冷漠，只因他根本不曾被人关心过，又怎会懂得关心。
　　心被扯痛了。这样的白哉，让她想不顾一切去关心去保护。可是，她没有力量，她在他身边，只是累赘。努力克制住想要冲过去抱住他的冲动，上官柳紧紧握住拳头。一定，一定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一定有的。
　　“那，我走咯，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上官柳不敢看白哉，怕看了就再不忍心离开。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只是分明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