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桃花》西舞词

2、第二回 酒逢绿人柳

　　天已是晚。
　　月色清凉。
　　篝火缭乱。
　　两人相对而坐，火光映在我们俩脸上，金彤彤的，格外地温暖。
　　“这个人是……”虬髯客很客气地甩出四个字，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噤声，唯唯诺诺道：“那啥——江湖规矩，嘿嘿……他不让俺告诉你！啊——呸呸呸！”虬髯客本身就是个急性子，说话也很干脆，“他奶奶的，实话和你说了吧！他早年对俺有恩，这次带你回去，是为了还他个人情。”他操着一口刚硬生直的江东口音，一高兴便把骂人的话说了出来。然后，他开始慷慨激昂地讲述他和他恩人的邂逅，把鸟儿都激动地停止了呼朋引伴，听的是津津有味。
　　“还是三年前是事情了，俺老娘刚死，俺是个江湖浪子，没有什么积蓄，那年蝗灾来得十分生猛……”
　　无心听下去。
　　气温似乎一下子降了几十度。
　　风呼呼地吹，冷飕飕地灌进我的眼睛，宛若百八十根银针排山倒海地飞刺而来，刺得我睁不开来，脑海里不停地回旋地一个人的脸面，俊秀清朗，两道英眉剑气十足，他一遍又一遍甩着脑袋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脑袋一收一缩，反应开始很强烈，根本没有听清他下面讲了些什么话语。
　　是他！
　　一定是他！
　　好不容易才缓过神，只听得大哥讲的眉飞色舞，终了，他咽了口口水，道：“所以，妹子，还是快快和我回去吧！”
　　“大哥是江湖人士。”问的似乎没头没脑。
　　大哥也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我的话语，点头如捣蒜，“那是！俺可是江湖上有名的虬髯客，人称‘酒仙黑面客’，使得是一把青龙雪花刀，正所谓——”
　　正当他讲的吐沫星子飞溅的时候，我很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他，急声道：“大哥也算是老江湖了。”吐字分外清晰。
　　“那是自然的，想俺八岁在家内称‘小霸王’，十三岁在村内称‘牛哥儿’，十五岁打遍县内无敌手，十七岁便离家远去闯荡江湖，快意人生——”他如数家珍，把自己从小到大的光荣史向我展示了一遍，后来看着我满脸的吐沫星子，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讪笑道：“妹子，你说——你说——”
　　我也不好意思再次打断人家的话，听到他这么说，我才缓缓道：“那大哥，那江湖的规矩你应该是很熟络的了。”
　　虬髯客性子很豪爽，讲话也明明白白，脱口而出：“规矩？哦——那自然知道！江湖浪子，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左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大哥呀——”我颇有些神奇地晃荡起了脑袋，一甩衣袖，像是要讲起戏文一样，拖长了声调，“江湖人士，莫不应该以热爱祖国为荣，以危害祖国为耻；以行侠仗义为荣，以狗仗人势为耻；以崇尚正义为荣，以卖友求荣为耻；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以团结互助为荣，以损人利己为耻；以诚实守信为荣，以背信弃义为耻；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以自由浪荡为荣，以强人所难为耻。”我讲的是咬文嚼字，头头是道，眉飞色舞，吐沫横飞，忽而又转了一个声韵，下声道：“呵呵……让大哥见笑了，见笑了！小妹拙见，拙见——献丑，献丑。”
　　没有想到的是，我当时这一番话，后来在虬髯客行走江湖仗义出手的时候频频被采纳作为开场白，最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这变成了——武林人士的必遵的“八荣八耻”的正版。我说呢，我讲的时候，他怎么念念有词呢，感情他当时就背了下来！
　　一语完毕，四下无声。
　　清风徐来。
　　水波不兴。
　　“妹子，好眼力！好才华！大哥俺是自愧不如啊！想不到俺妹子还是个才女——啧啧啧……不错，不错。”虬髯客啧啧称道，一会儿拍着手，一会儿又哈哈大笑，惊得我连忙往树底下躲，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又生怕他是羊癫疯发作了，到时候一掌把我拍了，颜面事小，生死事大。
　　他忽而沉下脸，炯炯有神的盯着我，道：“妹子说的有理！”话锋一转，“正所谓‘以诚实守信为荣，以背信弃义为耻’，所以有恩必报，那么妹子也是同意大哥还人恩情的，事不宜迟，那么现在我们就上路吧！”他一把拉起我，就准备飞奔而去，好个虬髯客，我当他是个木头疙瘩，原是他是如此精明！
　　我连忙陪笑道：“大哥，大哥！妹子我还没有说完那！”好不容易把我的手再次像拔河一样拔了过来，皓齿紧咬上朱唇，轻声道：“大哥与我结拜，那么小妹便也算是半个江湖人了吧！”
　　他再次点头如捣蒜，被我按回原位，坐在篝火旁认真地听我讲话。
　　我把雪绒怀素纱领子往上扯了扯，眼色掠过大哥的脸，幽声道：“江湖儿女，什么事情便都按江湖规矩来！强人所难并不是君子行径。”为了防止大哥性情爆发，莫了，我又补了一句，“大哥是正人君子，定不会强人所难，所以，还望大哥原谅姒凡。”
　　他顺着我的意思，一直点头凝神思量，到了最后一句，才听出话里的意思，一时哑然，低语喃喃：“妹子，你又套大哥！你又套俺！”眼瞳如春水般闪闪，怎么感觉好似我在欺负他一般！
　　我登时说不出话来，只得讪笑道：“大哥，大哥是个正人君子。小妹不想大哥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但是大哥也不能强人所难。”我凑近他的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模仿着江东话语道，“再说咧，大哥也不心疼妹子么，这么遥远的路途，晚上摸黑赶路，摔都摔死咧！”
　　大汉子到底是豪爽，像小孩子一样，一哄便好了，重重地吸了吸鼻子，道：“妹子的意思是——”
　　我凑近他的耳旁，咬字：“不如咱们打个赌，何如？”说着，我也吸了吸鼻子，糟了，莫不是患伤寒了？
　　“恩？”我看他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忙道：“三日之内，大哥不用强，让妹子乖乖地跟着你回去，如之何？”
　　说完，他的晶晶亮眸子一下子沉了下去，但是转念一想，也答应了下来。
　　“君子一言，”我伸出碧纤玉手。
　　“驷马难追。”他用劲了，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那大哥，妹子我先回去了！”我冲他耳边就是一个河东狮吼，震得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他回过神，我亦已经跑远了。
　　他回首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酒逢知己千杯少，此次没有来错，结交了个不错的妹子！好！哈哈哈！”但见一旁的篝火早已空空如也，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妹子，俺的衣服！”
　　回眸，树林上方掠起一滩寒鸦，“哇哇哇——”
　　诶，其实我人也没有那么坏，只是把他的衣服放在了稍稍远些的一线崖上！左不过百八十米的脚程，只是这么冷的天……

