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向阳生》林蒺藜

23、新月

　　两人吃完了一顿并不丰盛的火锅，收拾好碗筷，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好久没过来了。”叶城瘫倒在庄晓雯的床上，床单散发出洗衣粉的香气。
　　庄晓雯的房间布置和她自己的风格如出一辙，同样简约大气。墙上贴着她喜欢的海报，有梅西的，也有乔丹的。床头柜上一盏小灯，关着的。
　　“啊，人生。”庄晓雯同样躺下来，她感慨了一句，“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
　　“怎么啦？小老太太一样。”叶城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贴着的海报，海报边缘翘了起来，“不过这倒是真的。”
　　庄晓雯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她从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点燃。在一阵夹着薄荷气息的白色烟雾里，叶城看不清她的表情。外面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将她投在床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晓雯，你们以后怎么办？”
　　但是，她并没有回答。
　　叶城想起了刘景。
　　如果……他不敢再“如果”下去。
　　这种好感会是晓雯的那种情感吗？他不敢断然下结论。
　　他陪了庄晓雯一会儿就回去了。
　　家里还是他难以适应的黑暗寂静。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任由思绪飘荡。夜里的温度已经没有之前那样不近人情了，但还是难耐的凉。
　　看一眼手机，八点半。他掏出书包，终于要开始写几乎没写过的作业。叶城难得这么全神贯注地写一次作业，虽然磕磕绊绊的，但起码是写完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看到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了。
　　□□图标右上角的图标显示着“99+”。班级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增加。他们在讨论期中考试的事情。
　　“听说这次期中考试是区里的联考。”沈辉说道。
　　“我的天啊，又要大排名。”齐汉哀嚎道。
　　“读书不如卖红薯。”司楚下面吐槽道。接下来跟了不知道几句“读书不如买红薯”，景象看上去十分壮观。其实也没有什么实际内容，高中生的生活实在是单纯得可怜。
　　叶城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也来了一句“读书不如卖红薯”。
　　书本还摊在书桌上，叶城的眼光跳在了放在最上面的数学习题册上，他想起了白天那道复杂的题目，继而想到了刘景。
　　别想了。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春天的寒气，在一个又一个看似相同的夜晚悄然褪去。
　　几天后，叶老太身体好转，终于可以出院了。叶国文替母亲收拾东西，零零碎碎装了也有一箱。
　　“国文，你说小丽什么时候回来啊？”叶老太站着活动了一下筋骨，“我给忘了。”
　　“这周六吧。”叶国文答道。
　　“对了，城城这学期要分班了。你们好好商量一下。”
　　叶老太所指的“你们”说的是叶国文、秦丽还有叶城。
　　“你们可有些年没在一起了。”叶老太感慨了一句，“诶呀，我的药呢？”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衣兜，没有摸到自己的药盒。
　　“在我这呢，我拿了。”叶国文告诉母亲。
　　“唉，人没有用了。”叶老太摇摇头。
　　从这一天开始，叶城回家，晚上又有一扇幽幽透出灯光的窗户在等着他，只不过，等他的人是叶国文。
　　“叶城。”叶城开门的声音把打盹的叶国文惊醒了，“哦，对了。你妈这星期回来。”
　　叶城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门外传来叶国文刻意压低的声音，他在和刘璐通电话。将近两个礼拜没有见到爸爸，叶乡开始哭闹着不肯睡觉，刘璐没办法了，只好允诺着让她明天能看到爸爸。
　　“国文啊，你说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妈这里我还走不开。”叶国文也在发愁，“那这样，明天你把乡乡带过来，好吗？”
　　“啊？”
　　叶国文听出刘璐的顾虑。
　　叶乡出生以后，叶国文也曾经提过要把她带回来，但是每次都叶城的反应都很大，他只好作罢。所以，每次带女儿回家，叶国文都是特意挑叶城不在家的时间。
　　“小璐，我保证，这次叶城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叶国文摸了摸口袋里那包还没拆过的烟。
　　刘璐妥协了，但末了，她还是加了一句。
