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向阳生》林蒺藜

28、水光

　　刘凯旋静静坐在澜湾咨询室外的长凳上，一条一条地回复手机里的消息。许清秋进去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继续低下头。
　　澜湾不显山露水地藏在本市的高教园区，没有招牌，也派头十足的店面。小小的一间咨询室坐落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门边钉了一个比门牌大不了多少的金属铭牌，上面俩寻常人不辨的狂草“澜湾”，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心理咨询室。员工再加上创始人和保洁也就五个人，看着样子是个半死不活的小店。当然了，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江月明，澜湾创始人外加金牌咨询师，在美帝留学沾染了一身资本气息后带着几个同学回老家成立了澜湾。借着几个同学的东风让自己的名声在小圈子里流传开来。这样过了几年，这深巷里的酒香飘到外头，澜湾也是得到了一定的发展。
　　“刘先生。”江月明推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精神看上去没那么崩溃的许清秋。
　　刘凯旋立刻站起来，他捏住许清秋的手，悄声道：“清秋 怎么样？”
　　许清秋仍是紧紧抿着嘴，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有空可以再过来聊一聊。”江月明对两人道。
　　许清秋听到江月明讲话，脸松了片刻，转向她，朝她道谢。
　　刘凯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送走了两人，刚刚干完一票的江月明飞身走回咨询室，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苍天啊！可算来个‘正常’的了。”江月明伸手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听可乐，“终于不用是婆媳矛盾的了。”
　　江月明瘫在沙发上不顾任何形象。
　　谁知门外传来脚步声，未等她反应过来，来人便毫不客气地踢开了门。
　　江月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姐姐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你注意点形象。”
　　“没关系。”江月明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难看到的是你。”
　　江月：“……”
　　的确难看到的人是她。可偏偏两个人分享了同一套遗传信息，这让江月想不扎眼都难。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这个人这副尊容，她觉得自己手痒了。
　　“有你这样的吗？！”江月明猝不及防被掐住了脖子，一口可乐呛得她不住咳嗽，\"谋杀啊……”
　　“行了。”江月松手，拍拍江月明的肩膀，示意她赶紧坐好，“心情怎么这么好？”
　　“那可不。”江月明见妹妹手下留脖，赶紧规规矩矩让位，倒了杯水，“你说啊，咱这个咨询室，平时接的都是些什么呀？”
　　“怎么？”江月挑了挑眉，“金主爸爸的活不乐意干？”
　　“不是这个意思。”江月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几面，“我总感觉……”
　　“离自己设想的生活越来越远吗？”江月嗤笑一声，“我说，老姐啊……”
　　未等她说完，江月明便把那杯水端到她嘴边，定定盯着她。
　　“行吧。”江月接过水，讪讪地停嘴。
　　江月明起身，从书架里取出一个明显比较陈旧的文件夹，抽出里面的一份文件，摆在江月面前。
　　“看看吧。”江月明扔下文件，走了。

