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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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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初春的料峭寒意在空气中久久停留不肯离去。
夜自修下,叶城从教室里出来不自觉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室外湿冷的风拂面而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能是天气太差了,街上的店里不光是顾客稀稀落落,连店主都显得无比困倦。
“今天快回去吧。”沈辉撑着伞在校门口对他说,这样黑冷的夜晚无端让人心惊肉跳,看不见的地方似乎蛰伏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凶兽。
“嗯,我先走了。”叶城一想到老太太可能还醒着在等他,不由加快脚步。巷道处处生着青苔,叶城不得不时时留心脚下。
走到离家不远处,灯果然还亮着。
“奶奶。”叶城推开门,奇怪的是老太太竟然已经去睡了,徒留一盏明灯亮着。
桌子上随意放着没织完的毛衣和几板老太太常吃的药。一丝说不出的古怪感略过叶城的心头,他皱起眉。
老太太的房门半掩着,叶城轻轻推开门――她在睡觉,鼾声均匀。
没事啊。叶城那颗刚刚不安跳动的心平静下来了。
叶城回房前瞥了一眼兔笼,一团雪白的球在笼子里静静地趴着。
叶奶奶嘴上说着要把毛毛炖了,实际上每天铲屎喂食把毛毛养到了七斤重。
我和江宇光这小子总得打一架。叶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想起白日里江宇光蹲在角落抽烟的痞子模样。
学校作业还剩下一点,叶城硬着头皮爬起来把剩下的化学补上了。
选择理还是选择文这是一个问题。即使现在不止这两个选择。但自由选择的机会所具有的不定性使人选择的风险更加大。改革一次又一次,但它是否有效尚值得斟酌。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不改革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固守成规、彻底否认潜在的可能性。这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奇葩值得人为之冒粉身碎骨的险。
这夜,叶城并未如往日沉睡。他在一片黑暗里渐渐看到童年的自己。一双粗糙宽大的手坚定地握着他,带着他穿过漫天回响的笑声。老太太微胖的身躯亦如一座不甚伟岸的山,永远在黄昏的夕阳里矗立。
第二天,叶城在闹钟声里不情愿地起床了。他迷迷糊糊地起床。
“奶奶。”喊了一声没人应,叶城一个激灵清醒了,他冲进老太太的房间,老太太还睡着,没醒,“奶奶。”
叶城伸手摸了把老太太的额头,温度正常。感受到一双冰冷的手,老太太微微睁开眼,眼神却是空洞迷茫。
“奶奶。”叶城回到她床边不停呼唤她,企图把她从无意识状态唤醒。老太太下意识地嗯一声,接着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说:
“城城,奶□□有点沉,今天自己去外面吃饭。”
说罢,老太太闭上眼不再讲话了。
叶城慌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怎么办怎么办。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测悄然浮现在他的心头。
不,不可能。
救护车呼啸而至。叶城从抽屉里拿了银行卡,跟着走了。
救护车的声音像锤子般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头。他只是木然地握着老太太那双冰凉粗糙但是没有反应的手。
他在一开始想要打工攒钱的时候就设想过老太太年纪大了的场景:她老得骑不动三轮车,吃饭只能靠假牙,甚至连他都不认识了。
他也曾经想过老太太真的永远要离开他的情景。那个时候在他的设想里是很遥远的,遥远的像是镜花水月般不真实。那个时候他已经可以从容面对一切了,他会叫来所有的亲友来送她走,不会让她在生存在世间的最后一刻感到孤单。
但是这种设想太早在他的生活预演以至于这看上去像是一场噩梦。他甚至还不是一个大人。这种无力感像是水蛭一样将他的血液吸得一干二净。
口袋里手机的振动把他从噩梦里生生拽回现实。
是王老师打来的。
“喂,叶城。你今天生病了吗?”叶城的手不住颤抖着。
“不,不是。王老师,我奶奶生病了。我叫了救护车。”叶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唇也在不停颤抖。
“ 严重吗?叶城你有没有人陪着?”王雪想到叶城双亲不在身边。
“没事,王老师。你忙你的吧。”
“那好,你有什么事情直接联系我,知道吗?”王雪听见电话那头学生惊甫未定的声音,不太放心。
王雪最后还是拿着包去了医院。她看到那个男孩一个人坐在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他的手肘撑在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在一起,头耷拉着,衣服拉链半开着。
“叶城。”王雪轻轻喊了一声,“你奶奶情况怎么样?”
