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凌冬不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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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返回得很快，他折了一截葡萄藤握在手里，重新跨进院中时，少女才找准了马蹄蹭伤的部位。
她一边安抚着有些焦躁的马儿，一边手下既准又狠地上药。当马儿挣扎时她退开的时机掐得刚好，见状，男子默默收回了要上前帮助的脚步。
眼前的女子与先前在林中弱不禁风的模样判若两人，明明一路来都止不住的话匣子，也会有这般专注的时刻。
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又能敏锐地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生活在圣医族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竟也磨炼出这股子察言观色的本事。
可称赞起人来，又满眼里都是活泼的神色，似幽林溪涧中漾起的晨晖，不带有一丝功利或偏见，柔柔地镶进人心底凉薄的角落，叫人生不出戒备来。
男子退后了几步，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自腰间拿出一把匕首，执着手中的葡萄藤慢慢刮削起来。
他本不会轻易多管闲事，神策府的鹰骑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当年一名老奴那里得了线索，要出发前去涿鹿。
听闻熠王在罗耶山打猎失踪，他端坐于马上，俯视着前来请援的鹰骑首领，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吭声。
待那人慌张补充道，南平侯的人马已经出发，他这才冷了脸色，答应下来。
将旭凤的马引到林中，他便没再上前，驻马停在远处。
凭旭凤的身手自然能全身而退，眼看那赤马已赶至他身前，男子缠握起缰绳准备旋马离去，哪知灌木丛遮住的不止一人，多出来的那位女子一个踩空，便滚下了斜坡。
他一眼就看出那些人打算灭口。刺杀熠王失败，断然不能留下目击的外人。
是南平侯的作风。
并未多考虑，男子已取箭搭弦。弓圆如月，箭出似电，挡下了那几道致命的箭矢。
他似乎又嗅到了模糊在记忆中那浓重的血腥味，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策马近前，救下了这位姑娘。
说到底，他与这位姑娘不过萍水相逢，圣医族有她们的使命，他救得了一次，却拦不住南平侯的后手。
如此想着，男子手上的动作愈加慢了下来。
待藤条成型，他又于上刻下几道云纹，执在手中左右端详，伴着那边马儿忿忿的喷气声，满意地抖掉其上木屑。
修长的指间捏着一根呈发簪式样的葡萄藤，男子把玩了两下，指腹轻轻划过，立刻感受到轻微的不平整。
他抬眼环顾一圈，窗下晾晒的木贼草，正好用来打磨。
锦觅将马蹄包扎好，给它脚下踏着的地方铺上干净的布巾，这才直起腰来，起身收拾器具。
男子的动作并未遮挡，她一看便猜到了，新奇地凑过去。
“公子的刀法可真精细。”
锦觅瞧得入迷，干脆坐在一旁眼巴巴地候着，倒像是个讨糖的孩子。
“不像我，若说跟这些药草医书打交道吧，倒也能称得上一句有条不紊，可只要一碰见手工这类的活儿，这双手呢，就老是不听指挥，要是让我在这细细的枝条上雕刻，怕是一刀下去就断成了两截……”
男子笑了笑，道：“姑娘刚才还说过，术业有专攻，你这一手医术换作是我同样难以望其项背，更何况，在下这刀法，同剑法、骑射无二，皆只是出于保命，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通晓的为好。”
藤枝被仔细打磨几遍，男子又用指尖摩挲检查过后，这才递给了锦觅。
“我看姑娘遗失了发簪后多有不便，其实这葡萄藤仍粗糙了些，之后须得再烫蜡修饰一番才好佩戴，只可惜现下没有蜂蜡这些材料，还请姑娘将就先用着。”
锦觅欣喜地接过，抚了抚簪首的纹饰，赞道：“真好看！这可是卷云纹？”
男子摇摇头，“此乃忍冬纹。”
锦觅双眸一亮，拿近了仔细端量起来，道：“我们族人一向不得外出，所戴之物都是姑姑分拨下来，我虽在戏本子里看过些钿花、珠珥、璎珞之物，到底不曾见过，不知是否真如书中所说那般精巧。但是今日见到这根葡萄藤，方知其中风雅，原来我们平时所处理的药草，也能化作纹样以缀饰，当真有趣！”
话毕，她抬头冲着男子灿然一笑，面纱上方露出的一双杏眸里，秋水澄澈似盈盈星汉。
男子一怔，移开视线，锦觅早已扬了扬手中发簪，快乐地跑回木屋梳栉。
他转冲向石桌而坐，将手里的木贼草放下，一边擦拭匕首一边问道：“圣医族与世隔绝，竟还会有戏本流通至此吗？”
“怎么会？这里舟车不至，村庄外的驿站其实少有商贾途经歇脚，只有一两位说书的艺人，虽讲得不甚有趣，但他们会放几本手抄的戏本子在货郎担子里，我只对那些还有几分兴趣，便以几付常用的方子易之。”
锦觅戴上了发簪，将面纱挂好，匆匆出来到男子面前站定，然后脚尖一转，俏皮地背对着他，摇晃两下脑袋，问道：“好看吗？”
男子温声笑应。
此刻的亲近如凉风习习，涉历山阻，久经光阴，悄然而至，萦绕于心。
“姑娘可有想过离开圣医族？”
锦觅正低头配药，闻言看向男子，虽不解他的用意，但还是推心置腹道：“我这条命是圣医族救下的，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便不做他想。”
男子在开口问话前就已猜到了她的答案，敛目继续将宝剑悬于鸟翅环上。
锦觅走过去将马蹄下踏着布巾收起，“它受伤的部位最好是休息一两日，不适宜再赶路的。”
“我先送你回圣医族，若南平侯为夺先机提前去族里接人，你不是还要将熠王中毒用药的事告诉圣女吗？”
锦觅借着面纱的遮挡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道，她不回去，那个什么侯又如何接的到圣女呢？
“公子要查的案子很着急吗？我给马儿配了药，你带上先走吧。回去的路线我再熟悉不过，待我将这些日子采的药整理一番，抄近路回去，定能比那些官兵复命归去再返回来得快。”
男子将卢弓挂好，思忖半晌，这处木屋与山中旭凤遇袭处相隔不近，他方才去折葡萄藤时，顺便将二人来此的痕迹做了几处遮掩和更改，倒是不用担心那些草包找来。
衣襟内的密信提醒着他耽搁不得。
他接过锦觅配好的药，垂眸一瞧，桑皮纸叠得很是难看，细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果然和她所说的那样……的确不善手工。
男子轻轻笑了，将腰间藏着的匕首递过去。
“南平侯心术不端，接走圣女之后很可能会挟持你们其他族人，以作筹码。这把匕首是我一故人所留，原本就为女子所使，小巧轻便，你将它藏于袖中，虽比不上暗器有用，但关键之时，割断绳子不在话下，至于是走是留，你自己定夺。”
“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名讳？来日若在下有幸捡回一命，定将它归还给公子。”
“润玉。”
“我叫锦觅。”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凌冬不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