　　“国文，这次叶城要还是和以前一样。那我和乡乡是不会和你回去的。”
　　叶国文放下手机，像赌徒看到黄金一样贪婪地看着儿子房门里漏出来的点点灯光。
　　次日晚上，叶城回到家，依旧是留着灯，但他没看到坐在桌边的叶国文，相反，他看到一个小毛头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小猫崽子一样。
　　谁啊这是。叶城突然想起自己的还有一个不受自己待见、自己也没见过的妹妹。
　　叶国文听到门响，赶忙从客房里出来。
　　刘璐怎么说也不肯留在这里，他好说歹说才说服她把叶乡留在这里过夜。他看到好奇地打量着说好了要等哥哥却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叶乡。
　　“叶城，那是你乡乡妹妹。”叶国文笑着说。
　　“哦。”叶城应了一声。
　　小姑娘却被大人的声响吵醒了，她眨巴着自己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大男孩，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心心念念要见的哥哥。
　　“哥哥！”叶乡眼睛一亮，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直奔叶城，抱住了她。
　　叶城下了一跳，想推开这个讨厌的小孩，却发现这一团又软又热的小毛球抱住了自己的大腿，他怎么也没办法拒绝，好像这个小东西直接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蹲下来抱起叶乡。
　　“走，乡乡。别冻着了。”
　　叶乡被高高抱起，止不住咯咯咯地笑。
　　叶国文看着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客房收拾，心里如冰的顾虑涣然而逝。
　　叶乡一会儿讲讲幼儿园的小朋友，一会儿又讲讲昨天没看完的动画片，还扯到了爸爸妈妈吵架。叶城发现叶乡小朋友是个缺门牙却天赋异禀的话唠，讲了半天，一点也不见口干舌燥，反而精神起来。
　　他摸了摸叶乡的小脑袋。
　　“哥哥哥哥，我想见哥哥好久了。”叶乡忽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叶城觉得某种冥冥之中存在的联系把这个小姑娘带到他的面前，他在这句话里咂摸出了一丝暖意。
　　“哥哥也想见乡乡很久了。”叶城看着手心里那两颗包装纸被捏得软塌塌的糖果，柔声道。
　　叶乡讲话讲得太多了，到最后软软地在叶城臂弯里睡着了。叶城不忍心把她惊醒，就把她留在了自己房间里。
　　第二天早上。
　　叶城蹑手蹑脚地起床，叶乡还在睡觉，他俯下身，轻轻捏了一下她肉乎乎的脸蛋。
　　“叶城，走啦？”叶国文起得很早，在厨房里忙了半天，熬好了一锅皮蛋瘦肉粥，他舀了一碗放在饭盒里，“带去吧。乡乡还在睡吧？”
　　叶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嗯”了一声，把两个问题都给回答了。
　　粥是烫的，隔着一层玻璃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
　　叶城坐在位置上喝粥。
　　“又是粥！城儿。”沈辉闻到香味转过头。
　　“遗传的。”叶城挑出一块瘦肉，嘚瑟地在沈辉这个不吃早餐的人的鼻子晃了一下。
　　“城儿，你变了。”沈辉哀怨地看着叶城。
　　“吃你的吧。”叶城扔给他一袋同样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你奶奶做的？”看着桌上那个极其家常的玻璃饭盒，沈辉问道，“她恢复得那么快？”
　　“我爹。”叶城摇摇头。
　　沈辉从叶城的神色了琢磨出一丝炫耀的意味来。上学期这家伙看到亲爹还和见了仇人一样，这会儿他居然愿意吃亲爹做的饭。真是一出感人至深的父子和好的场景。
　　“？！”沈辉比当事人都感动，差点没留下老父亲的泪水，“太好啦，城儿。没想到……有生之年……”
　　沈辉嘴里塞着包子，他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叶城给了沈辉一记板栗。
　　戴琪琪拖着书包来了，但她一反常态，没有坐下来就开始读课文。
　　奇了。
　　“咋啦？”叶城问道。
　　“没什么。”戴琪琪摇摇头，但还是没有掏出课本的意思。
　　班主任走了进来，看到戴琪琪丢了魂似的样子，她关切地把手搭在戴琪琪的额头上。
　　“琪琪，你不舒服吗？”
　　“没有，王老师。”可戴琪琪的眼眶分明是红的。
　　王雪把戴琪琪带回了办公室。琪琪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她坐在座位上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不歇气地说：
　　“我想学理，我妈不让我学。我们昨天吵到大半夜，我一晚上没睡着。今早起来，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和我吵。我真的被她吵得烦死了。逼我学文有什么意思，我就是不给你学。你能拿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