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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夕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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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窗外的被昏黄灯光笼罩着的路灯呼啸着退后,灯光由一团炫目的橘色幻化为黑夜里豆大的一星光亮,渐渐连成一条明亮的切割线,把深蓝色的穹顶齐齐切开。
“小景。”刘凯旋稳稳地在红灯处停下,他转过头来,“跟爸爸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刘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随后他冷笑一声,鼻腔发出一声尾凋向上扬“哼”。
“我怎么想?这重要吗?”
这两句羽毛般的话好似质问,却重重砸在刘凯旋心头,他默不作声转过身。
“小景,你回家的时候,声音小一点,不要吵到你妈妈。”
刘凯旋从后视镜里看到,刘景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窗外的景物光怪陆离地投在他的脸上交织成一幅斑驳的抽象画。
沉默就像是一把利刃,横亘在两人之间。
真的重要吗?
刘景在心里嗤笑道。
没人看到,那双修长白净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许清秋已经睡着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气温明明还没有升高,她的额头却沁出一层热汗。
这个梦没有其他色彩,纯黑。她一个人在雨里跌跌撞撞,手里一把伞被风撕扯得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我这是在哪里?
许清秋觉得自己的双腿变得越来越沉重。
夜风呼啸而过。
“啪”的一声,那把伞从她手里径直飞了出去。
不知哪个方向投进一缕青白色的冷光。她定在原地,任凭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一个黑色的影子悄然出现在亮光里,那把伞赫然在影子手里。
她朝着亮光的方向走了一步,影子和那一束光随之后退。许清秋有些不甘,谁知那人和光越退越远。
“妈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许清秋感到刺猬团似的悚然之意在她的胸膛里张牙舞爪。
“你的伞,妈妈。”
许清秋的瞳孔猝然放大,刘景的脸庞映在她的眼睛里。
倏时,眼前的刘景一点一点融化在如胶般粘稠的黑暗里,被黑暗吞噬的人形彻底消亡。
“不……”她趔趔趄趄地朝前一扑,却看到,最后的一点光亮,正在生生地消失不见,“刘景……”
“清秋,清秋。”刘凯旋轻轻在许清秋的耳畔道,“我在这里。”
“刘景呢……”许清秋倏地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若隐若现的一线天,她紧紧抓着被角的手指泛青,“他在哪里?”
“小景上学去了。”刘凯旋看见妻子眯着眼,他不动声色地把窗帘拉紧,给她递上一杯温水, “我刚送他去的。”
“上学去了……上学去了就好。”许清秋低下了头,“刘景他有没有说过……”
刘凯旋苦笑道:“还没有,咱不是说好了吗,都让他自己来。”
都让他自己来。
一滴眼泪无言从许清秋眼角滑下来。
“小景!”
刘景一出校门就听到娟姐气沉丹田这一嗓子。
“这儿呢!”娟姐朝他挥了挥手。
“我爸呢?”刘景疑惑问道。
“诶呦。你妈今天不太舒服,俩人医院去了。”
都几点了。
刘景看了一眼自己的表。
很奇怪,刘凯旋向来是言出必行的。要是计划有变,他也会提早通知。
家里空荡荡的。刘景敲了敲父母的房门,没人应。
算了吧,随便他们了。
男人雕塑似的坐在病床前。许清秋已经睡着了,呼吸又长又轻,就像是一根透明易断的丝线。 他凝视着妻子苍白的脸,半晌,他的手机在裤袋里振动起来——刘景的电话。
刘景听到电话那头父亲刻意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家?”
刘凯旋下意识看了一眼熟睡的许清秋,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
“晚上可能不回家了,你妈妈她……”
“她怎么了?”
