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再》杜伤

6、初 遇

　　两人到了东厢，门口的几个丫鬟纷纷请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林音，眨了眨眼睛，问道：“小姐消息好快啊，这么早便打扮好了。”
　　林音奇道：“什么好快？”
　　那小丫鬟咯咯笑起来：“老爷、夫人和大公子都到前厅去了，温家老爷一大早就带着完聘之礼来府里了，小姐怎么还……哎哟！？”
　　林音面色一沉。
　　旁边的一个丫鬟年纪大些，也更为懂事，当下便伸手偷偷掐她，想阻止她说下去，哪知她一时吃痛，竟大声叫起来。那大丫鬟知道平素小姐的脾气，虽说对下人极好，可一生起气来确是恐怖得很，连忙拉着小丫鬟一同跪下：“小姐，小鸳刚来半月，年纪小不懂事，小姐千万别生气……”
　　林音摆摆手，转身离开。小荟狠狠瞪着两个丫鬟，啐道：“看一会夫人不撕烂你们的嘴。”两个丫鬟吓得啜泣起来，小芸一跺脚，也匆匆离去。

　　本来好好的心情，被那小丫鬟一闹，又消失得无踪无影了。小荟一路小跑跟了过来，见小姐在后院的凉亭里坐下，脸色灰暗，也不敢多话，只静静守在一旁。
　　半晌，只听她道：“什么是完聘之礼？”
　　小荟偷眼看看小姐的脸色，看起来倒是温和至极，便轻声道：“那是……成亲之前七日……男方按传统给女方家里最后一次送来彩礼。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丰俭由人，不过一定是要有新鲜鲤鱼两条，自家酿的清酒两壶，还有柳枝两枝。”
　　林音嫣然一笑：“这风俗倒是有趣。”
　　小荟忙道：“是啊，温家祖上就是书香门第，这些礼仪最最重视了。”
　　林音白她一眼：“今天府里需要人手，你过去看看吧。”
　　小荟笑道：“也好。我去瞧瞧，回来再向小姐禀报。”
　　林音刀子般锋利的眼神又扫了过来，小荟吐吐舌头，一溜烟跑掉了。

　　林音叹了口气，双手托腮，痴痴地看着池子里的鱼儿快活地游来游去。
　　这时，一道箫声幽幽地穿来过来。
　　箫声低回，婉转，轻得像有叹息，又像是深夜里情人的喁语。它那样不经意地流出，烟雾般袅袅不绝，曼衍成曲。
　　它似水水一样缓缓流淌；又如月光一般缥缈不定、不可捉摸。它轻柔、缓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它的连音滑润得像丝质的锦缎；它的颤音犹如欢愉时情不自禁的叹息；它跳跃的乐声宛如轻捷小鹿用四蹄轻踏你的额头；余音袅袅，绕梁不散，又象壶里的轻烟卷腾起的恍然。

　　林音不由想起以前住的那幢旧公寓来。虽然每日清晨都会被楼下夹着方言的叫卖早点声吵醒，一到中午又被隔壁学校的打铃声震得头痛欲烈，可每到黄昏时分，必会传来城市里久仰了的箫声，虽然技艺不是绝好，但听起来也还顺耳。一首接一首，一气吹大半个小时，然后又转为笛声，悠扬清脆。每到此时，她便和他趴在小小阳台的一角，一边听着箫声，一边闲闲地聊着白天遇见的趣事，和风拂过，吹得她丝一般的秀发飘动，他便伸出手来抚摩她的鬓角，笑吟吟的看着她，然后轻轻揽她入怀，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爱你，我爱你……

　　林音心头一酸，几滴清泪悄悄然低落在裙摆上。

　　箫声再起时，调子一转，仿佛花丛间百鸟聚集，间关莺语，不绝于耳，繁密而热烈，缠绵又多情。
　　往事纷至沓来涌现心头，一时间恍如昨日重现。那逝去的欢笑，悲叹，泪水，伤痛，祈盼……在箫声中，一一重新浮现。那么多沉睡的记忆被唤醒，向他呼喊：别忘了，别忘了我！但转瞬间，它们又随乐声流走，在空气中凭空消失，再也不见半丝痕迹。

　　林音怔怔地看着箫声传来的方向，那些并不遥远的记忆，在心底涌动的情感，变得如此清晰、明净。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循着箫声走去。

　　走过池上的石廊，转过几处假山，林音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几棵梨树紧紧地挨在一起，天气不过稍稍转暖，满树梨花却已呈现在面前，清润洁白，那种姿态是少女才有的无邪的姿态。梨树下，一个白衣袂袂的年轻男子，正用一管玉箫吹奏着那婉转动人的曲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男子转过身来，但见他身穿一袭纯白的丝质长衫，腰系一块水兰色的织锦带子，头上扎着同色的方巾，显得整洁利落。他定定地看着林音，双目透出炯炯的神采来。

　　林音不由得咳嗽了一下。
　　那男子面上一红，连忙收好玉箫，拱手对林音行了一礼。
　　林音施施然还了一礼，然后道：“公子可否借玉萧一用？”
　　那男子面上更红了，嗫嚅道：“这……”见林音双目中满是期盼，手不听使唤似地，就把玉箫呈了过去。

　　林音仔细抚摩中手里的玉箫，她没学过声乐，但因为他一句喜欢，自己便跑到音乐学院找了位教授，苦苦练了几个月，终于能把那支曲子吹得炉火纯青。在他生日那夜，他眼里的惊喜和感动，足以使她回味生生世世。
　　她把玉箫放到唇边，如泣如诉的乐声响起。眼波流转，她的魂魄早已回到那有欢笑也有悲戚的时空里。婉转悠扬的箫声回荡不停，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时而压郁，时而欢快，像是道尽红尘一切烦恼忧愁，数遍人生所有委屈不平。

　　一曲终了，林音还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手中的玉箫犹自举着，阵阵微风吹过，裙裾随风摆动，水雾罩在她乌黑的眼睛里。那男子怔怔地看着，心下赞叹，又见她满脸愁容，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鼓掌叫好，还是柔声劝慰。
　　林音眼珠一转，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个身着古装的陌生男子，这才想起身在何处。她双手将玉箫奉上，又冲那人感激地一笑：“多谢公子。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男子脸上的红晕仍未散去，他连忙拱手道：“在下温舒平。”

　　林音一楞，竟然是他？
　　脸上的笑滞在那里，一时收不回去。她只得涩然道：“久仰，久仰……”
　　这位温公子居然奇怪地问：“姑娘听过在下的名字？”
　　林音晒然一笑，岂只是听过。
　　正要出言说明，忽听身后一人惊呼：“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