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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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城拿着书包在街上逡巡片刻。世界按照它应有的秩序运转：店铺里坐着无精打采玩手机的店员，老太太抱着小囡囡在街上逛，无家可归的狗在垃圾桶边觅食。叶城背着书包，一时不知下一秒该干什么。
一阵凉风灌进领口，他从头到尾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
对啊，叶国文在医院。他的头脑终于在冷风的关照下清醒了。
赶到学校，第三节课的下课了恰好响起来。男生迫不及待抱着球涌出教室，女生拿着水杯聊着天。楼梯上的老师同学有的上，有的下。叶城拎着书包到教室时，沈辉转头在和戴琪琪搭话。
“城儿，咋啦？”看到平时迟到但很少缺席的叶城回来，沈辉好奇地问道。
“我家老太太生病了。”叶城坐在座位上，终于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无力感慢慢转移，潜入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戴琪琪善解人意地朝他笑了笑。
“那你来上学，医院里有人照顾老太太吗？”沈辉紧接着追问，头上几撮头发微微颤抖着。
叶城朝他摆摆手，低声说：“我爸回来了。”
沈辉平时大条的神经倏地敏锐捕捉到“我爸”这两个字，他还没来得及从叶城的神情里咂摸出什么，叶城随即起身。
“我训练去了。”
叶城走出教室，沈辉靠近戴琪琪，悄声道：
“琪琪，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什么？”戴琪琪微微蹙眉，她并未看到一丝蛛丝马迹。
“哦。”沈辉没头没尾地转过身去。
只可惜叶城不留一点给他揣测的机会，沈辉只能把初现的想法再次嚼碎了咽下去。
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那轮不见首尾的太阳始终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可说是凛冬余威尚留，不如说是初春还未来比较贴切。
叶城一个人在操场上热身，不知道为什么不见江宇光的身影。
“叶城。”徐教练从器械房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头几乎垂到地上的江宇光。“你先练着，我有事先离开一会儿。”
“诶。”叶城挑了挑眉，他了然于心——江宇光在器械房抽烟被发现了。
“叶城。”江宇光猛地推开寝室门，“是不是你告诉老徐的？！”
“什么我告诉老徐的？”叶城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随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毛衣套上。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
“呵，别揣着明白当糊涂。”江宇光冷笑一声，“老徐平时都不怎么进器械房，不是你告诉他还能是谁。”
“你他妈别狗血喷人。”叶城也火了，他转身逼近江宇光，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两人恶狠狠地对峙半晌。
江宇光伸手想抓起他的衣领，叶城往后一躲，同时一拳闷在江宇光的下腹。
江宇光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向叶城，叶城的头“咚”地砸在墙壁上。
叶城只感觉后脑勺某处传来的钝疼迅速扩大，他整个后背贴在冰冷的墙上，胳膊顺势把江宇光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膝盖下意识抬起。
江宇光的下腹又受到了一击，身体在疼痛的作用下脱力，整个人像散开的草绳一样软了下来。
叶城乘机蹿出来，站在离江宇光两米远的地方。
“你有病吧，我都说了我没举报你。”
江宇光趔趔趄趄起身，从寝室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很久没和别人打架了，叶城感觉浑身酸痛无力，后脑勺隐隐作痛。
叶城晚自修请了假，直接奔往医院。 他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直接上去了。
“医院，师傅快点。”叶城连气也不带踹一口。
“哟，小同学。生病啦？”司机一脚踩下油门。叶城往后一仰。
“不是。我是去看人。”叶城否认道。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他从后视镜看了看叶城，笑道：
“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只可惜不是读书的料。”
叶城静静听着，没答话，只是在心里对着大叔把出租车当飞机开的车技感到心惊肉跳。
“我家那小子成天就知道混，哪像你们……”大叔似是颇为羡慕地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叶城身上带有曙光中学校徽的冲锋衣。叶城不自在地直起腰杆正襟危坐，眼神飘到窗外。
大叔几百年没讲话似的喋喋不休：“诶，自己的小孩，没办法的。”
自己的小孩，没办法的。叶城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他默默合上眼，脑子里闪过零星片段。
无外乎是叶国文离婚后想和自己讲话而自己一直保持沉默。还有他带着那个女人回家，没想到被自己赶跑。叶国文每次回家，自己都会跑出去。
