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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姓慕,名南堇 灰黑色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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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天际,一枚黑点在驰骋,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枣红色骏马气喘吁吁,嘶鸣阵阵,在女子的马鞭驱使下,全力飞驰。
天色死寂,酝酿着深入骨髓的静默,带来令人难以言表的压抑,欲翻云覆雨,似骨鲠在喉。
马匹愈加接近,拒马刺前,铜铠守卫伸出长矛,拦住来人去路。
“来者何人?”守卫凝眉厉问。
面无表情,女子冷冷扫了此人一眼,启唇只言二字“让开”,便握紧缰绳,只身往城门里闯。
皇帝寿诞降至,城中加强戒备,来往行人车辆皆仔细搜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许多王公贵族卖弄权势,企图逃避繁琐的检查事宜,最后竟被削官减爵。遏制恃权而骄的风气一出,一时间,守城的门官反倒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世家权贵的私下生意,巨商大贾的黑市运输,哪个不得贿赂巴结这些执掌放行大权的官老爷们。
守卫挑眉,打量这个墨蓝披风的女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你是干什么的?家住哪里?为何要进城?”守卫连连发问。
“回家!”女子惜字如金,身下骏马也傲气地抬头,在原地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你家在什么地方?报上来听听!”守卫见她这样,大约看出了此人有几分家世,也颇有些姿色,想了想,语气竟然变软了些许,“我们这也是奉旨办事,姑娘还是担待一些!”
女子听闻“奉旨”,柳叶长眉微皱,突然间寒光一闪,腰际蹀躞带别着的利剑出鞘,一把牡丹纹玄铁宝剑带着凛冽之气,正好比在男人的喉结。
守卫先是一惊,瞳仁下看,剑上花纹细密精致,尾端竟是精雕细琢着一朵绽放的三色堇。
“殿下别动怒啊!”此时,城门深处,传来一个豪放的声音,“一个小兵子而已,何至于脏了殿下的凤霖剑?”
女子抬眸,只见一名长髯中年男子,银铠熠熠,正背手而来。
“这不是庞将军吗?几年光景不见,放着威风凛凛的摩飒将军不做,竟然甘心回来当了个皇宫看大门儿的斡鲁朵?”女子收敛刚才冷漠,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男子缓步行至马下,接过女子手中缰绳,冲身后的守卫道:“还不快赔礼谢罪,竟敢阻拦当今的长公主殿下?”
守卫连忙下跪,低头说道:“小的有眼不识公主殿下,请殿下恕罪!”
慕南堇撤回手中利剑,别入剑鞘之间,仍旧用带着笑意的话语道:“你也是当差的,上头有命,你尽管替人做事,何错之有?”
银铠男子轻咳一声,示意守卫退下。而后亲自牵马,通过撤开的拒马刺间隙,往洞开的城门里面走。
慕南堇坐在鞍子上,低头摸着骏马后颈的黑鬃,碎碎念一般自言自语着:“老头子过个不当不正的生辰,非要举办什么六部寿宴,就不能等到明年六十大寿,隆隆众众办一场吗?铺张!”
闻言,名叫庞珏的男子转头,声音低沉,轻笑道:“也就殿下敢这么称呼陛下,要是其他人敢的话,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不说别的,庞兄,你为什么同意回来掌管腹心部?在余州不是挺好的吗,自由自在,还能立战功,何必拘束于朝堂上那些蝇营狗苟?”
庞珏捋动胡须,轻声笑道:“不怕公主殿下笑话,臣家里老婆孩子一大把,说句自私的,风吹日晒多年,过惯了苦日子,早想有个人给我暖暖被窝儿。不像您,放着锦衣玉食不享受,非要去边疆受风吹日晒之苦。京城里的女子,都喜欢盘个头、抹个脸,哪像您呢,天天跟一群糙汉子们舞刀弄枪!”
“如今六部不安分,各部交界又战火频繁,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一支心腹精兵,让我舍弃他们回京根本不可能。”慕南堇的身体顺着马匹的步伐晃动,几只麻雀啁啾飞过,划破沉寂的天际,“我其实也在想,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投胎为男子,也好自由自在地在外闯荡。”
“臣知道殿下不是普通女子,是......那叫什么......”一时语塞,庞珏拍了一下脑袋瓜子,茅塞顿开,赶紧咧嘴说道,“巾帼英雄!巾帼英雄!瞧我这脑子,真是得服老……虽说肃霆尚武,不过您毕竟是个女人,这终身大事......”
