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粉墨 ...
-
此时的邺都虽谈不上冰天雪地但也必是风寒料峭，可淮江一带却已逐渐回暖，寒冰早破，万物复苏。
娄明言一身羊脂白流云直裾，腰束大理纹坠珠玉带，外罩一件天青色御寒披风，立如芝兰玉树，行如朗月清风，举手投足贵不可言，当下便让淮江府尹府门前的管家看得一愣，忙不迭迎上来，含笑道：“想必这位便是新贵言公子了，快快里面请。”
周围将到的几位富绅豪仕闻言一并望来，眼中不乏好奇探究，更甚者隐隐已透结交之意。娄明言却仿若未觉，向管家有礼致谢后便不紧不慢入了府，跟在边上作仆从打扮的纪玧之暗自得意，能这般大摇大摆地随当地富绅们一并入府，这当中可有她纪小侯爷的一份功劳。
几日前，纪玧之与娄明言分头行动，纪玧之负责探听消息，娄明言则夜入巡抚府邸，谁知偌大一个巡抚府竟然空无一人，现任淮江巡抚徐延洲不知所踪，然淮江府尹却毫无异常，实在是诡异至极。
娄明言那头无甚收获，纪玧之这边却得了个消息，淮江府尹田歌亮准备宴请淮江城内的富贾豪绅，名为广结善缘，共谱淮江盛景。那些富贾本就想与官家拉拢关系，又能与其他财主结交，脸熟好办事，左右稍稍掏个腰包便能扩张人脉，自是乐意之至。
这般明目张胆的官商勾结愣是被冠了与民同乐的高帽，初闻消息的纪玧之简直瞠目结舌，这事若是搁在邺都，给那些高官们一百个胆子也绝对做不来这事，可这淮江城天高皇帝远，想那巡抚徐延洲也不曾露过口风，所以田歌亮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只他背后的靠山怕也不仅仅是前任巡抚貌安，不然凭他一个淮江府尹，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此一来，只怕那徐延洲已是凶多吉少，那封状告的奏折居然能递到叙帝的案头，恐是大幸，极有可能还是徐延洲使了拼命的本事。只是如果田歌亮的靠山是邺都中人，那彻查私盐案的消息必会先入淮江，娄明言带她一路快马加鞭也是这个理儿。所幸是他们赶在了前头，淮江城中依旧一片风平浪静。
当务之急是入得田歌亮府邸一探究竟。
既是宴请富贾豪绅，即便不是淮江本地的商人，也没理由将人拒之门外。于是纪玧之便打了让娄明言光明正大入府的主意。这几日在人流聚集之地，纪玧之已大致混了个脸熟，透露自家公子是从北而来的儒商，家中有意让公子外出锻炼，积攒人脉，听闻府尹大宴，自是十分的有兴趣。再加上娄明言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和通身的气派，又时常出手阔绰，言公子的名头便迅速在淮江城中打响。
富绅参宴岂能空手，田歌亮府中有专人将拜礼放入府库，纪玧之悄悄尾随其后，眼看小厮又要将库门锁上，纪玧之见四处无人，一棍子敲晕了小厮，将他拖进了库门。
纪玧之将其拖到一口大箱子后掩住身形，这才打量起整间库房。一个聚集了当地豪绅拜礼的府库，怎么也该屯了不少奇珍异宝，弄个金玉满堂，谁知一连开了几口箱子，都只是普通的贺礼，甚至连名贵之物都称不上。
这倒是有意思了。若富商与田歌亮并无猫腻，他一个小小的淮江府尹又怎能撑起这般场面？难道真如田歌亮所说只是略备酒水，图个官民同乐？
打死纪玧之也不相信！
纪玧之又开了几口箱子，来来回回绕了几圈，终于发现了不对。
正如自己手下的这箱，里头装的是文房四宝，只占了顶上一层，可箱子的高度远远不止于此，应是有暗格无疑，纪玧之将东西取出，掀了上格，下面果然并非实心，却是空无一物。
纪玧之凝眸，瞥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小厮，不再翻之前的箱子，而是开了小厮刚刚带入的几个礼盒，也是同样的分上下两层，只是这次，下面的暗格里却堆满了黄白之物。
