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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和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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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幻莫测的春天散了大半。叶老太身体恢复得不错,可毕竟是人到暮年,这场病好若抽丝,把叶老太的精气神抽了个小半。做儿子的叶国文再孝顺也不能干干脆脆撂下工作和妻子,留下来照顾母亲,时间距离他计划的搬家时间还远的很,他翻腾大半夜,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让叶老太和他一起到市去住,有自己和妻子照顾,叶国文才觉着放心,至于叶城,他出来打算给请个保姆来照顾他,等到了年关将近,一家人就能一块儿了。
他自以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没想到刚提出来,叶老太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真是昏了头。”老太太有些不悦,“哪有小孩子高中了,大人不在家里的?城城可不能没人照顾。再说了,做个饭而已,我又不是不能动了,用得着请人给我自家孙子烧饭?”
“妈,”叶国文犯难了,他知道很难说服母亲的想法,一则老太太不放心孙儿一个人过,二则老太太俭省惯了,心疼这请保姆的费用,“你自己身体损了,反还要城城担心啊,是不是啊?叶城。”叶国文悄悄给叶城使了一个眼色,没办法了,只能搬救兵。
叶城本来好好坐在沙发上逗妹妹玩,没想到被父亲甩锅。
他赶紧坐直,说道:“是啊,奶奶。你身体最要紧。我这么大了可以自己一个人了,你放放心心去,就当是休整。这一眨眼就过年的,到时候一块儿搬回来,我照样能吃到你做的饭,是不是啊?”他巴巴地看着奶奶。
听着孙子的一番话,加之叶国文又劝解了几句,叶老太有些动摇。
叶城悄悄捏了一下叶乡的手心,说道:“乡乡,奶奶做饭可好吃了。你想不想奶奶陪你啊?”
本来叶乡的外婆早早没了。再加上父母带她回奶奶家的次数有限,一年到头祖孙俩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说起来,这小丫头片子还挺舍不得老奶奶的。
叶乡努了努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太太,撒娇道:“奶奶,您来陪陪乡乡,好不好啊?”
这下子,叶老太彻底缴械投降。
这以后这间屋子就我一个人了。叶城虽然舍不得叶老太,但一想到以后家长天高皇帝远,哪天在学校里犯点事要请家长也无所谓,他就激动得有点儿飘。
末了,他还不忘吩咐两句,叫叶城定定心好好应付期中考试。
不过话说回来,家里一下子没人了,怪无聊的。叶城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开始了不到一年的独居生活。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觉着无趣极了。
作业写完了,手机不想玩,那干什么好呢?
叶城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那位热衷于“吃瓜”的好哥们。
“城城啊!”沈辉十分不见外,一进叶城的房间就往冲床上扑,“你可潇洒了。”他的话语里无不艳羡。
叶城冲他擂了一拳,打趣道:“你可别带坏我,我家里没大人。”
沈辉颇为哀怨,拖长声音道说道:“冤枉啊,到底谁带坏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沈辉其实刚上完补习班,他想到期中考试,有些发愁,长叹道:“怎么又要考试啊。考不好我就彻底没有周末了。”
其实没有周末还是小事,在曙光中学,但凡是个想读书的学生,平时怎样学习暂且不提,一到周末,人人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补习,校门口天天堵着补习机构的人,停在曙光中学的车几乎都被塞过补习机构花花绿绿的传单。关键是这一次期中考完以后要选科,要分班。老师就这么几个,虽说实力不分伯仲,可是一个班级,最重要的是学习氛围。这么一想,沈辉感觉跑到叶城家里来闲聊的行为格外可恶。
沈辉感到如芒在背。
“我想补课。”叶城突然出声,“你认识老师的吧,给我个联系方式。”
“转性啦?”