“你妈妈她,最近有点头疼。”
“哦,那好吧。”
挂了儿子的电话,刘凯旋回到病房,发现许清秋又醒了。
“谁的电话?”她支起上身。
“公司里有点事情。”刘凯旋避开许清秋的目光,她替许清秋掖起被子,“继续睡会吧,不要起来。”
“我哪里睡得着。”许清秋盯着被子,兀自说道,“我得照顾小景啊,不能睡得太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小睡得就很浅。呵,也不知道像谁。你还记得吗?他刚开始学琴的时候,每天晚上自己偷偷听练习曲听到半夜……”
许清秋突然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了好久。
“清秋。”刘凯旋冲了一杯蜂蜜水,递给她,“休息吧。”
许清秋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凯旋,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好几天没去公司了吧?那可……”
“清秋,”刘凯旋揽住许清秋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许清秋喃喃道,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映着驳杂树影的墙壁。
江南地带的春天气温反复无常,在春夏秋冬间不停调转,令人摸不着脑袋。体质差的人在冷暖交替中早已倒下,而自恃身强力壮的之辈如叶城,由于过于轻敌,也被感冒缠上了。
秦丽和丈夫趁假期回国一趟。叶城多年没有在双亲同时在场的情况下出现,可迫于叶乡小朋友的“淫威”,他只好硬着头皮一起赴约。
“乡乡,哥哥好不好啊?”秦丽笑眯眯地看着鼻子上沾着一块奶油的叶乡。
“嗯。”叶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她拼命点头。
“叶城,你想学什么,我们尊重你。但是有一点您必须答应我们。”秦丽话锋一转,“你不能再逃课出去,兼职也不能继续做下去。”
叶城:“?!”
被亲爹参了一本的叶城同学极其心不甘情不愿地和父母达成了丧权辱国条约。
“哥哥。”叶乡一本正经地指着叶城,“毕业之前,除了寒暑假不能打工。知道了吗?”
“好好好。”叶城把叶乡的鼻子擦干净。
秦丽和叶国文聊天,不时发出笑声。Louis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微笑着。
“你们打算要孩子吗?”叶国文打趣道。
秦丽一下子脸红了。Louis抓住秦丽的手。
“你说了算,好不好?”
“哈哈,不想生的话,叶乡白给你们好了。”
“哼!”叶乡小嘴一下子撅了起来。
“乡乡不喜欢阿姨吗?”秦丽笑道,“给阿姨做女儿,好不好?”
几人调笑一番,最后终于逗得叶乡咯咯直往叶国文怀里钻。
说来也奇怪,叶城从前就算是在梦里也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母亲、父亲、妹妹还有继父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就像是一只被熊孩子踢伤过的幼犬,此后再见到容貌体型相似的人便会呜咽逃开。叶城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次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护住自己的腹部,只是,他只是知道,他很享受当下,他享受面前放着的那杯果汁,他享受叶乡的笑声,他享受自己的家人不能聚在一起、但是全部都平安喜乐的状态。
“叶城。”秦丽看见叶城“安安静静”地盯着果汁发呆,忍不住轻唤一声,“怎么在发呆啊?”
“妈,没什么。”叶城抬起头,啜了一口果汁,悄悄伸出手挠了挠叶乡的胳肢窝。
秦丽只待了一天就和Louis回去了。
这一次,又是在机场。秦丽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一个头多的大男孩,眼睛不禁湿润,她在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了那个不停嚎啕大哭的小不点、那个固执不肯回家的小男孩,最后那些影像渐次重叠,汇成眼前的这个人。
“叶城……”秦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听话,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还有啊,你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好好穿衣服。感冒都是这么招来的……”
秦丽听见叶城带着鼻音的声音,忍不住絮絮叨叨。
嗓音甜美的工作人员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乘客赶紧出发,机场里的乘客加快了脚步。
叶城轻轻地说:“妈,该走了。”
他抱了抱母亲,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他对Louis说道:“叔,时候不早啦,你们去吧。”
站在一旁Louis点点头,郑重地对叶城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妈妈的。”
他俩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叶城的视线里,就像是缓缓被地平线吞噬的太阳,明明亘古以来便是如此运行,可人在亲眼看到它的消失时依旧忍不住心生慨叹。
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独身一人的叶城觉得百无聊赖。不过片刻后,手机的振动便在他和寂寞之间横插一脚。
“城儿!”沈辉欢天喜地的声音传了过来,“恭喜你喜提‘不能上班’。”
“恭喜个屁,你爹断了财路。”
“诶诶诶,我问你。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你逃课了,下午俩人一块儿回来了。你给我讲清楚。这个瓜我不能不吃。”
“吃瓜吃瓜,一天到晚就想着这种低级趣味。你真是令我失望。”叶城不知怎的,感到一丝心虚,刘景那张藏在帽檐和刘海之下的苍白面孔倏地冒了出来,“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是啊,全天下的巧合都被你给撞到了。哪有人逃课碰到自己离家出走的同学的呀。”沈辉故意压低声音。
“可就这么巧!”叶城斩钉截铁道。
“真的?!”
沈辉听见叶城如此言之凿凿,心里那面小旗子开始动摇了。
“我没事干骗你干嘛,小辉辉。”叶城捏着嗓子道,“人家什么时候骗过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