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桃花》西舞词

3、第三回 记得绿罗裙 千年沉寂，

　　大自然是最具创想力的水墨画师，选定了一片青葱浓郁的背景，便开始自己的得力佳作——用火山熔岩的喷涌手法，脆生生地铺满了江东一块富庶之地。孤山，便是一大片火岩石形成的山群中最拔尖的一座；其次在火岩群中最有名的，便是“神女峰”。
　　孤山，名而不孤，山清水秀，远山如黛，犹如一幅泼墨画，淡且有隐，一年四季充满了各种各样璀璨的色彩。
　　雅春，烈夏，赤秋，盈冬。
　　椿树村，依偎着湘江，安安稳稳地熟睡在孤山的怀抱里。
　　此处的隐民，安居乐业，富庶有余，自给自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掩映着浓碧的古老茂林，孤山一睡，便是千年。

　　千年沉寂，物是人非，几度沧桑。
　　盈盈湘水，一江向东流。
　　流水潺潺，几个穿着随意的大红棉袄的妇人，和着几个早早当家的女孩儿，几双饱经风霜的手，干燥粗厚的面颊，是农村人的特质。随着早春的号角，她们及其有节奏地拍打着那些厚重的衣物，把衣服翻个转身，继续敲打。
　　踏着青青石板，便通向了姓穆的一户人家。穆大娘只有一个儿子，家中贫困，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一连几天揭不开锅。还好穆大娘的儿子争气，从小饱读圣贤书，待人有礼，敬老爱幼，广交良师益友。十三岁那年便在县里被师爷赏识，被推为“孝廉”，也曾中了个秀才。但是此后，一直不中仕，如以至今日，无以复加。村里人本是读书人就少，好不容易出了个秀才，虽没有多大名望，大家也和着乐，都尊称他为“秀才”。
　　建安五年，就在秀才准备再次去考仕的那一年，蝗灾。各地大旱，收成甚少，瘟疫频频发生。
　　穆大娘平时身子骨健朗，却终是倒下了，秀才心急如焚，确是不敢耽误娘亲的病情，推迟了赶去应考的时日。可是满村子都是患病人群，那些大夫逃的逃，散的散，留下来的几味药成了人人争夺的稀世珍品，于是乎，药价日益暴涨，终有一日，药，买断了货。
　　听村里的老辈人说，很久以前，山中曾有个女娲庙，村里的人有什么伤寒顽疾的，都到女娲庙里去求药，屡试不爽。到了近些年，村里来了什么所谓的大夫，患什么病，便吃什么药，人们渐渐遗忘了女娲庙。这定是女娲娘娘发怒了哇！才来惩罚我们的！罪过啊，罪过！老者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断了气，睁着涣散的瞳孔，仿佛还在期盼在外浪荡的儿子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秀才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生老病死，他颤着手，别着头，紧皱眉头，终是拂上了老者的眼睛。
　　女娲庙！秀才暗暗想道，可这山途漫漫，何处是归？但是秀才无他妙法，便只身上了山。