“废话。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有数的。”
虽说叶城是体育生,文化分的重要依旧不容小觑。摆在叶城面前的是有限的选择和他自己并不出色的分数。同样是体育生,庄晓雯的天赋和刻苦让她得以在运动员的路上越走越远,但是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叶城顿生前路茫茫的感觉,他感觉有些烦躁,便把头埋在了枕头下面。
沈辉看叶城有些颓然,伸出手摇了摇他,宽慰道:“朋友,别怂啊。咱还有时间。”
对啊,还有时间。
少年的大把好光阴,抓住了便是在混混沌沌中踩住了未来虚幻的尾巴。这个时候心生怯意,哪还会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叶城翻了个身,胳膊搁在沈辉脖子上,扬了扬剑似的眉毛,笑道:“你爹可没怂。”
他真的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从前和父母的芥蒂自此一笔勾销,加之兼职已经被辞去,的的确确,叶城已经没有什么理由不再去干好自己的本职。
这厢叶城刚刚下定了读书心,那厢的读书人刘景可是不得安宁了。
许清秋在刘景离家出走那两天坐立不安,心力交瘁,身体上极度疲惫,可精神上高度敏感。刘景刚刚有些妥协,但是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要将“造反”进行到底,也不肯在先扯谎。几句硬话撂下来,许清秋那颗瓷似的心被碰了个稀碎,成了掉在地上的粉末子。许清秋平时强硬惯了,这一波两波正打在她心头上的大浪打得她有些昏头。一个人钻了牛角尖,刘凯旋一人之力愣是没把妻子拽出来。许清秋是郁郁寡欢,刘凯旋再不敢放她这样下去,只好匆匆忙忙约了医生,把妻子送过去。
然而,刘景并不知情。
刘景打电话给叶国文,叶国文没有把实情告诉儿子。刘景开始是信了,他也知道许清秋罹患偏头痛。可许清秋平时头疼,吃把药她还是会继续工作,绝不肯放松一点。前两天她没去公司,事出有因,可她缺席超过三天――这实在不像是她的风格。刘凯旋前一天夜里也回过家一次,他走得匆忙,没帮许清秋拿衣服。不过他回家一趟也像蜻蜓掠水并没有久留。
一片疑云浮上刘景的额头。他悄悄推开父母的书房。这个房间多数情况下由许清秋使用,毕竟刘凯旋回家的次数有限。一张原木书桌,靠墙立着同样是原木的书架,里面整整齐齐的书和文件。刘景扫视一周,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书桌上。
书桌上放着一个打开了的名片盒。刘景走近一看,里面的名片都被掏了出来,乱七八糟地散在桌上。他粗略浏览了几张,便知道这是刘凯旋的东西。
奇怪,他在找什么。
刘景便坐了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新旧不一,雅俗有别的名片。
有一些卡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连本该硬挺洁白的纸张都是塌软发黑的,而有一些名片设计感和功能兼具,设置被裁成别致的形状。不难推测出,这些东西代表的人在刘凯旋的从商生涯里扮演着何种角色。
“咦?”刘景手上动作停在一张名片上。
这张小小的卡片上并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和赘语,只是排列着秀气的小楷――江月明澜湾心理咨询。
刘景挑了挑眉,倏地明白自己觉得眼熟的原因――学校里那个心理老师叫江月。
名字可真像。
刘景翻了一遍名片,就把它们全部叠好放回盒子里。
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刘景正打算离开,他把椅子推回原处,可裤腿被半拉出来的抽屉勾到了,这一下子他的裤子被拉出一根长线,抽屉从半开到全开,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露了出来。
刘景忍不住好奇心,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里面放了几本病历和一本皮面笔记本。
病历本都是刘景的,从小到大码成一摞。刘景翻了翻,立刻被医生人畜都无法辨认的字体劝退。不过每本基本上都记满了,这几本小本子贯穿了刘景生命前十五年。刘景小时常生病,三天两头得去医院,直到初三,一整年的魔鬼训练下来,才脱了多灾多病的身。
那本皮面笔记本是许清秋的,里面的字迹竟是十分娟秀工整。
第一页上的日期将近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候刘凯旋和许清秋还没有结婚。
刘景捧着许清秋的记事本看,弹指间一个小时过去,他坐得脖颈僵直,像是一个低等的机器人,只知道翻页、读取映入眼帘的文字所蕴藏信息。
短短一个小时,他便走完了母亲的二十年。二十年,寸长的无虞青春过后是数丈琐碎生活;二十年,镜中春花秋月化为一地鸡毛蒜皮。
刘景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心里难得的翻涌起酸甜苦辣的味道来。
一个母亲二十年的光阴,究竟是孩子占了其中的大多数。
“那个愣头青叫做刘凯旋,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
“爸爸不答应我和刘凯旋在一起……”
“妈没了,我好难过。他说他会好好照顾好我和爸爸的……”
“我告诉凯旋和爸爸好消息了,他们都很高兴……”
“凯旋有点嫌弃宝宝生下来像只小耗子,可还是抱着不肯放手……”
“小景一直生病,医生说要加强锻炼……”
“凯旋越来越忙了,我不能对孩子放松……”
“那孩子大了,不肯和我多说一句话……”
“真的,我是为了他好。我怎么会害他……”
“小景的老师又表扬小景了,那孩子在教室里还高高兴兴的,见到我又没了笑容……”
柔情蜜意最终被生活打磨成了朴素的责任感,天长地久的期盼归为风雨同舟的情意。只是,那一个渐渐远去并且不可能回归的背影变成了一杯甜蜜的毒酒,一条危险的信子。
刘景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原模原样收回抽屉,悄无声息地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