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云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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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云聚成得更厚了，不一会细密的雨丝带着寒意开始落下了。路上屈指可数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叶国文随便在医院旁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他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由于黑暗与灯火交战而显得幢幢的建筑。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片刻，他掏出来――是妻子打来的。
“我要过段日子才能回来。”
“爸爸。”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声音，“我睡不着，我想你了。”
“乖孩子，奶奶生病了。”叶国文的声音不自觉软下来，眼前浮现出女儿的脸庞。
“爸爸，哥哥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乡乡，哥哥忙着学习，等他有空了就会来看你。”叶国文顿了顿，向女儿解释道。
叶乡已经六岁了，自从他在她面前提过一次那个和奶奶住在一起的哥哥，叶乡就对叶城念念不忘了。
可是如今叶城连话都不肯和他多说一句。
叶国文带着满身疲惫，但他还是决定给打秦丽一通电话。
后半夜，叶城感觉身上的被子成精似的越来越短，睁眼一看，沈辉一个翻身，大半床被子从自己身上溜走了。他伸手把沈辉翻回来，用被子裹住自己。没想到，这小子故态复萌，一下子又卷走半床被子。叶城想拍醒他，可沈辉睡得那个香啊。天亮以前基本是在互相争夺被子的叶城沈辉早早醒来了。
“叶城叶城，几点了？”沈辉踹了一脚叶城。
“才五点半，别吵。”叶城眼睛下有两个醒目的黑眼圈。
“我昨天都没睡好。”沈辉略委屈。
“你还好意思说，我可是大半个晚上没被子盖。”叶城报复似的把沈辉身上的被子卷走，自己继续睡了。
过了一会儿，叶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沈辉看叶城毫无起床的意思，伸手拿过手机，直接把手机放在叶城耳畔。这下叶城可没办法了。
“喂，妈。有事吗？”
“叶城，过段时间妈妈和王叔叔要回来一趟。”
“回来干嘛？”叶城满腹疑惑。
“聚一聚。”秦丽把话只说一半。
说了一通电话，叶城彻底没有睡意了。他看见沈辉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看，自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衣柜的镜子边缘贴满了奥特曼的贴纸，大的，小的。这些泛黄的贴纸附着在深棕色的衣柜上，时间一久，也看习惯了。
沈辉忍不住笑了，叶城也跟着笑起来。
“傻缺。”叶城推了沈辉一把，“我还要去医院，去完医院还要去上班。”
“行行行，我也还要补课呢。”沈辉从床下跳下来，刚踏到地上，他就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像是有人蒙住自己双眼。
叶城套好衣服，却看见沈辉怔怔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整个人软绵绵得往后仰。
“沈辉。”叶城往前一倾，从床上摔下来，他伸出手去扶沈辉，冷汗随之冒出，“你怎么了！”
沈辉好像是断了几秒钟的电，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过了一会儿，世界在他眼前重新出现，他看着扶住自己的叶城，愣了愣。
“你怎么了？”叶城的心在胸膛里没命地跳着，四肢发软，“哪里不舒服？”
沈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自己好像也没得过别的病。
“可能是低血糖。”沈辉朝叶城笑了笑，挑了挑眉，“该吃早饭了。”
叶城方才摆脱他噩梦般的无力感，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沈辉。
“走了。有空去医院看看，怪渗人的。”
两人在早点摊上分别，叶城打包了两份滚烫的虾仁粥。
公交车摇摇晃晃，早高峰的街区总是挤着数以万计的上班族，一批又一批，像是存在过，可又像是从未存在过，在人世间的湖面上一掠而过，只留下片刻后就会消失的涟漪。十五分钟以后，叶城拎着两份变得温热的粥进了医院。
叶老太刚醒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儿子。
“国文，你怎么这么早啊？”
叶国文递给母亲一块热毛巾。
“妈，等你好了我再回去。”
“那你和小璐商量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啊？”
叶国文笑道：
“年前肯定回来。”
叶老太刚唠没几句嗑，就看到孙子也进来了，她更是喜笑颜开。
“城城啊，怎么来这么早？”
叶城把粥放在桌子上，把老太太的床摇高。
“这个高度可以吗？”
叶老太点点头。
叶国文在一边坐着，看着儿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一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叶城……”叶国文话还没说完。
