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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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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微风拂面带有一丝山泉的凉意,锦觅靠着树干醒来,迷蒙间看着树荫缝隙里斑驳的光影,思绪又飞得远了。
孟秋时节本该是很热闹的,庄地里忙着秋耕,女子们期盼着一年一度的乞巧节,待到了七月半,家家户户又要准备祭祖的事宜。
可这一切皆与圣医族无关,她们为之忙碌的仍然只有替熠王宫炼药一事。
近来库房中有些药草缺失,锦觅便告知了姑姑,想带好友羌活来罗耶山采药,不想羌活一时兴奋不已,将采药意味着出门玩乐的想法表现得太过明显,被姑姑留在了族中继续修身养性,只让锦觅一人前去。
罗耶山仿佛是一处世外桃源,这句话,圣医族里恐怕没有人同意,她们认为世代守着的村落才是遁世绝俗的僻壤之地。
可锦觅认为,圣医族本就是权贵们为求长生而支配的工具,看似远离尘嚣,实则一脚踩在了庙堂的边缘。
天下群雄逐鹿,圣医族效忠熠王宫几代熠王,小到每日药膳,大到延年益寿的丹药,无不出自圣医族之手。
族中每个人也都将忠于王室刻在了生命里,她们是熠王宫的盾牌,亦是那些经营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所忌惮之矛戈。
为防异党安插进人手,圣医族中历来只有女子,她们大多是些捡来的弃婴,以及战乱时流落在外的孤女。锦觅就是如此,襁褓之时就被族里的姑姑捡了回来。
她学医天赋极高,十二岁时,上一任圣女为熠王殉葬后,族中便公推她继承了圣女的衣钵。
锦觅的这条命是圣医族救下的,日后再献给族中也算应当,她对此事向来想得简单,有恩报恩,便是畅快。
只有羌活日日担心,总拉着她去村庄外不远处的一个驿站听人说书,每听一遍当今熠王骁勇善战的戏码,便能安心好一阵时间。
圣医族偏安一隅,平时杳无人迹,哪里会有商旅经过。王宫派人监视才是正常,在这里说书的,只怕多是故意安排,以此稳固她们的忠心壮怀。
锦觅不忍打破羌活的幻想,权当多了个吃茶的地方,陪着她一道祝愿熠王长命百岁。
族中长老皆夸锦觅沉稳,其实她只是按着众人的希望行事罢了。
熠王长寿与否,与她而言就像命数,变幻莫测,也许终止在遥远的来日,又或许在一刻间了局。
然而一个人的消逝与百姓而言,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不惧怕,也不替熠王担忧。
四海未统,她唯一希望的,就是战争能早些停止,少一些像她这样流落在外的孤儿。
她在心里悄悄地放着这样的愿望,即使身为圣医族的圣女,也期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凭着一手医术,救济更多的人。
锦觅的视线慢慢降下,旁边靠着另一棵树睡着的土匪,算是她医治的第一个伤患了。
论其中缘由还得从月余前她来罗耶山采药说起,当日,她照往常的路线去山林深处找寻一株药草,途中却突然被倒在地上的官兵绊住,树林里满是血腥的气味,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只有这个人一息尚存,她本着医者有救无类的心理,将人捡了回去。
没想到这人杀了那么多官兵,自己却只受了点皮外伤,棘手的反而是他身上积年潜伏的毒症,恰好让锦觅拿他练手,试了不少虎狼之药。
不过到底是没有实践过,按照书上记载的法子,不出三日便能痊愈的聋哑之症,竟是拖延到了今日,实在令锦觅对自己的医术起了几分怀疑。
还好她先前与这个土匪在纸上言谈时,并未道破自己圣女的身份,否则只怕圣医族的百年根基,都要被自己给动摇了。
说起来自离开圣医族已有月余,锦觅早该返程回去,却一直留下来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这个土匪曾说,他杀的那一百多官兵其实并非官兵,而是凉虢人。
既是个有保国安民志向的土匪,难免叫人多费心些。他虽已无性命之忧,然落下个聋哑之疾,怕是难以在江湖上立足。于是锦觅决定多加几副汤药,治病,救人,需得有始有终。
生附子本有剧毒,但加以炮制后,毒性便可逐渐褪去,毒药也就成了回阳救逆的良药。
昨日锦觅带着土匪来林中采药,顺便搭了个围灶,内置附子,生姜片,糠灰,牛皮纸,干稻草,古糠,以稻草引燃古糠来煨附子,她盯了一个白昼,又熬到了夜半,委实撑不住,便叫那土匪帮忙看着火。
帮忙看着火?
