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从贼》不妙人

17、相亲？

　　宣讲会持续了一上午，结束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沈愉不急着走，慢悠悠地晃出楼门，望着茫茫雨帘下的景色出了一会儿神，顺便呼吸两口湿润的空气。
　　正要走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路过她身边，停下了。
　　沈愉询问地看她，这是个二十六七的女孩，站住后扬扬眉毛，脸上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说道：“既然沈总来了，那我就不凑热闹了。”
　　沈愉微微皱眉，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女孩眼神便指向大门外，又是一笑，转身追上路过的同事，一起走了。
　　沈愉望向大门外，隔着雨幕，她看见一个人打着一把旧式雨伞站在那，好像在等人。
　　刚刚沈愉就看到这人了。大概是来接女朋友下班的吧。
　　沈愉细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
　　雨不大。她是打算走地下车库的，也不用伞。
　　她想了想，双手拢在头上挡着雨，向那人一路小跑过去。
　　除了学生时代，她这些年倒是很少干这么丢份的事情了，尤其顶着雨又怕踩到水坑，跑姿显得十分少女。
　　沈愉一边吐槽自己，一边三两步跑过去，近了些看清楚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还真是他。
　　沈愉不客气地钻进了苏含章伞下——有伞不蹭是傻子。
　　苏含章很有些意外。他一开始是没注意到这人是沈愉的，直到人直奔过来挤到伞下，他才注意到。
　　这倒也不奇怪。他专心等人目不斜视，沈愉今天又是一身乡镇企业家的正统打扮，连妆都没化，还戴了副眼镜。
　　何况俩人谁也没想到能在这遇上。
　　沈愉跑进他伞下，抖了抖手上的水，便抬头笑了：“苏老师在等人？”
　　苏含章把伞挪给她一半，点了个头，猜到沈愉是来出差，便说道：“这么巧。”
　　苏含章比沈愉高出半个头来，两人同在一把伞下，距离太近，他便要低头说话，但略微侧头做出倾听的姿态，完全没有压迫感。
　　沈愉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表情有点讪讪的，说道：“不好意思了，苏老师等的人刚才我见到了，那姑娘八成是误会了，现在……估计已经走了。”
　　沈愉明白刚刚那女孩为什么笑得有点奇怪了——那分明是吃瓜群众见到瓜主的迷之微笑，她当时居然没反应过来。
　　苏含章又点了个头，说：“没关系。”也没有不悦的意思。
　　沈愉说：“相亲？”
　　“嗯。”苏含章说，“约了等她下班一起吃个饭。”
　　沈愉顿觉惋惜。那姑娘长相性格都不错，又是机关公务员，跟苏含章真是挺配的，偏偏被她给搅了。
　　沈愉尴尬地推推眼镜，讪笑道：“我好像隔三差五就要给苏老师找点麻烦，我都不好意思说不好意思了。那我先走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让小妹找我，能办的我一定帮忙办到，就当还苏老师的人情了。”
　　她一笑打算走了，苏含章却跟她走了一步，伞也追着她挡过去，她回眸，便见他微笑道：“沈小姐午间还有事要忙？”
　　“怎么了？”沈愉以为他有事，“我这没什么事，晚上再回去也来得及，苏老师有事吗？”
　　苏含章说：“既然到云郊来了，我这个东道主怎好不请客呢？而且，”他眨了眨眼，绽出一朵笑花，“我今天可是奉了父母之命出来请人吃饭的，沈小姐吓跑了我请的客，不该赔我一个吗？”
　　苏含章笑起来实在动人，不止唇齿含笑，眼含波光，就连整张脸、整个人都春风温软，令人心醉神痴。
　　至少沈愉是被他笑得神志不清了，发怔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听出来：苏含章居然在跟她开玩笑？
　　他俩居然已经进展到了可以开玩笑的关系了？
　　沈愉觉得这情形实在诡异，她需要清醒一下。
　　于是她说：“苏老师主动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去哪吃？用不用我开车？”
　　苏含章说：“不远，可以走过去。”
　　他询问地望向沈愉征求意见。
　　沈愉爽快点头，“行，那就走走。”
　　雨雾茫茫，水汽刚能打湿发丝，倒不用担心溅一身泥水。
　　雨天，散步，两人共伞，隐隐约约就透出“浪漫”两个字。
　　苏老师约会还真有一套。可能这就是文人的浪漫？
　　沈愉琢磨着，正想开口调笑两句缓解眼下的尴尬，就看见苏含章从手拎袋里拿出一把伞，递给她。
　　沈愉没出口的话顿时卡住，不上不下，更加尴尬。
　　呸，勾引人的事情干多了，贼脑筋想不出正经事。
　　俩人一人一把伞朝马路对面走。路很宽，车很少，行人更少。小县城不像市里那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建设得又挺干净。
