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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错识 上官柳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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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来,上官柳就知道自己终究是没能留住他。
昨晚她不肯走,他却说谢谢。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是谢谢。
一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而且是极其危险的事。她愤愤的一拳打在树干上,大树剧烈地晃了晃。
自从在陆家村他传给她内力以后,她的吐纳呼吸都非常顺畅,偶尔气流运转好的时候甚至能在平常的动作里带上一些力道。所谓轻功,大约也学会了一点,现在快跑的时候,远一点的路程都不会觉得累。
可是一想到这点,她又开始沮丧,其实说留下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心里还是怕的,自己不懂武功,留在他身边也只是累赘而已,纵然有几个暗器,也终有用完的一天。
所以也许他选择一个人离开是对的。
可为什么心里这样难过?
上官柳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去找他。找到他又能如何呢,她并不去想,她只想对他说句再见,一句从陆家村就一直欠着的,再见。
在追风郡的街巷里穿梭,上官柳就像失魂的木偶,神情木然,思绪混乱。苍冥大陆这么大,白国这么大,茫茫人海,要找个人谈何容易?
被负面情绪打击着,她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
就在她茫茫然打起退堂鼓的时候,上天竟像是跟她开了个玩笑。她一抬眼就看到了他!
“白哉!”她冲过去,却在半途就被人挡了下来。
那人冷冷的面目,出鞘的剑横在她脖子上。
她情急,依然大声叫着白哉的名字。
白哉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那温柔的神情简直叫她惊的三魂少了七魄。
他走过来,淡淡对挡住上官柳的人道:“朔风,退下。”
然后他对上官柳微微点头致意,“姑娘认错人了。”
他竟然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和当初的白哉一样。何况,这面容,竟是和白哉分毫不差!
“阿……”她霍然记起白哉平日里都是戴着黑纱的,果然,是认错人了么。“对不起。”上官柳悻悻转身。
然而又不甘心,回望一眼,果真不是他,他从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的。她摇摇头,兀自离开。
“朔风,去查此人。”酷似白哉的男子对着虚空说。
“是。”虚空中传来一声没有温度的回答。
一天的寻找未果,上官柳的信心已经委顿了大半。躺在床上,只觉得头晕,连屋顶都开始旋转起来。然后很快她就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感冒了。
都说感冒是一种情绪病,果然不假。白哉这一走,让她心悸非常,总觉得会出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双手合十,只望能尽快找到他。
三天,她严重的感冒才逐渐好转,虽然算不上完全清醒,但脚步却不再虚浮了。
今天若是还不能在追风郡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她就打算转战别处了。
大堂里聚了很多人,街巷里也尽是纷纷议论的人群。这怎么了,才三天,难道出什么大事了么?她疑惑着,不过对这片大陆了解太少,以至于就算当权者驾崩,对她也着实不算什么。
但是好像听到他们说到什么熟悉的名字了,她凑过去,竟然真的是在说断云忆,还有白,白陌离!
她大惊,一把抓了侃得津津有味的人,大叫:“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看看她,见她神情确实焦急,便从头说了。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白国之王、白国丞相宗督、禁卫右侍卫断云忆、左侍卫慕容朔风以及白国第一杀手白陌离齐集追风郡思风楼。宗督以数十条杀害白国官员的罪名要将白陌离送往刑部大牢,王的左右侍卫也已合力擒下了白陌离,此时思风楼的紫姑娘却突然说,谁也不能在她的地方带走她的客人。于是双方陷入了僵局,紫姑娘非但是王的红粉知己,也是拥有自己势力的一方侠女。她楼中的精英悉数而出,将朝中君臣围困,终于救下白陌离。但宗督认为紫姑娘此举是窝藏钦犯,不肯罢休。于是紫姑娘承诺,只要白陌离在思风楼一日,便会制住其穴道,缚其手脚,关于密实之中,绝不会让其行动自由,倘若他要离开思风楼,则生死自负。宗督这才愤愤而去,王和左右侍卫也都相继离开。
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紫姑娘却成了大家谈论的中心话题,她究竟为何要救白陌离,甚至不惜与君王作对。她又有何能耐,威胁了王竟还能在此安逸度日。
上官柳听完,已是一身冷汗。
然而想到白哉此刻正在黑暗的密室之中,穴道被制,手脚被缚,度日如年的样子,她便顷刻难安。
