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之回川

6、006

　　辗转就到了腊八这天。

　　江家原是杭州有名的大家，后来一百来号人全被清朝那些顽固派以革命叛国的名义抄了，也就她这一个留洋国外的小七妹幸存。再回来，她摇身一变成了跨国大商人的二太太，罪臣之女的名号也就没多少人提了。再到今年，清政府垮台，这天下转眼就是资本家的天下，她二太太作为花旗银行的主要客户，还真是有不少的话语权。

　　在童年里，腊八都是极其热闹的，有新衣，有腊八粥，有五颜六色的糖果，更重要的是没有功课——那会江家资金雄厚，估计同现在的顾家不相上下，全家就她一个嫡小姐，因此大动干戈为她请了十来个家庭教师。从古时的举止，到市井的越剧，再到满嘴舌头打转的外语，她几乎没一天一刻闲！

　　所以印象里最爱腊八，就算现在家亡了，也仍要大办。

　　这天她穿了身丝绒的大红洋裙，好几层摆，到小腿肚皮那，露出一小截穿了厚袜裤仍十分纤细的腿。她胸前系了件粉白色的围裙，特地给她留着心情好下厨用的。

　　赵括也起得很早，但仍旧是寻常打扮，黑西装黑长裤，前头一件白色蕾丝围裙——二太太亲手挑的。看着江栖梧在厨房里捣鼓着他也不意外，都一起生活七八年了，他自是明白腊八对她的重要性。就连在国外，她也要精心熬一锅腊八粥，拿来浪费——她自己的胃口实在感人，而赵括也只是一个正常男人，饭量仍是以碗计数。

　　“赵括，你过来一下。”江栖梧用手背擦了擦脸，一不小心刮上去两抹黑米渍。赵括走过去，刚准备提醒她，她抬头了，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停了手中的动作。每每这样他都会有一种极不好的感觉窜上头来，导致他话卡在嘴边。

　　“晚点疏音要来，你去打扮一下，厨房就暂时不用你了。”

　　赵括一僵，果然，二太太的笑都没什么好事情，“我突然记起来同济医院今天要我去出席个会。”他边说边解围裙，江栖梧还想拉他，门铃响了。于是她把碗向赵括怀中一塞，哒哒哒地跑出厨房，还不忘回头向她笑笑，“我去开门。”

　　结果，赵括躲在厨房里听了一会也没听见杨疏音标志性的聊天方式。他走出去一看，江栖梧立在门前，门外站着个男人——顾爻。

　　顾姮的脑袋突然从两人之间探出来，赵括跟上去，站在江栖梧身侧。

　　“顾二爷怎么来了？”他目光直直的同顾爻对视，结果对方那双桃花眼永远和江栖梧一样带着笑，他完全剑拔弩张不起来，害得他下意识去看江栖梧，后者一脸玩味，懒懒地笑着。

　　“是我要来的！我二姨娘说腊八大家都要聚一起闹一闹，今年来不及回北京，就想到来栖梧阿姨家啦！”

　　“打扰了吗？”顾爻问江栖梧。

　　“不算特别打扰。”她让开身子，重新回厨房，“随便坐坐吧，六小姐监督你顾叔叔好好打扮打扮。”

　　江栖梧没顾后头再发生什么，反正家里有个顾恒，发生什么响动她都不觉得意外。

　　突然，她听见门上有声轻响，回头，顾爻倚在门框上，看她。她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十月二十四日的信，寄丢了吗？”

　　“没有，七八个戳，到得很快。”

　　“那怎么姮儿还一口一个‘栖梧阿姨’的喊呢？”语气颇为无奈。

　　“我忘了。”

　　“二太太搪塞人的话都说的如此随意吗？还是只针对我？”

　　“是针对你又怎样呢？”江栖梧侧了侧头，视线却仍十分专注地落在锅里。她记得儿时奶妈做的方法，要先将黑米洗上三道，每一次都要细心的抓，仿佛抓一抓，来年便能丰衣足食，运头大好，“信到时已是十一月中，六小姐和嗣音的表演不日将至，我因这事推了不少舞会，梅老板的曲都漏听了两场，我统总就这么大点心思，哪能面面俱到？”

　　她周旋人的话说得极漂亮，这回也一样，张口闭口间就能令人哑口无言。可半天她既没再听见有人回话，也没离去的脚步，于是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这不回头还好，一回头，视线硬生生被拉高了二十多公分。

　　顾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很近，几乎只空了五十厘米的距离，吓得她心跳有那么一刻的漏拍。

　　大约是站的近了，顾爻的那双桃花眼几乎要成为一口漩涡，深邃，勾人，他就那样认真的看着她，“二太太好歹有七窍玲珑心，只要你想，又怎会有不够用之说？”声音比平常更加的低沉，悦耳。

　　“怎会没有？吃喝拉撒睡，仅这几样就已占去大半，剩余的，二爷怕是太强人所难。”她向后靠了一点，倚在柜上，虽说她在风月场上游刃有余，但不论如何她还是挺排斥过分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本来说，她骨子里仍是个地道的中国女人吧。

　　可谁知顾爻这会是吃定她了，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见着两人愈缩愈近的距离，江栖梧一颗心也越悬越高，最后顾爻伸出一只手，轻轻搭住她的下巴，在她下意识要挣的时候，他另一只手触到她的脸颊，很轻，没一丝冒犯的意味，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谁知他竟是挑起了嘴角。

　　“脸上沾了脏。”

　　…

　　面对如此戏弄，江栖梧反应过来时再也顾不上什么，直就瞪大了眼睛拿目光剜他。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两人立刻不慌不忙地分开，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就连嘴角挑起的弧度都那样相似。出去江栖梧的耳根微红，完全看不出方才两人在厨房里做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赵括站在厨房外扬起一个礼貌不失友好的微笑，一把将没刹住车撞上他的六小姐转了个头，“你栖梧阿姨说这套不好看，我们再去换一套怎么样？”

　　“好！”顾恒啥也没看到，但仍是满口应下，又兴冲冲地跑回楼上去了。

　　赵括慢悠悠跟上，一步三回头，撞上江栖梧警告的目光，落荒而逃，“打扰了，那什么…你二人继续。”

　　待脚步声远了，江栖梧看一眼顾爻，就再没回过头去，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锅米中。

　　“谢谢二爷，但日后再遇见这种事，还是不劳二爷动手了。”

　　语气怎么说呢，依旧轻轻的，但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冰冷疏离。

　　顾爻没说话，依旧是那副有些玩世不恭的笑，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