　　沈愉很少这样在大街上慢悠悠地散步，身边还有个气定神闲的人，抛除杂念慢慢走了一段路，心里觉得清爽许多，忽然就觉得这地方不错。
　　“这里挺适合养老的。”沈愉说。
　　“嗯，”苏含章说，“我打算退休了也回来养老。”
　　“年纪轻轻的就考虑退休的事了？”沈愉打趣他，“我都还没想退休呢。”
　　“也不小了。”苏含章微笑回望她，“我三十二岁了。”
　　“呦，巧了，我跟苏老师同岁呀。”沈愉一拍手，雨伞一抖，甩了苏含章一身水珠。
　　“哎呀，不好意思，”沈愉往兜里摸了两下没找着纸巾，便伸手替苏含章擦脸上的水。
　　指尖停在挂着水珠的脸颊旁，苏含章的目光也随着落在她手上，眼睫低垂的模样让沈愉骤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情形。
　　“抱歉。”沈愉不自然地收回手，到底没有摸上去。
　　她笑得有点勉强。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失态中。
　　无论言语还是举止，都很刻意，刻意地表演大方自然，刻意地表示她只是拿他当普通朋友。
　　当然，她本已习惯了表演，偶尔兴之所致，还会表演一下真情实感。
　　但她没有试过怎样将真情实感的心动表演作若无其事。
　　沈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一向不喜欢自欺欺人，一向清醒得很，她不清醒的时候，也只有还没弄清楚自己想法的那一时半刻。
　　沈愉抬眸凝视苏含章，撤去了那些掩饰的多余表情，她说：“苏老师，你这是在把我当朋友招待吗？”
　　苏含章也站住了，正过身子面向她，没有诧异也没有疑惑，只是心平气和地看着她，说：“怎么了？”
　　沈愉想了想，斟酌着说：“我问过了小妹，苏老师为什么忽然对我转了性，我很荣幸，能被你当作朋友看待，但是……苏老师你是个君子，我可不是。”
　　话说到这里，后面就容易多了，沈愉露出一缕说得上坦荡的笑，“虽说我已经说过不打你主意了，但苏老师这么在我眼前晃悠，又笑得这么好看，我很难不心动呀。”
　　沈愉把伞收起来，塞进苏含章的拎袋里，笑容明媚灿亮，她退后两步，说：“你可离我远点吧，别让我这点心思死灰复燃，那我可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饭我就不吃了，相亲对象我也赔不了你，我就先走了。”
　　没什么好掩饰的。这既不丢人也不龌龊，有什么呢。
　　苏含章把伞遮在她头上，神情温和，“今天沈小姐是君子，唐突的是我。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
　　他微微笑了笑，“我这样冒昧邀请，难道不是仗着你对我的一分特别么？”
　　沈愉怔了怔，不由得笑了，“苏老师怎么就说出来了？你要是不说，我还不敢这么想，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知道你怎么自己把‘小人之心’给暴露了？”
　　苏含章只是微笑。
　　沈愉说：“我承认我是有点动心了。那苏老师呢？是想把我当朋友，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苏含章望着她，“我的想法，重要吗？”
　　沈愉看着他的眼睛。他是在询问，不带情绪色彩的询问。
　　这却把沈愉问住了。
　　她想，苏含章或许看得出来，她已经单方面掐灭了跟他发展感情的想法，在没有确认过对方心意的前提下。
　　所以呢？苏含章的态度能左右她的决定吗？
　　她不是没想过培养感情，让苏含章喜欢她，但是她从来没有打算这么做。
　　理由呢，已经说过了，只是没有对苏含章说过。
　　那现在，她要重新考虑吗？
　　当一件事情需要重新考虑时，必然是条件发生了变化。
　　那么现在变化了吗？
　　其实没有。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把苏含章的态度当做考虑条件之一。
　　事件的当事人早就被剥夺了参与资格。
　　苏含章与她目光相交，他的眉眼深邃，看什么都显得很专注，沈愉眼神略微下移避开，看见之前那滴水珠早已滑落无踪，留下一条淡淡水痕。
　　他的眼睫蒙了一层雨雾，沈愉觉得心里有些憋闷，斟酌着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坐下说。”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事，沈愉也不想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苏含章点头，又问：“那还吃饭吗？”
　　沈愉想了想，一笑，“走吧，总不能饿着。”
　　饭桌上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容易一点，和平会谈也要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