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纪事》沐海洋

8、越觅之番外（二）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当我望着她的侧脸时，想起的却是她的肃杀和冷冽。我想，如果她不是君主，也许会当得起“君子如玉”一词。

　　“陛下，皇夫求见。”她的女官在殿外通传。

　　“宣。”

　　她看我一眼，我挑眉，抱着酒囊跃上房梁。

　　皇夫叶子卿，是护国大将军叶平邦的独子。

　　清剿高相、讨伐燕国、平定藩王。少了叶平邦，这三件事哪件都做不成。但这个人的智慧不仅仅是在战场上，他虽战功赫赫，却恭谨温良，多年来忠心耿耿地效忠小皇帝。也许他是真的被小皇帝的智谋折服，又或许他只是被高相和一众藩王的下场震慑住。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叶定邦称得上一代传奇人物，可他的独子叶子卿却因为早产而先天体弱多病，药罐子里泡出来的一条命。进宫这些年虽然身体有所好转，一日三顿的汤药也没停过。

　　叶子卿虽病病歪歪的，却也是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美男子，还是个闻名京中的才子。我不知道小皇帝对他有几分喜爱，但看得出来她十分珍重他。

　　他病了，她彻夜执守，不停地用沾了凉水的帕子替他擦拭手心，他昏迷过去，她会仔细吹凉药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叶子卿常病，她也就常常连续两三日不眠不休，白天处理政事，晚上去照看他。

　　虽然她平常待人也称得上温和，但她全部的温柔似乎都给了叶子卿。她十三岁登基，十六岁真正执掌政事，到如今已经做了十二年皇帝，每一年各国和各地进献的出色男子数不胜数，她竟看都不不看一眼，净数驳回。偌大的宫里一直只有叶子卿一人。

　　她少年老成，做事稳妥，唯独在这件事上十分任性。地方上送来的不收也没什么，反正是她的子民，都要听她的。但各国使者送来的她也不给面子，前年封国君主有意将自己的第三子送来，以便“永结秦晋之好。”

　　她拒绝的十分干脆，“其余皆善，唯此事不可议，朕有子卿一人足矣。”

　　三皇子因为被拒婚而大病一场，封国险些为此与楚国翻脸。朝中亦有劝她广纳后宫之言，她依旧左耳进右耳出，如老叟入定，就是巍然不动。

　　这个被比为“祸水蓝颜”的叶子卿，此刻就在我眼前。他的家世、样貌、才情、品格的确都是上乘，但和他旗鼓相甚至居于其上的男子亦不在少数，许多人都不明白，叶子卿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此盛宠。

　　我也想不明白。我本是漂泊在江湖中的一片孤叶，习惯于直来直去，朝堂上的纵横之术，我一向看不明白。

　　我听见小皇帝温声细语地说他不该深夜外出，又问他有没有按时用药，身体有没有觉得不适……反正都是些家常的话。

　　叶子卿静静地站在那儿听她讲话，如玉的面庞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今夜难以入眠，所以来找阿窈。”

　　阿窈？应该是小皇帝的闺名吧。唉，我伸开腿，仰卧在梁上，和她认识十几年，替她做事三年，都一直不知道她的本名。宫里没人敢叫，我也从未问过。今儿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趟来的可真不亏。

　　不过他睡不着来找皇帝做什么？来自荐枕席？那羸弱的模样……我猛然收住思绪，不禁闭眼深吸口气，越觅之啊越觅之，你都在想些什么啊？这些事与你何干呢？

　　“梁王谋逆一事，朕已有定夺，明日……后日朕会给百官一个交代。子卿不必忧心，且安心去睡吧。”

　　原来如此，是我想歪了啊。

　　“梁王于阿窈亦兄亦友，之前又屡立大功，如今要下旨处决他，我知道阿窈心中难过。可情法难两全，倘若因一时心软而饶他一命，于陛下是成全了以往情意，可于万民就是徇私。适逢此动荡之时局，往后难保不会有人心存侥幸而效仿，楚国眼下当休养生息，如此内乱之祸，可再受不起了。”

　　历来楚国无论男女当政，都是不许后宫干政的。看叶子卿这神态自若的模样，想来也不是头一次议政了。看来他真的十分受宠啊。

　　沉默了良久，小皇帝依旧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态度，只是笑道，“回去休息吧，夜深了。”

　　叶子卿走了之后，我从梁上跃下，笑道，“草民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她轻轻扫我一眼，似笑非笑，“你若是个闭不住嘴的人，九年前也走不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