　　意外就像是一块被投掷在大海里的石子，留下几圈晃晃悠悠的涟漪，随机被万顷海水与无尽浪头所吞没。
　　在许清秋又去了两次澜湾后，作为导火索的期中考试终于到来了。刘凯旋几乎天天回家，仿佛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有时几个星期不回家的人，他几乎胆战心惊地观察着表面上波澜不惊的许清秋。许清秋一反常态地既没有过问刘景的备考情况，也没有每天晚上等刘景回家。
　　打破宁静的那一刻终于降临了。
　　这个晚上，许清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看文件的间隙里不时看两眼手机，仿佛在等着什么。娟姐照旧在厨房里煮夜宵，她看着锅的同时透过厨房门的玻璃观察着许清秋模糊的身影，那几天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又在她的脑海里浮了出来。
　　诶。她摇了摇头，继续自己的手头上的事。
　　不过刘凯旋确实很久没有长时间配着家里人了，长久以来，这家的男人都好像是家里人最熟悉的陌生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娟姐在心里暗暗感慨道。
　　钥匙在孔里转了几圈，透过厚实的门，只发出细细的声响。
　　刘凯旋和刘景进来了。许清秋立刻站起来。
　　“怎么――今天怎么还没睡？”刘凯旋看到许清秋还醒着，吓了一跳。
　　刘景向她打了个招呼，就要回房。
　　“……”许清秋嘴唇毫不明显地嗫嚅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
　　刘景看到许清秋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他脚不停一下，走回了房间。
　　“休息去吧。”刘凯旋拢了拢许清秋的肩膀，只见刘景拿着张纸走了出来。
　　他把纸放到茶几上，道：“妈，告家长书。您看看吧。”
　　刘凯旋的整条手臂都搭在许清秋的肩膀上，他感受到妻子全身肌肉都如释重负地软了下来，像棉花一样。
　　“嗯。”许清秋点了点头 ，脸色柔和下来，她随即招呼道，“娟姐，厨房还有东西吗？”
　　娟姐响亮地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吃夜宵――这个短暂瞬间，本应浮光掠影地在人的一生反复出现、被人忘记，却被刘景记在心里，记了很久，很久。
　　叶城回家后，给毛毛喂了点饲料，便转回房间。
　　真好啊。
　　叶城丢下书包，摔在床上，手脚岔开，“阿长”似的躺着。
　　他反反复复在床上滚了几圈，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咧着嘴无声地傻笑了好一会儿。
　　他前段日子一直恶补功课。连每天的“必睡课”语文课都打起精神去听――虽然到最后总是会走神，每天晚上回家都熬夜看书。虽然说提高是没提高多少，但起码把漏洞补上了一些。考试题目是本校老师出的。戏精化学老师特地抽出两节课复习，碰到个别知识点便反反复复明示。
　　还算走运。学校把体育生和艺术生单列出来排名，一看排名，叶城乐了――居然能排到第三。江宇光紧挨着他，列居第四。齐汉的名字高高挂在第一的位置。
　　说起来自从那次以后，叶城就再也没怎么看到江宇光了。叶城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偶尔看到江宇光装作漫不经心地杵在九班后门，总觉得他的眼神躲躲闪闪。
　　他愉快地一边吹口哨，一边掏出手机。
　　班级群里的消息显示“99+”。
　　司楚：“我靠，咱们班体育生太牛了。”
　　齐汉：“那可不！”
　　司楚:“兔子多少啊？”
　　沈辉：“进年级二十了。鼓掌鼓掌。”
　　戴琪琪发了一个谦虚的表情，顺手把分班表发了出去。
　　底下又是一阵热火朝天的讨论。
　　司楚：“体育生单列出来？！学校这波操作有点骚气，我服了。”
　　沈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们三角没被拆散，我太激动了。”
　　沈辉又补了一句：“江宇光怎么和我们一班？他喵的。”
　　整整齐齐的一张表格，个人的去向都已经不能再清楚。他们三个人和齐汉以及司楚分到了四班，其余同学零零散散分到其他班级。叶城多看了两眼，发现一班人员大体没变，可能这就是实验班该有的样子，严谨明确。
　　齐汉：“新天地约起来！约起来！”
　　司楚：“约起来！”
　　新天地是学校附近的一家KTV，不过它在曙光中学的名气大多半是因为地理位置。新天地被不偏不倚地开在距离曙光光中学两百米开外的地方，不为什么，就是每天晚上来自成年人世界的“靡靡之音”传得比较清晰，什么撕心裂肺版《千年等一回》低音版《HIGH歌》。总的来说吗，这家KTV近乎完美地毁掉了所有歌曲。曙光中学的学生们日复一日在这样的音乐氛围下，变得百毒不侵。
　　下面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你一言我一语，都想找个地方来宣泄一下，作为对这个短暂的集体的告别。
　　戴琪琪：“大家想去吗？我统计一下。”
　　司楚：“老大万岁！”
　　还好，十班的同学们在“玩”这一点上毫无分歧。
　　过了一会儿，沈辉给叶城发了一条消息。
　　沈辉：“你在家吗？”
　　叶城：“在啊？怎么了。”
　　沈辉：“没事儿，一分钟以后来开门。”
　　叶城赶紧摸着黑爬起来，跑到客厅，开门一看，沈辉已经候在门外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少有的沉默，随即一言不发地挤了进来。叶城也没废话。
　　沈辉似乎是一路跑来的，也许是因为在门外等着的缘故，他浑身黏了一层热乎乎的薄汗，泥浆样，裹着他，有意不让他好受。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一层不甚明显的水光。
　　沈辉也没进卧室，只是在沙发前站着。
　　“等下，别开灯。”他开口了，叶城刚自然而然伸向开关的手明显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沈辉仿佛预见了他的下一个动作。
　　“那好，你先坐着。”
　　叶城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两罐冰可乐，沈辉看见，冰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里面那盏桔黄色的小灯亮了起来，暖洋洋的颜色阳光一样洒在叶城脸上，然而随着叶城关上门的动作，那鲜活的色彩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
　　易拉罐被拉开——“嗤”，泡沫涌了出来。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滑进胃里，一点一点被胃袋兜着暖起来。泡沫消失在空气里和胃里，那水光也消失在黑暗里。
　　沈辉放下变轻的易拉罐，他用手用力搓了搓脸。
　　“不是，城儿。你听我说，我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