很快，医院到了，司机还未尽兴，也只能作罢。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浓密的植物，穿过窗户，把室内的黑暗分割得支离破碎。叶国文指间的烟头发着幽幽一豆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他看了看时间，摁灭烟头，抬脚往医院外走。
叶城还没走进住院部的大楼，就在楼下碰到了叶国文。
叶国文看到叶城，脚步一滞。
“城城。”
“嗯。”叶城一时语塞。
“吃了吗？”
“还没有。”
“一起去吧。”叶国文僵硬地抬头示意。
“哦。”叶城居然答应了，“奶奶呢？”
“护工来了，你奶奶刚吃过，又睡着了。”
叶城点点头。
叶城低着头跟着叶国文走进了一家粥铺。
“两碗虾仁粥，不要葱。”叶国文脱口而出。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喝粥。
“这次要好好谢谢王老师，多亏她帮忙。”
“嗯。”叶城彻底贯彻在父亲面前惜字如金的原则。
“城城。”叶国文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但是语气又反常的小心翼翼。
“怎么了？”叶城抬起眼皮。
“我和你刘阿姨商量过了，我们今年打算搬回K市。”
“和我有关系吗？”叶城的语气还是生硬无比。
叶国文本来酝酿好的温柔语气生生被塞了回去，他只好讪讪地舀一勺粥往嘴里倒。店里突然涌进一拨下班的人，喧闹声恰好堵住了两人之间马里亚纳海沟般的尴尬裂缝。
叶国文以为的父子间渐渐消融的冰山再次结冻，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
多少次这孩子心上那扇初现一条细缝窗在他的一念之间重重锁上。
在接到秦丽的电话时，他以为自己和儿子和好有望。可如今这道微弱的火苗在狂风中行将熄灭，还有不再复燃的趋势。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叶城先叶国文一步离开了。他去了一趟病房。老太太还在熟睡，脸色看上去比早上正常许多。叶城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叶国文点粥的细节和他说的话在他的耳边交织，让他烦躁不已。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书包离开了。
叶国文独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目送着叶城离开，心里百般滋味交融最后化为淡淡的苦涩，充塞在他的心头。
嘟嘟——手机振动两下。
“城儿，听说江宇光被教练训了一节课，你知道怎么了吗？”沈辉的八卦属性发作了。
“抽烟。”叶城回了两个字。
“原来是这样啊。话说你奶奶好些了吗？”
“嗯。”
沈辉见到叶城的话出奇的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也就不再去问东问西了。
叶城顶着满天星辉回到家，家里是一样的冷清。他听到厨房里传来不安分的窸窸窣窣，方才想起毛毛有一天没吃东西了。
兔笼里堆着粪便，毛毛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他拿起兔粮，脑子里却是不可抑止地想念躺在医院里的老太太。
靠。叶城啐了自己一口。
此时，结束了一天学习的刘景同学就着德彪西的《月光》在白纸上写写画画。那支无名的乐曲像精怪一样在世人眼里只留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美丽尾巴。刘景余光刚扫到尾巴尖，那精怪又调皮地一闪而过。
他有些头疼地按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为什么这首曲子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带着这个问题，刘景问周公去寻找答案。
叶城刚想去睡觉，敲门声响了起来。
他以为是叶国文，一开门，沈辉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啊，城儿。”沈辉半句话没说完就开始鬼哭狼嚎，“爸爸怕你寂寞，来陪你了。”
“你怎么来了？”叶城懵了，他随手把门关上。
“诶呀，都说了怕你寂寞嘛。”沈辉大剌剌忘叶城床上一倒，伸展四肢，“好久没在你床上睡了。咦，你床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傻逼，你不看看自己什么体型。”叶城扒出一套衣服扔给沈辉。
“你别说，我还挺怀念咱小时候的。”沈辉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感慨道。
叶城一言不发地听着小老头发言，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你明天上学怎么办啊？”叶城在半睡半醒间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旁边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对哦，明天周六，这周双休。嘿嘿，真好。
梦里两个冒着鼻涕泡的小孩在大街上乱窜。不知道为什么，其中一个挨揍了，他一个人跑到另一个人的家里过夜。两个毛头小子在自己讲的恐怖故事里惴栗而眠。
叶城的嘴角因为梦而不自觉上扬。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雪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