　　低头，原本的绿色罗裙全粘着杂草。
　　想起我三天前的不良行径，我只能一个劲的冲着虬髯客傻笑：“嘿嘿——”转念一想，不对呀，咱们说好了是不能用强的，他昨天貌似拍了我一掌闹！眯起眼颊，嘴皱的似波浪一般，吐字到：“大哥，你可知道昨儿个——”
　　大哥本来就理亏，一见到我这个样子，心里直发毛，颤着声道：“妹——妹，妹，妹妹——妹妹子，妹子！这次真的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了！俺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你还是快快随俺回去吧！”
　　我扶着树干，默默地爬了起来，啪地打掉他伸过来的毛手，别过了头。
　　“作死！作死！家噶办那！”他顿了下去，像似发了狠心一般，“咚”地一拳打在树干上，震得花枝乱颤，仰天一声长啸，鼻子里好像冒着火气，哧哧哼哼地冲我发了一顿脾气，吼着：“你他奶奶的你老子快死了！就盼着见你最后一面那！”眼眶居然蹭蹭蹭红上了。
　　两人一阵沉默，唯有风声低吼。
　　“你倒是给俺说话那！”他说的抑扬顿挫，特别好笑，我却一点笑声也发不出来，嗓子干咳连连，针扎似的疼。突然爆出一阵冷笑，引得他忙回头张望。
　　“大哥，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山中？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与他相见！你可知道——你可知道——”尖声刺破了自己的喉咙，嘤嘤啜泣，“他曾经振振有词地许诺，到头来言而无信，贪恋美色，琵琶别抱，终是负了我娘娘，你让我怎么去见他！你让我——如何——如何——”心里的屏障一下字垮了下来，头开始眩晕，眼前的人，事，物，开始变作两个影子，三个，甚至四个。
　　耳边轰鸣而响，就看见大哥一脸的惊讶，已是听不到他的惊呼，只见着他划着好笑的狗爬式冲我奔来。
　　眼见襟下一片牡丹红，红艳艳的开满了整个前襟。
　　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向我涌来。

　　混混沌沌中，我又梦到了娘娘，还有阿爹，阿爹一手抱着我，一手托着一本《诗经》，笑向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说完，哈哈大笑，往娘娘那边望了又望。整个人神清气爽，亦如外面的天气一般，万里无云。
　　我那时候还小，四五岁光景，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东西，只知道阿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乐得我一双青葱小手直往他脸上拍，拍的他“哦呦哦呦”一个劲儿地叫，发髻也散了，直惹得娘娘抿嘴儿笑。
　　最后还是娘娘把他手从我的魔掌中救了出来，唱着她家乡有名的“云水谣”哄的我，才把我哄到了苏州去。
　　“娘娘——”我甜甜地梦呓。
　　梦里，我还梦到阿爹为娘娘画眉，青铜镜映着他们两个，举案齐眉，甜蜜无双，羡煞多少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