过了一会,叶城仿佛才听到她的话。
“王老师,您怎么来了?”叶城用尽全身的气力似的把头慢慢抬起来。近了,王雪才发现叶城嘴唇皴裂苍白。
王雪把从买好的早餐递给他。
“谢谢老师。”叶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再说话了。
王雪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半晌,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护士推着老太太往外走。叶城见到救星一样迎上去。
“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医生摆摆手:“老太太得了肺炎。需要住院观察。”
叶城鹌鹑似的点头。
王雪询问道:“需要人照顾的吧?”
医生点了点头。
王雪陪着手忙脚乱的叶城办完住院手续缴完费。
“叶城,你奶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你有课业要兼顾,而且你是个男生照顾老人不方便,还是请一个人来照顾老太太吧。”
叶城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联系,好吗?”王雪问道。
“麻烦您了,王老师。”叶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直愣愣地签在她面前。
“你还没经历过这些。”王雪看到他同意,整个人轻松下来,她突然想起什么,“你最好通知一下你的父母,叶城。”
“嗯。”叶城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叶城回家帮老太太准备日用品,王雪帮他找好了护工。
两人在医院门口分别。王雪看到叶城那单薄显得少年气的背影,叹了口气。
叶城的茕茕背影融入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灰色人流。像是小石子投入池塘,他迅速地消失在人流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叶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自己的力气被抽干了,后背一层淋漓的冷汗黏在贴身的衣服上。他倒了杯水。热水顺着食道缓缓注入胃中,好一会儿,他才能正常活动自己的手。
他掏出手机,极为不情愿地给署名为叶国文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叶国文马上回电话了。
“叶城,你奶奶怎么样了?”叶国文的声音显得很焦急,“爸爸今天回来。”
“哦,那你来吧。奶奶在住院。”叶城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显得冰冷而疏远。
“好好好,今天辛苦你了。你叫好护工了吗?”
“嗯。”
叶国文给妻子打了个电话立马开车从B市赶回K市。
高速上两辆车追尾导致堵车。叶国文再次给叶城打电话,电话还未接通就被叶城挂断了。他只能坐在车里抽闷烟。 等到车流终于畅通,叶国文活动了一下僵硬肩膀。“啪嗒”一声,挂在后视镜上不知多少年的挂件终于在岁月这把杀猪刀的折磨下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瞥了一眼挂件,方才想起这是谁做的。
是叶城,准确地说,是小时候的叶城。但具体时间,他只能追溯到自己和秦丽离婚之前。离婚以后,那个孩子就变了一个人。他再也不愿意和他讲话,更别提接受自己的现在组建的新家庭。他能理解,但他是如此迫切地让叶城接受现实以至于适得其反。
老太太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但还是昏昏沉沉。叶城听护士的建议给老太太买了清粥,一勺一勺喂给老太太。叶国文找到病房的时候,叶老太太又睡下了。他找医生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母亲平时体格不错加之治疗及时,只要按时用药配合治疗外加照料得当就不会有大碍,他那颗紧张跳动的心脏才稍微平静下来。
叶城和叶国文相对无言,坐在病房外。
叶国文率先打破这种致命的沉默,却又找不到要说的东西。
“叶城,医生都说了些什么?”
叶城小学生背书一样把医生和护士的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还有吗?”
叶城矜持地摇了摇头,惜字如金。
“我问过王老师,这学期要分班了,是吗?”
叶城嗯了一声。
“那你想好学什么了吗?”
叶城没有回答。
“爸爸这次会在家待到奶奶出院。”
“我走了。”
叶城腾地站起来,拿起书包。
叶国文平时注意养生,看上去比较年轻,但头顶还是有不少白发从被染黑的头发中窜出来。只可惜,这些都在叶城的视线里待了一秒不到的时间。
妈,我真的想和城城和好。
叶国文走进病房,坐在母亲床边,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