他那样骄傲的人,大概是宁可死也不愿被人如此羞辱的吧?然而此刻,却不得不屈身在一座妓院。
上官柳的拳渐渐握紧。不管怎样,非救他不可。
来到思风楼的时候她还是被小小吓了一跳,这样规模的妓院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来之前还是做了一番打听的,思风楼虽是妓院,却有自己的势力,江湖朝廷、黑白两道都得让它三分。当家的是一个叫紫柔的女子,年约二十三四,人如其名,美貌温婉,却意外的武功高强。思风楼里的女子,大多卖艺不卖身,所以皆是品貌风雅,举止脱俗之人。
她走进思风楼的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我要见你们紫姑娘。”
然后她竟真的见到了紫柔。
比她想象的还要美,或者该说比她见过最美的执墨还要美。而且她的美丽不是那种艳俗的美,却透着睿智和优雅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看的呆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找她的初衷。
“我想加入这里。”她开门见山。
紫柔轻轻一笑,“我想姑娘并不适合来这里,若是和家里人闹了别扭,隔几日也就自然缓和了。”
敢情是把我当成离家出走涉世未深的小孩儿了!上官柳心中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就算是女装打扮也完全是一副野小子的模样,哪有什么优雅涵养可言。
可是这思风楼,她却是非入不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当上官柳唱完这首歌的时候,整个思风楼大堂都已鸦雀无声,紫柔正沉浸在歌声之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姑娘芳名?”紫柔看着上官柳的眼神变了,确实惊才绝艳,她心中暗叹,刚刚竟然只凭相貌判人,委实武断了。
“我叫上官柳。紫姑娘可是愿意收下我了?”
紫柔微微点头。
然后上官柳在这里有了花名,柳姑娘。
上官柳没料到,自己在大堂里唱的一首歌,竟会为她引来那么多的慕名者。众多文人雅士专程赶来思风楼,只为听她一曲。
她也不拘小节,时常在大堂就可以唱起来,歌声悠扬,往往将整个思风楼的人都吸引出来。
久了,这个一头短发,中性装束,在大堂里唱歌,歌声妙曼的女子竟也成了思风楼的有一道特殊的风景。
她依然是那个大大咧咧的上官柳,却也是思风楼从未有过、也绝不会在有的,柳姑娘。
上官柳平日里和楼中姐妹关系都不错,她开朗的性格和温暖的笑容总能吸引很多朋友。所以她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却打探到不少思风楼的事情。
要了解思风楼,当然就得了解紫柔——思风楼的主人。
原来思风楼的紫姑娘竟然是相当于现代心理医生一类的角色,她是一个好的倾听者,也是一个好的开导者,所以很多人都愿意花重金留宿紫阁,只为和她说话。
而这其中最特别的该数白国的王,白王几乎每隔几周就会来紫阁一次,所以紫柔和白王的交情,绝不仅仅是红粉知己这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紫柔又同时掌控着一个不逊于禁卫军的武林组织,组织里的人大多受过紫柔恩惠,可以为其不计生死。
关于紫柔手上的神秘组织,是上官柳最不能理解的,试想一个君王,怎么能容忍自己眼皮底下存在着一支可以与己抗衡的军队?又怎能容忍这支力量的主人和自己作对,公然救下钦犯?又怎能在这之后仍然毫无行动?
难道白国的君王是被美色迷惑,昏庸到极致的主?
上官柳摇摇头,这个国家的事情与她何关?她要做的事只是救出白哉而已。
紫阁。
“楼里来了一位新姑娘,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呢,要见见么?”紫柔对临窗而立的男子笑道。
男子转过脸,对紫柔温柔一笑,“好啊,我倒想看看能得到你赞赏的是怎样的人。”
白衣胜雪的男子挽着紫衣丽人缓缓步出紫阁。
大堂里,上官柳正轻轻吟唱着。
风到这里就是粘
粘住过客的思念
雨到了这里缠成线
缠着我们流连人世间
你在身边就是缘
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
爱有万分之一甜
宁愿我就葬在这一天
圈圈圆圆圈圈
天天年年天天的我
深深看你的脸
生气的温柔埋怨的温柔的脸
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
都以为相爱就像风云的善变
相信爱一天抵过永远
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
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离愁能有多痛痛有多浓
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
心碎了才懂
没有伴奏,没有舞蹈,只有一线静若浮梦的声音,牵动着所有人喜怒哀愁。
紫柔感觉臂弯里男子的手臂微微僵硬,抬眼便看到他游离的眼神。
“想什么?”紫柔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了男子的梦。
白衣男子一怔,良久才从歌声中脱出。“歌里唱的像不像我们?”男子微微一笑,却是染了三分凄楚。
“看来你也被她吸引了呢。”紫柔掩嘴轻笑。
男子又是一怔,轻轻拂过紫柔散落颈边的发,深深一吻,“这世上只有你能吸引为我。”
紫柔巧笑嫣然,“然后呢?”