慕南堇截断庞珏接下来的任何话语,连忙道:“打住!身为武将,庞兄千万莫要婆婆妈妈,好似个媒婆子。”
庞珏听后果真不再多言,拉着缰绳,牵马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街上很热闹,正巧是月中的集市,叫卖声不绝于耳。高头大马载着一名清冷纤瘦的少女,下面铠甲壮汉牵绳,两人有说有笑,成为街上有趣的一道风景。
做为肃霆的帝都——无终郡,城如其名,延续百年,至今仍旧繁华瑰丽。慕家执掌六部王朝七十余年,肃霆在皇室的带领下日益强盛,人口迅速增长。但是,愈加冲淡的血缘关系,也使得六部之间的关系越发紧张。
“芝麻烤饼!新出锅的芝麻烤饼!”
八字胡大叔挺着肚子,站在自家招牌下,端着盛放一叠香脆烤饼的竹笸箩,字正腔圆,高声叫卖。
慕南堇摸摸长时间赶路而感到饥肠辘辘的肚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蒸汽腾腾,不大的厨房里一个蒸笼烟雾缭绕。窗边聚集了两三顾客,等着伙计用麻绳打包裹着烤饼的牛皮纸。
“殿下是不是饿了?”庞珏问。
慕南堇迅速转头,收回视线。
“殿下等一会儿,我去给您买。”轻笑,庞珏将缰绳交回慕南堇手中。
阔别一年半,街上很多商家都改换了面孔。但是这家烤饼店开了十几年,老板从英俊少年变成大腹便便的中年伯伯,这口味一直未改,还是慕南堇幼时被嬷嬷偷偷带出宫来,哭着闹着也要排队买的味道。
慕南堇下马,一抹幽蓝翩然落地,镶玉黑靴踩在脚下有些泥泞的雨后土路,几滴污渍沾染鞋面,有些格格不入。
母后仙逝之后,父皇改立宠姬薛丽妃为后,自此薛氏一族鸡犬升天,不过几年便发展为最大的外戚。薛氏育有一子,如今十三岁,是陛下的三皇子,也是慕南堇亲哥哥慕南越最大的竞争对手。
身为嫡长子,慕南越自幼就是按照皇太子的方式培育长大,虽然未立储,不过人人都知道陛下对他的期许。皇太子之位,迟早都是他的,跑不了。不过自打先皇后在八年前去世之后,一切都变了。薛氏从丽妃直封皇后,连带着她的儿子,年仅五岁便被封为芸王。
在薛氏的鼓吹下,慕南堇还未从丧母的悲痛中走出来,就被皇帝以继承甘慧王的随州军为由送出宫去。没几年,慕南越也被分封出去,到了偏远的义州。
“给!热乎的!”
慕南堇抬起若有所思的眸子,伸手接过庞珏递来的烤饼。“我不在京城这段日子,是不是来了很多六部的人?”
“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儿。六部的夷离堇各怀异心,陛下为了安抚怀柔,降低了税赋,也放宽了土地的监管。本以为给他们点甜头就能收敛,谁料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欺压霸市,反而使咱们自己的商家受了委屈。你看看这条街,六部人占了近乎一半,还互相勾连,极尽打压!”
瞅着庞珏义愤填膺的样子,慕南堇真怕说着说着他便会掏出砍刀来,一口气屠了这些外来人。其实也是可能的,毕竟庞珏年轻时曾经当过猎户。两人高的熊瞎子,一剑封喉,扒皮抽筋,熊皮当被褥子使。被野狼咬过,死里逃生,如今右股根部还有一片狼籍的疤痕,细看,走路还有些跛。
风餐露宿,茹毛饮血,一个孤儿在山林里自己成长,附近村民都当他是野人,避而远之。后来上山砍柴的时候,恰巧在山林中救了当时打猎被困的兵部尚书庞嵘,庞家感激,收他做了义子。
“都是白眼的狼,给多少甜头都不知足!”慕南堇轻咬一口烤饼,低声唾骂道。
“驾!”
“驾!”
“都让开!都让开!”
一阵嘈杂,从分散的人群中冲出来几匹黑马,上面的男人们的玄色面具憎狞可怖,好似厉鬼的青面獠牙,远观足矣令人生畏。
“驾!”
“驾!”
几人气势汹汹,从慕南堇和庞珏面前驶过,斗篷带起飞扬的风,铁蹄激起污秽的积水。
有的百姓来不及避让,失去平衡坐在地上,弄脏了身上的粗布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