锦觅清醒过来,只见那围灶里早已是一层冷灰,连忙扑过去查看。
好在当她挖出两颗附子后,敲击数下,听声音便知其内部中空,想来毒性已祛了七八分,也不算白费功夫。
那土匪似乎是被锦觅动作间带起的风惊醒了,几步凑过来,探头指了指她手中的附子。
锦觅无奈地摇摇头,“算啦算啦,你如今又聋又哑,守夜本就容易犯困,是我强人所难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陪着土匪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告诉他,这附子还需再晾晒后,蒸上七个时辰。
土匪一脸真挚地写,今日方知医者不易。
锦觅被逗笑了,大概是这些时日的相处,终于让这凶神恶煞的土匪多了几分人性,晓得了自己是在为他医治,便不再如初见时那般警戒,除了乖乖试药以外,偶尔也会如此写几句恭维的话。
锦觅向来话少,却并非真实性格,在圣医族里她需得端着一族之长的身份,有些话不能说,为保护自己,也为保护身边之人。
因这土匪听不见,她便跟着自在了许多,心里想些什么,不用左右顾盼,就能直接说出口。
“我虽然不能悬壶于市,但总算做了回普通的医者,天下行医之人,与其说救人,不如说是抢人,与天地抢,与光阴抢。鸦鸦,我瞧你提起凉虢便为他们侵我国土而愤慨,你若真体谅我的辛劳,待病好后,凭你这一身武力,捐躯从戎,岂不比当个土匪更快意?”
锦觅利落地收拾好药材,装进竹篓,看了眼仍然在把玩附子的土匪,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去配新的药,快些将你治好,我也能早日回圣医族,免得族中长老怪罪。”
那土匪随之站起来,将竹篓背好,跟在锦觅的身后。
山林里,蝉鸣声渐渐退去,静谧得很。
锦觅途中又去采了几株药草,那土匪便在原地等着。她自小往来于这群山之中,耳力甚好,很快就听见远处草丛中传来沙沙的声音,连绵不断,不似凶兽,倒像是落叶被大队人马踩过一般。
锦觅踮起脚眺望,虽没看清,但隐约捕捉到些光亮。
此时已近隅中,阳光却不该这般偏斜,锦觅眨了眨眼睛,觉得有几分熟悉,电光石火间,她突然忆起捡回土匪那天,众人盔甲上映照的日光。
她连忙转头跑开,迎面碰见露出些焦急之色的土匪,他也刚刚找过来。
“有官兵!”锦觅来不及解释,便准备带他抄小道。
那土匪像是辨认出她说的三个字,摇了摇头。
“不是官兵?”锦觅一时困惑住,随即又猜到,“凉虢人?”
土匪还是摇摇头。
锦觅不懂,却不敢耽误时间,指了指他,比划道,“抓你的?”
这次那土匪倒是肯定了。
锦觅拽着他离开大道,虽拉开了些距离,却因拨开灌木杂草的动静吸引了后方的注意。
林子上方有不知名的鸟盘旋,马蹄声也越来越逼近。
忽然,从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哨声,土匪脚步一顿,露出惊喜之色。似是又有一拨人在靠近,观土匪的神情,大概有援兵出现。
锦觅被他拉着停下,悄悄地矮身藏匿起来。
后方的追兵明显变得焦躁,他们追至此刻,已相距不过半里,约莫得了命令要致人死地,竟相继开弓放箭,一时间林中尽是咻咻的破空之声。
前方的援兵出现得很快,锦觅一眼望去,又是一队官兵装扮,不由地转头看向土匪。
一匹火焰般赤色骏马迎着箭雨飞驰而来,那土匪忙起身,弓着腰去拉锦觅。
后方不断的有箭射来,锦觅侧身躲避,一脚踏空,旁边正是一小截阴坡,她便滚了下去。
土匪蓦地睁大了眸,声音中带了丝惊惧,“锦觅!”
锦觅摔下去的时候听见了这声呼喊,心中哀叹几句,枉她自认聪慧,倒是被个病患耍得团团转。
她的医术才不差!
这段斜坡不长,锦觅滚了几圈便停下来,脑袋嗡嗡作响,分不清是弓箭袭来,还是头撞在地上的回声。
就在这时,有铁器撞击的声音在她耳边咣啷几下,震得她倏地睁开眼睛,便被眼前几柄断开的箭杆吓得一瑟缩。
两队兵马已交手厮杀起来,那土匪正被身边的亲兵护着撤退,先前追来的官兵应是见到她落单,分了一小拨人朝着锦觅攻过来。
没想到一陌生男子自斜径中跃马而出,几乎是立即拈弓搭箭,射下几支直冲锦觅面门的箭矢。
待至跟前,来人弃了卢弓,反手拔剑出鞘,长剑连挥一一挡下射来的羽箭。
锦觅忍着痛爬起来,还未站直,身子便一个腾空。
疾风吹乱了她的青丝,马背上的人一身靛蓝劲装,侧身停在锦觅面前,单手扯着缰绳。
因她方才摔下山坡,此时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得,来人几乎是将锦觅揽腰抱上了马,他俯下-身时,二人靠得极近。
锦觅只来得及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冷峻的脸庞上,剑光一闪而过,恰好让人看清他的面容,眸似染墨,鼻若悬胆,薄唇轻抿,如谪仙一般。
原本朝她射来的羽箭擦着她的衣角,尽数斜插进她方才站过的地方,而她已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女子小声地一吸气,骤感头顶的发髻一松,一头青丝铺开,面纱两侧的系带跟着垂了下来。
圣医族的女子一生不能露真容于外人面前。
锦觅连忙两手按住滑落的面纱,整个人却失了平衡,靠在了身后之人的胸膛上。
“我的发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