“……然后?呵呵,就算我去见她也不能算是被她吸引。”
紫柔笑起来,笑的很开心,一副果然被我猜中的得意神情。
男子叹气,她什么时候才能变笨一点啊?
上官柳的房间和紫阁只隔一墙。
“柳姑娘。”白衣男子并没有敲门,因为上官柳房间的门是敞开的。
上官柳回头,却看到一张和白哉一模一样的脸。
“白……”她脸上的表情从惊喜转成失望,不是他,他从不会这样笑的。
“是你?”待看清上官柳的模样,白衣男子也是一惊。这不是几天前在市集上把他错认成别人的女孩么?
上官柳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你和我的朋友真的好像,害我总是认错。”
“我叫白亦。”
“恩,你好。”
白亦看着上官柳平静的神情,似是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可思议。
“你是白国人?”他问道。
为什么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上官柳挠挠头,老实回答,“不是。不过我来这也快有半年了呢。”
“哦?”
白亦虽然在笑,却让上官柳非常的不舒服,大概是习惯了这张脸的冰山表情,突然换成微笑的样子还真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怎么?”
“没什么……”虽然这么说,可是白亦脸上明明写着:“这女孩真有趣。”
“可以冒昧问个问题么?”白亦随意的坐在凳子上,全无身为客人的拘谨和客气。
“你说。”上官柳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却一刻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她也不是羞涩的人。
“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我想知道你和他的事,不知柳姑娘可愿相告?”
上官柳神情忽然一黯,她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今天是阴天呢,似乎快要下雨了,低压的云层总让人觉得有些闷。
“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几乎对他全无了解。他是个很冷漠的人,几乎从来不会主动和我说话,就算开口,也是冷淡命令的口气。”上官柳望天叹气。
“如此,你为何还要寻他?”白亦笑道。
上官柳摇摇头,“虽然他为人冷淡,可是每当我遇到危险,他总会在我身边保护我。现在他不辞而别,定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虽未必能帮上忙,却想找到他。”
白亦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褪,微微皱起的眉显出内心的挣扎。
上官柳一回头就看到白亦酷似白哉的神情,如遭雷击,“你!你到底是谁?”
白亦看看她,柔和的目光中带了些许忧伤落寞。“我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
“阿?!”上官柳大惊,“原来,原来你,你是白哉的弟弟?”
白亦微微点头,“只是我有我的理由,不能与他相认。”
上官柳心中忐忑,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又是犹豫。要不要把白哉就是白陌离,还有他被困在此的事情说出来?眼前这个人能救白哉么?
可是,白亦又说不能相认,不能相认是什么意思?而且白哉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和眼前的人有关?
断云忆的事已经让她无法轻易相信别人了,虽然这个人应该是白哉的弟弟没错,可是这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是敌人。手足相残的事,在书中并不少见。
见上官柳沉默,白亦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柳姑娘可以为在下唱一曲么?”他微微笑道。
“好。”
两种人生像一朵花开过之后
回想当初绽放过的温柔已过去好久
你的双手曾经就在我的身后
无声无息拥抱我的时候
从没想过有没有尽头
如果会有两种不同人生
我会选择站在你的目光中
在那些纷扰的流言之中
我只看见两个人的天空
在这里等待让时光回来
眼睛沾满了尘埃
回忆中的爱穿过了人海
两个生命别再分开
哪一种等待会让你明白
我仿佛看见你出现在人海
转过身流下想念你的泪光
岁月中曾经有过的挣扎
那些曾留在心中的话
让两个生命微笑着回答
上官柳看到白亦眼中朦胧起来的迷雾,心也不禁柔软起来。不管怎样的人,对亲情终归是有所眷恋的吧?他们曾经一起的时光,以及共同的回忆,都是弥足珍贵的吧。
陷入回忆的白亦像是变了一个人,整个人被忧伤的情绪笼罩着,原本柔和的笑容被悲伤取代,脆弱得仿佛一触就会碎。
他果然不是他,他是那么的坚忍强大,而他,那么柔弱。
上官柳轻抚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白亦抬头,眼中的温存有些不真实。“谢谢你。”
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她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