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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垣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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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城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摆脱爸妈自己独立的年头了,也不能完全说是摆脱父母,就像在悬崖边缘堪堪试探的雏鹰,却又因为风狂壁峭而收回试探的幼爪。他盯着这本硬皮本看了一会儿,眼光莫名在这几页泛黄的纸上徘徊了一会儿,他的手在粗糙脆弱的纸页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关上了这本本子。
叶城收拾好散落在地上零零碎碎,揣上叶老太的药去了医院。路上风很大,又下起了头天夜里未下尽的细雨,绵密似细网,铺天盖地而来。叶城只觉得这凉得不近人情的雨一直往脸上铺,也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鼻子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护工很尽职,帮叶老太打扫卫生,喂饭,拿药一样也没落下。叶老太下午睡下还没醒。叶国文百无聊赖,站在窗前,手刚伸进口袋里,忽而想起自己在医院,又别扭地把空空的手伸出来。
叶城走进病房,看到叶国文站在窗前。窗外灰蒙蒙的是天,窗内山一般沉默的是叶国文的背影。他轻手轻脚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直接离开了。
叶国文转过身的时候,只看见母亲的药盒下,有一盒未拆开包装的烟。
在佛爷乐呵呵的目光中,叶城继续他的打工大业。
“学霸来啦,老样子?”刘景在位子上抬起眼,就迎上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嗯。”他点点头。
“那客人你认识啊?”佛爷看到了两人熟稔的样子,靠在厨房边忍不住问道。
“算吧。”叶城看门口没有客人进来,也呆在厨房边歇了会脚,他忍不住向刘景的方向打量。刘景的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眼睛还是认真地看着手底压着的讲义。
“倒是个好后生。”佛爷若有所思地抛下一句话。
“来了,小心你的讲义。”叶城一手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一手把刘景的讲义往旁边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刘景像是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挪开他的手,叶城无意间碰到了他微凉的手,他像是触了电一样挪开了他的手。
“天冷,再来点点心吗?”叶城的指尖尚存着微凉的感觉。
“不了。”显得稍长的刘海有些遮住了刘景的眼睛,他感觉有些难受,摘下了他的眼镜。
以叶城居高临下的角度,刘景长长的睫毛和直挺的鼻梁一览无余。刘景揉眼睛的样子让他倏地想起毛毛在笼子里用爪子理毛的情景,叶城忍不住轻笑起来。
“嗯?”刘景懵逼地抬起头,不知道自己桌上的试卷好笑在哪里,他看了一眼一道自己还没解出来的题目“你会写?”
“啊?没有没有。”叶城飞快瞟了一眼讲义上的那道写满字母和数字的题目,矢口否认,“我是想起一些好玩的事情。”
叶城的头发很久没理了,原本贴着头皮的短发长了许多,看上去就像毛扎扎的刺猬一样。刘景看到灯光映照下叶城的头发,也没忍住,噗嗤一声。
这回轮到叶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叶城。”佛爷在厨房门口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有客人。”
“来啦。”叶城只好揣着十二分的疑惑离开。
下班时间到,叶城照例打包了两份清淡的馄饨去医院。
“城城,你来啦。”叶老太一看到叶城就想从床上坐起来。
“妈,你慢点。”叶国文见状忙不迭帮叶老太调整床铺高度,手指却因为用力过猛磕到了金属的床板,坚硬的金属板并不讲人情,他的指甲盖下立即出现了一块红色。
眼尖的叶老太注意到儿子若无其事揉手指的小动作,连着看了一眼孙子,发现那孩子的目光同样在父亲身上驻足了一会儿。她心里窃喜。
“下星期我们训练忙,我就不过来了。”
“哎好,爸爸在这里。你不用来也没事儿。”叶国文对叶城说。但后者仿佛和之前一样毫无变化,依旧是闻若未闻的冷漠模样,他刚刚热起来的心再次跌入冰窖。
叶城只在医院呆了一会就回家了。
他刚走到家门口,就感觉自己被人重重撞了一下,与此同时被捂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一个戏谑的声音裹挟着一股柑橘的香气在耳边萦绕,“快来猜,叶城。”
“回来了,晓雯姐。”叶城无数次被这种戏码捉弄,可恶作剧者却乐此不疲,“我连脚趾都不用思考就知道是你。”
“所以呢?嘿嘿。”庄晓雯把手从他的眼睛上面挪开,跳到他面前,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脸,“让姐姐瞅瞅你有没有长高。”
“疼疼疼。”叶城龇牙咧嘴地叫道,“好姐姐,你一直比我高。”
眼前这位看上去和叶城一样高,实则比叶城高出三厘米的女生是叶城的邻居庄晓雯。她比叶城大三岁,一直在体校。明明是个高个子,是个打篮球的好苗子,却在女足队混的风生水起。
“小屁孩。”庄晓雯摸了摸叶城的头,“听说阿婆病了,好点了吗?”