　　跌跌撞撞地半走半爬了整个山路，远上石径依旧绵延了几百里，白云深锁，娲庙何处？秀才有种崩溃的冲动，可是娘亲在家，挣扎在生死边缘，叫秀才怎么能随生弃意。
　　子规数啼，夕阳沉浮。
　　秀才满身狼藉，连滚带爬，才找到一个叫做“若叶寺”的破庙。
　　有人吗？秀才大喊一声，山中人迹罕至，想必只是个破庙而已，何必多去计较，今晚在此宿一夜，明日再去寻找那个什么女娲庙。秀才如此打算到。
　　走进庙内，灰尘满地，虫蛇乱爬，破败不堪，竟没有一样可以用的东西。只这庙倒是大得宽敞，有好几间房，秀才把一个个房间打开，西厢的那间与其他几处不同，格外宽敞明亮，好似被人拾掇过。那日，秀才精疲力竭，尚未细想，已经打起了响呼噜，梦会周公去了。
　　夜半，明月半墙，门扉轻推，冷风吹入，秀才迷迷糊糊的醒来。
　　盈盈走来一个俏佳人，黑发如丝，香氛芳菲，冷面银衫，白衣胜雪，碧玉朱唇，纤纤玉手，柔软腰肢，盈盈一握，一双剪水紫瞳在月光的映照下，楚楚有神，每走一步，都是顾盼生姿，摇曳生辉。秀才竟是看得呆了，佳人人到他的面前，他也是浑然不觉。
　　“男，男女授受不清，姑娘你你，你你你——快出去！”如此月黑风高的夜晚，这样的佳人着实来的诡异，秀才联想到了蒲松龄先生所写的《聊斋志异》的那些个狐妖，方时回觉，忍不住喃喃： “你莫不是妖妖——妖精？”慌慌张张的蜷这身子，顺手摘下头上廉价的玉簪，对着佳人比划了又比划、
　　佳人轻撵着一叶桃瓣，脸上似有愠怒，嗔道：“这是我的房间，出去！”
　　秀才幡然醒悟，红着脸，一个劲儿的作揖赔礼道歉，跌跌撞撞的退出了西厢房。
　　外面寒风萧瑟，正是深冬季节。
　　秀才的睡意全没了，可这下半宿该去哪里歇息呢？“姑——”“娘”字和着关门声淹没了，我倒宁愿是狐妖呢！秀才恨恨地想。
　　搓着手，跺着脚，哈着气，秀才眼前氤氲一片，神智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是在昨晚先前睡过的那张床上，定是那姑娘好心让他睡了进来吧！秀才美美地想，一拍脑袋，糟了！已是申时了，原是自己太过疲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秀才忙不迭地奔出房间，我可要去庙求药呢！
　　夕阳西沉，秋风飒飒。
　　阴影落院，西厢偶遇昨晚的姑娘。
　　夕霞宛若映红，粉艳艳地铺满了半个天空，隐隐透出月仙子的瑕然倩影，春山烟收，天淡星稀，给那佳人铺上一层淡淡的光辉，如此精致，如此心情，秀才竟是痴了，呆呆的瞅着佳人捡挑花瓣的一举一动。
　　他不禁想到，若是能娶到如此佳人为妻，也是今生的福分了吧！只可惜，自己门衰祚薄，哎，秀才轻摇叹气。
　　秀才有礼地作揖，一脸的谨肃，道：“姑娘。”
　　“我是妖精。”佳人头也没有回，轻轻滑过一句话。
　　秀才大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原来姑娘还在为昨夜自己的鲁莽言行怄气呢！到底是女孩子家家。
　　“姑姑——姑娘，晚生——穆，穆，穆——穆少棠，昨晚实在是莽撞了，望姑娘恕罪。”拖着常常的袖子，书生气十足，又作一揖，险些绊倒，却没有博得美人一笑，“再恕少棠唐突，敢问小姐贵姓？”秀才哪知道自己偷偷练习了一千遍的开场白，在佳人的一个回眸之下，变得支离破碎，讲起话来还结巴。
　　佳人冷冷的回望秀才一眼，低声道：“司香。”
　　秀才看司香一脸冰凉，两眼迷茫，心下踟蹰，又急着道：“那敢问司姑娘，可知这山中的女娲庙？可知它在何处？是否可以——”
　　司香姑娘一回头，扯着绢子抿着嘴，灵瞳一转，秀才便失了魂一般，心里想的，脑里念的都是姑娘的闺名，连连低语，司香，司香！好名字！
　　“你要作甚？”司香眼中流露出浓浓的警惕，冷下脸，语气说不出的凛冽，“眼见便是应考的繁忙季节，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莫不是要去女娲娘娘庙求得什么高中吧！”说完，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然，“你若——”
　　秀才望着姑娘，没有想到姑娘的反应是如此之大，想自己乃一介堂堂读书人，吃了闭门羹不说，还要受女子奚落，不觉厉声打断她：“不义而富且贵，与我如浮云。”
　　一席话，让司香来了兴趣，“哦——那你——”她斟酌着字句，拖长了语调。
　　秀才一脸凌然，“说来惭愧，家中一贫如洗，如今瘟疫肆行，母亲大人不幸患病，少棠实在无法拿出钱财买药，”语气一下子垮了下去，这样的鬼神之说，恐会被姑娘耻笑的吧！“这才到这传说中的女娲庙去求药的。少棠也不相信那鬼神之说，可是——”说着，挺起了胸膛，朝着司香哼哼然。
　　司香依旧冷面相对，上上下下瞥了秀才一遍，缓缓道：“鬼神之说，未必不可信。”
