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之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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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六日，圣彼得学堂文艺汇演。

　　这天，上海落了一场极大的雪，几乎不能看见五米外有什么，好在学校里一直用暖气片供着热，不算太冻。

　　圣彼得学校是英国人办的新式学堂，请的老师却大多都是中国人，只不过管事的仍旧是洋人罢了。因此，文艺汇演大多数人还是穿了洋装。

　　江栖梧替嗣音选了件黑色的小西装，小巧的红色领结系好，她怕嗣音冻着，在衬衫里还替他塞了件里衣，好在人瘦，看不出来，只不过脸蛋倒是红扑扑的。而顾姮呢，一身雪白纱裙，头上还插着个小冠，下面的袜裤自然也是加绒加棉的了。而她本人，也好生打扮了一番她知晓西方人不甚喜欢红色，以白色为圣为先，于是她便难得的穿了一身白色洋裙，里里外外数层，镶有碎钻。总的十分轻盈，半点不显得累赘。尤其是耳下流苏和颈上水晶，无一不在暗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击人心肺的光芒。

　　不禁令人暗叹，年轻真好！有钱真好！

　　江栖梧替嗣音理了理领结，将两个小人圈在怀里，一左一右各抱一个。

　　“一会上台会紧张吗？”

　　“不会！”顾姮大喊，嗣音倒是没讲话，看样子还是有些怕的。她刮刮顾恒的鼻子，另一只手摸了摸嗣音的背，“紧张就紧张罢，反正台下也没几个能听懂的。”

　　江栖梧这话说的实在，现在已是好许多了，要再往前几年怕中国知道贝多芬的人都少有更别提舒伯特了。校管来领了一个个孩子去后台准备，江栖梧同她一笑，站起身。

　　会场认识江栖梧的人很多，赵括不在身边，难免要她自己应付,好在她虽是性子懒，话却说的漂亮，一圈应付下来好几位太太都将小洋扇摇着笑得咯咯响，待节目开始了才稀稀离去。

　　她看着那群背影，笑着松一口气，提起裙摆也准备找个位置坐下，结果身侧突然传来一声男声。

　　清冽，低沉，似百转千回，又似只为你一人。

　　顾爻。

　　“我来迟了吗？”

　　江栖梧惊讶地回头，难得好看的脸上多了些没藏好的情绪——惊喜，惊吓，总之，又惊又喜。耳下的坠子折射出一些七彩的光打在顾爻的脸上晃了晃。

　　“吓到你了？”他礼貌地后退一步，拉开些距离，“连夜从北平赶来，刚下火车气还没歇就先来了这，生怕错过了。”他肩上还有细碎的雪，在这样暖和的环境里全部化成了水。

　　“不迟，刚好，”江栖梧舒了一口气，看他点了点头，“不过二爷怎么走路一点声也没，按理二爷来得急，怎么也得挟阵风，这下倒好，什么也没，若不是见你肩头仍能负雪，我当真要以为活见鬼了。”

　　“是我唐突了，二太太见谅。”

　　二人找了个相对靠前却又不太前的位置坐下，毕竟都是辨识度极高的脸，省得再出洋相。

　　“上海的冬天比我想的要冷上几分。”顾爻坐下，看舞台的空当同江栖梧搭话。

　　“有伦敦冷吗？”

　　“不好说，不过爱德华也是英国人，二太太没去到过伦敦？”

　　“一直没机会，毕竟我只是个二太太，还没资格同他家中那大太太作比。”江栖梧眸光流转，看着台上，嗣音和顾恒的节目在挺前面的，没一会就轮到他们俩了，鞠躬的空当顾恒眼睛乱瞄，看到顾爻的时候差点跳下台来。

　　“所以二太太是这样来的？”

　　“二爷不知道？”

　　“一直不清楚，你看着不太像愿意做小的人。也当真见识了还有人会让你这样的女人做姨太太。”

　　“我这样是哪样？”她问，回过头来看顾爻，“他家里那位是真正的妻子，你亲眼见识过便清楚了，在她面前，我这样的女人做小还算倒贴我面子了。所以无论外人说什么‘二太太美艳圆滑’，说透了，我也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人。”

　　在她说话的时候，顾爻就已经回过头来了，看着眼前这位眉目间自然流露风情的女人菱唇张闭间说出这样作践自己的话，眉头不自觉皱成了川，嘴角一直带着的笑也没了，“那真是便宜了洋人，我还没见过中国有哪个姨太太能有二太太这样的风采的。”

　　“毕竟不是谁都叫得起二太太的。”江栖梧粲然一笑，用手指尖拨了拨耳坠子，看台上两人表演。

　　“二太太似乎对当着这个‘二太太’没多大不满？”

　　“为什么要不满？我觉得挺好的啊。”这回江栖梧没回头，至始至终她都是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像是在给小孩子便睡前故事用来哄人睡觉一样。

　　他挑了挑嘴角，也没再过问。那模样，依旧是一样能一挥手包下一戏院只为搏美人一笑对顾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