“早饭自己拿。”叶城头也不回地说，他给叶老太拿了一个勺子。
“城城啊，你不可以这么和你爸爸讲话。你妹妹下半年就要过来了。”
叶城的眉毛几不可闻地跳了一下。
又来了。
“关我屁事。爱来不来。”叶城有些烦躁，“我还有事，中午再过来。”
“今天不是星期六吗？”叶国文一语毕了，叶城便拿起书包走出了病房。
不是叶城存心耍小脾气，而是叶城真的要迟到了，他看了一眼表，还有二十分钟。
糖水铺老板是个有很强的时间观念的人，每次都会在上班时间前十五分钟提醒还没来到岗的员工。他长着一副弥勒佛的模样，大肚皮，总是咧着嘴眯着眼笑着。店员总是戏称他为“佛爷”。
叶城刚走，叶国文帮母亲调整了一下床的高度。
“诶呀，城城的手机没拿。”叶老太一眼看到了放在柜子上的手机。
“谁知道他去哪里了？”叶国文拿起叶城的手机，这时叶城的手机恰好亮了起来。
“还没到的人快点来。广式糖水？”叶国文面色一沉，手微微颤抖，“妈，你知道叶城周末都在干嘛吗？”
“啊？叶城怎么啦？”叶老太被儿子微愠的面色吓到了。
叶城平时周六难道不是在学校吗
叶国文深呼一口气，把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给王雪打了个电话。
这通电话一打，他的火气更是浇了汽油似的直窜上心头。
好啊，叶城。
叶国文拿着手机赶了出去。
叶城刚走进店门，就看到佛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看，像是要活剥了他。
叶城在老板令人窒息的眼神里钻进了休息间。
糖水铺的生意向来红火，一早上就有不少人。
“你好，请问……”叶城刚接待完一个客人，见有人走进店内，他立即递上菜单。
一抬眼见这人是谁，菜单直接从叶城的手上滑落，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叶城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份册子摔在地上，摔了个稀烂。
叶国文看着穿着服务生衣服的叶城，想起他不肯要生活费的倔强样子，心里的愤怒在肚子里转了几个弯成了心疼，再到嘴边时，这心疼又变成了一个父亲的自责。
“叶城……”叶国文嘶哑着嗓子，把手机递给他，“我哪里做的不好？”
叶国文只抛下这么一句话，转身便离开了。
叶城蹲下来捡起菜单，叶国文的身影早已消失，店门口的绿植随风摇曳，他望着透着光亮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小叶。”佛爷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老大。”叶城牵强地扯起嘴角，“我今天不太舒服。”
“这样啊。”佛爷点了点头，“那你今天先回去吧。”
叶城走出店，他抬头望去，天色依旧是灰色的，穹顶之下的建筑与天同色，只是深浅有异。
他掏出放在口袋里带着自己体温的手机，给沈辉打了个电话。
“干嘛？”沈辉压低了声音，他把头低下，装作在捡东西。
“中午一起吃饭，我在门口等你。”叶城简单扼要。
叶城在补课机构的门口站得腿麻了，沈辉才从教室里出来。
“哎哟喂，你不是上班去了？”沈辉一看到叶城的狼狈样，朝他小跑过来。
“我被发现了。”叶城活动了一下脚，“我爹知道我在打工了。”
“所以？”沈辉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爹啥反应？”
“我不知道。”叶城耸了耸肩，眼珠子咕噜转了两圈，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问我他哪里做得不好。”
沈辉干笑两声，看智障似的看着他。
“你不傻，兄弟。”
“我不傻，所以呢？”
“你爹很伤心。完了，就这么回事。”沈辉晃了叶城两下。
叶城沉默了，他边走边想，最后提出一个惊天动地的问题：
“我们去哪里吃饭？”
沈辉无语了。
“你没救了。对了，你中午不去医院吗？”
叶城拨浪鼓似的摇头。
两人在餐馆里吃饭，叶城的手机响了起来。
“城城，你是不是惹你爸爸生气了？”叶老太打来了电话。
叶城矢口否认，可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你帮奶奶把抽屉里的高血压药拿来，好不好？”
叶城应允下来，吃完便和沈辉告别。
叶老太平时把药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连带着放了些其他零碎玩意儿。
叶城一拉开抽屉，犹豫用力过猛，抽屉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掉了下来，丁零当啷好不热闹。
叶城把药拿出来，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突然一本纸页泛黄的硬皮本，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翻开一看，上面是叶老太歪歪扭扭的字迹。第一页记着：
叶城六月十九生七斤三两
叶城觉得有些好笑，接着往下翻。后面记的是一些已经还清的陈年老账和日常的开支情况。翻到最后几页，叶城的手慢了下来。这记的都是秦丽和叶国文汇过来的生活费，款数并不一致。叶城对父母离婚时协商好的抚养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他能确定，他们汇来的钱，大多数是大于那个数字的。本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本存折。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