叶城点点头,这才发现庄晓雯的头发比以前更短了,她剪了一个雌雄莫辨的短发,鬓角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青青的头皮,嬉笑间流露出一股逼人的英气。可配上她的身高,这么硬气的发型将女孩的秀气和男孩的英俊杂糅在一起,反而并不显得突兀。
“不是吧,晓雯姐。你在这里站着,哪里还有女孩子愿意来看我啊。”叶城也打趣道。
“没大没小的。”庄晓雯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晚上来我家吃,我爸妈不在。”
“好嘞,咱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嗯,等等一起买菜去吧。”庄晓雯招呼道,“我家没菜了。”
庄晓雯从小就是一副假小子样,再加上比一般女孩高了好几个头的身高,她从小混在小子堆里长大。打架,上网吧,逃课,凡是她做过的混事,都不会少叶城一份。两家人左邻右舍常能听到俩孩子闯祸被家长按在小板凳上打屁股的声音。
庄晓雯提了个发了黑的小藤筐遛着她的便宜弟弟出门了。买菜是一个极为生活化的词语,无端让人心里生出一股烟火来,想到暮色时分缓缓亮起的万家灯火。
“蘑菇吃不吃?”庄晓雯捞起一个香菇问道,随即又自问自答,“废话。”
“还有这个。”叶城扔了把香菜进去。
两人东挑西拣买了一大堆食材,最后两人在庄晓雯家的厨房洗菜。
“叶城,有对象了吗?”庄晓雯突然发问了。
“没有啊。”叶城把香菜根择下来,“你呢?”
庄晓雯吹了一声口哨,双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随机点开相册伸到叶城面前。
“呶,这我对象。”
叶城看到照片上两个搂在一起、笑得仿佛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的女孩。
一瞬间,他的脑子有些空白。
“叔和阿姨知道吗?”叶城的声音有一些颤抖。
“我天,你不会是被姐姐我吓到了吧?”庄晓雯推了一把叶城,一手把手机塞回裤兜,“在一起四年了。”
“四年?”叶城飞快算了一下那时自己多大,“高中同学?”
“对。”庄晓雯漫不经心地答道,她看见了叶城脑子里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问题泡泡,打了个响指,“查户口呢?朋友。”
“不是啊,你瞒着我这么久。”叶城这才反射弧过长似的感觉心里有点堵,“不行,这盘牛肉是我的了。”
叶城用可以让牛肉回炉重修的力气狠狠洗着那块肉。
“你还小啊。”庄晓雯苦笑了一下,“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叶城站起来,操起刚刚洗完的香菜甩了庄晓雯一脸水。
“靠。”庄晓雯不爽了,双手捧起水往叶城身上泼。
两人打打闹闹,厨房地上一片狼藉。
“算了。”庄晓雯喘着气,“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切菜啦,我饿死了。”叶城拿着菜刀催促道。
嘟嘟噜噜,小煮锅冒出气泡。叶城掰了一小块牛油进去。很快,暗红色的牛油化在渐渐升温的水里。水开始沸腾了,庄晓雯先把土豆片扔了进去。
“我和她咋认识的早忘了,反正不是一班的”庄晓雯捞起一块变了色的牛肉蘸了蘸酱往嘴里送,“反正在一起挺顺利的。”
“有谁知道?”叶城好奇地问道。
庄晓雯想了想。
“反正走得近一点的人都知道。”
她轻描淡写,但掩盖不了异样的眼光给曾经两人带来的困扰与不适。那种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某种令人厌恶的怪物。少数群体仿佛注定要被多数人所欺凌,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她挥过拳,呐喊过,也流过泪。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因为无法跨越这堵无形的墙而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墙的另外一边,也有同样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