　　秀才不明白司香是什么意思，被司香一打量，只听得昏昏然。
　　“我破例，为你算一卦吧！”司香在地上摆了一些花瓣，照着纹路，掐指轻算，脸色大惊，静静垂下眼睑，“你前世乃托塔天王李靖坐下宝骑——黑烟狼骢，因受妖魔蛊惑，犯下天条——”正说着，司香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秀才向来是敬鬼神而远之，没想到竟会遇上算卦之人，半信半疑，有些要嗤笑，只听司香继而说道：“你注定要收九九八十一劫，如今，你——”说着，纤手轻散花瓣，扯着裙衫，缓缓起了来，踏着细碎的莲步，道：“今生，你乃为书生，因是受了县太爷的师爷的推荐，中了‘孝廉’，已是‘秀才’，只是此后一直不中的，以有两次赴考经历了！”司香对上秀才惊恐的眼睛，低声吐字：“现时今日，你为了求药，推迟了进京的时日，一番孝心，天地可鉴！可是，你可知，你若是真的做了官，官场昏暗，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才子，不懂谄媚，不会最后只捞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楚楚可怜的双瞳，对着这样的一个女子，实在是有些令人怜惜。
　　秀才原本满腔的狐疑，可是从未蒙面的司香竟对自己的生平了如指掌，秀才霎然感觉自己遇上了高人，若不是高人，就这样的花容月貌，也是仙子无疑了。
　　秀才暗自庆幸，却是提前知道了自己的下场，心里惶恐，忙求饶：“仙子，仙子，可有化解办法那！”也忘了男女之别，晃着司香的手臂，弄得司香脸下红霞遍布。
　　司香不加解释，噶手噶脚地推开秀才，道：“我念你一番孝心，只得你应我三个条件，如何？”
　　秀才口拙，只点头，“莫说三个，十个也行，百个未尝不可。”
　　司香冷哼，“你个秀才真是口无遮拦。”
　　秀才也知道自己又放肆了，只得噤声。
　　“第一，不去应考。”秀才在自己的生死与官途下挣扎了几下，终是点头应允。
　　“第二，娶我为妻。”话一出，秀才觉着这真是不可思议，自己是在做梦么？只是断然道：“可是，可是——”
　　司香瞪着紫瞳，就差没有发飙，厉声道：“我嫁与你为妻，你还想怎样？”
　　秀才擦了擦冷汗，“我是说，姑娘的父母可同意了？可有媒妁之言。”心里却赞着孔夫子，世间真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司香自幼父母双亡，也未媒妁之言。”司香见秀才一副懦弱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失了态，婉声道：“这第三，便是不贰娶。”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事，秀才也根本没有想过要纳妾，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可还有问题？”司香转过苗条腰身，悻悻然。
　　然，秀才又犹豫了，“可家母的病——”
　　司香答道：“我会治的。司香不才，一直在山中潜心学习医术，治好这虫病绰绰有余的了。”
　　“你会？”秀才惊呼。“好还以为你只是在摆弄些女孩儿家玩玩的花瓣呢！”
　　“花儿瓣？你觉着那是花瓣！”司香一脸你无药可救的样子，幽幽道：“那可是上好的灵芝，百合，以及白苏那！”耸了耸肩。
　　秀才哑然。

　　旭日深沉，一幅阔丽的美人送归图。
　　秀才欢欢喜喜地把美人娶回了家。
　　后来，司香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治好了穆大娘的病，还在椿树村开了一家医馆，专门为村民治病，跌打损伤，伤寒顽疾，无不痊愈。医馆经营地有声有色，秀才家渐渐富裕了起来，还造了新房，也请了些奴仆之类的。
　　秀才亦在村子里开了一间私塾，专门育人子弟。
　　再后来，穆家成了当地有名望的一家，年年请戏班子请村里人来来娱乐，有时真的遇上什么灾祸，还免费发送御寒衣物和果腹的食物。
　　村里人人人称赞穆家小子有福气，娶了这样一个好妻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还有后来？
　　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定要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没错，最最后来，便有了我，阿爹和娘娘经过辛勤耕耘，终于在第二年的初春时节，那个草长莺飞的时候，娘娘生下了我。

作者有话说

　　香喷喷的包子出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