看这箱子的数量，富商们奉上的金银当不在少数。光天化日，田歌亮也不可能从自己府中运出这么一大笔金银，最好的解释就是财物还在此处，就在这间库房里。
·
不过入府片刻，娄明言已应付了不少的富贾豪绅，直到戏锣响起，娄明言才落座，得了些许空闲。
田歌亮爱听戏，请的也是淮江城内最大的梨园戏班子，花旦小生粉墨登场，挥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文，倒是得了台下不少的喝好。
娄明言不好这些，只是注意着前头的田歌亮。他坐在田歌亮的斜后方，只能望见田歌亮的侧脸，看身量田歌亮并不高，还有些微胖，眉目细长颧骨微突，此时正摇头晃脑地眯着眼听戏，似是极为享受。
娄明言呡了口茶，状似无意地与身旁的富商闲聊道：“那花旦唱得不错，田大人倒也是爱戏之人啊。”
一旁的富商嘿嘿一笑：“可不是嘛，喏，台上唱着的那个可是梨园的名角儿，叫九儿的，田大人最爱听她唱戏，经常请戏班子过府呢。那九儿也是个难请的，也就大人有那个面子，今儿个我们算是沾光了。”
娄明言眸间微闪，笑道：“如此，那九儿也是个有福气的。”
“那也难说。”富商冲着娄明言挤了挤眼，“言公子在淮江城时日不长，自然不知道梨园的规矩，除非梨园的老板松口放人，否则就算是府尹大人也没法买了那九儿入府。不过话虽如此，那九儿指不定早就是大人的人了，每次戏班入府都要停留不少时辰，可不就是大人接了那九儿私会么，毕竟田大人是官，只要不坏了梨园的规矩，想那梨园主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娄明言含笑颔首，借着低头饮茶，掩去眼底深思。
午时开宴，娄明言借着敬酒，与府尹田歌亮正式打了照面。
“言公子真是年少有为啊，如此气度不凡，想来家境颇为殷实。”田歌亮不懂声色地打量着娄明言，笑得和蔼可亲。
“大人过誉了，家中做些小本生意，只是祖上还留下来些家底，小人不才，让大人见笑了。”
“听言公子谈吐不俗，应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不立志考取功名，也好光耀门楣。”
娄明言淡淡一笑，眉宇间似存了些憾意：“读书明理，家父希望小人行事有礼有节，不误祖训，然小人是家中独子，自当撑起家业，故而不曾想要功名，只希望家传技艺不在小人手上断送。如今奉家父之命外出历练，途径淮江便觉此处实乃宝地，有感大人治理有方，故特来府上拜会。”
田歌亮听着受用，又探问了几句，娄明言自然应对如流，不见丝毫破绽。
从酒酣耳热到席散杯倾，宾主尽欢，日也已渐斜。富商们开始纷纷告辞，然纪玧之却还没有回来。
娄明言面沉如水，搁下了手中的酒杯。
再不走，怕就要惹人起疑了。
管家和门口的几个小厮都见过白日同他一块儿来的纪玧之，若回去时不见人影，怕要多问，娄明言同几个富绅一块儿出门，一大群人拥往门口，总算无人注意其他。
然娄明言在客栈里一直坐到太阳快要落了山，纪玧之仍旧没有出现。
窗外只余几抹残阳，映得天际一片猩红，好似整片的流云都要烧将起来，一路燃到心头。似是觉得刺眼，娄明言微微眯起了眼，却不曾移开目光，只是眼里的冷意将映在眼底的那片暖红死死压下。
窗棂边隐隐传来声响，一只手扒上了窗台，纪玧之从窗下冒出了头，扮作小厮戴上的毡帽歪在了一边。
纪玧之冲着娄明言咧了咧嘴，苦笑道：“有劳明言兄搭把手。”
娄明言怔了怔，眼中似有什么破冰而出，一瞬间流光溢彩，满目生辉。
好似一夜春风来，千树梨花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粉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