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舟清河间》卷啊

11、第十一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不愿意回家的心情。程炅不想那么早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她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转着。

　　以前她对家的感觉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最快活的时光就是爸爸妈妈一起带她出去玩了。但是上初中时，爸妈开始吵架，而且越吵越凶。

　　程炅不明白，曾经那么亲密的人怎么能拔刀相向成了仇人。他们对骂时用的字眼，是连仇人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终于，两人有一天吵不下去了，办理了离婚。程炅想自己是足够幸运的吧，至少没有被夫妻两个推来搡去。反而两人都争着要抚养权。

　　最后程爸提出要离开这座城市，程炅却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毕竟这里有很多幸福的回忆。Z市开的第一家西餐店是她考到双百分时爸妈带她去的地方；即将拆迁的旧游乐场是每个周末快乐的秘密......

　　虽然这些记忆已经模糊，程炅想，只要留在这里，就还能跟它们有一丝联系。

　　就这样，程爸一个人走了。

　　即将升初二的那个暑假，程妈让程炅陪她去见一个人。对方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叔叔，对程炅很热情。

　　看到妈妈仿若少女般的娇羞神色，程炅什么都懂了。

　　回家后程妈没有底气地问她，觉得这个叔叔怎么样。

　　本来想大发脾气的程炅看到妈妈讨好的眼神瞬间就说不出来狠话了。他挺好的，你们挺合适，程炅说完就回了房间。

　　没多久妈妈就和那位叔叔结婚了。

　　程炅以学业紧张为由搬去了学校，偶尔听妈妈打电话的声音能知道她过得很幸福。

　　程炅是在有一天回家时发现本来纤瘦的妈妈腰身肿了起来，她以为是妈妈胖了，因此多盯了几眼。

　　没想到妈妈神色有些慌张，把手里的熨斗放下，把她拉在沙发上坐好，郑重地说道：“宝贝啊，妈妈本来想早点跟你说的，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怀孕了？”不等她说完，程炅打断她道。

　　程妈点点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知道了，你注意身体。我回学校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不是说放七天假吗？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呢......”

　　“学校要补课。”她一句话堵了回去，几乎是冲回房间收拾好了东西。

　　那位叔叔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程炅提着行李箱就出了门，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晃，不知道要去哪里。说补课是骗人的，她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母亲和叔叔会再有一个孩子，程炅是有心里准备的。可是事实真的发生时，她却不知道怎么面对。

　　梦游般地在街上转了几圈，她掏出手机来，想发个信息道歉——自己刚才的语气太冲了，妈刚怀孕，受气对身体也不好。

　　她打出几个字来又删掉，再打再删，就这样在街头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她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坐车回学校了。

　　冬天来了，Z市下起了雪。正在上早自习的程炅收到一条信息，是叔叔发来的，小炅，你妈于今早七点十分在第一人民医院平安产下一女。要是你有时间的话回来看看妈和妹妹，我们在503房。

　　程炅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跟老师请了病假打车去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里面好热闹。

　　程妈是顺产，已经被推回病房。床边围着小姨和叔叔这边的亲戚。

　　程炅正想着要不要进去，后面有人在说话。

　　“这不是小炅吗？”

　　她回头一看，是外公外婆。她正想打声招呼，两位老人直接越过了她推开门，兴奋地叫喊着：“我来看看咱们可爱的小孙女！”

　　他们围着小婴儿的床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哎呀，咱们最可爱的孙女，让外婆看看像谁啊？”

　　程炅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外公外婆曾经最宠她了，从今往后该宠妹妹了吧。

　　叔叔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她，高兴地招呼她进去。

　　程炅赶紧挂起了笑容，今天是妈妈的受难日，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让她感到更难受。

　　妈妈半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笑看着她。

　　“来，各位家属让一让，该母乳喂养了。”一个护士把刚出生的妹妹抱了起来，其他男性亲属都去了外面。

　　透过护士的臂弯，程炅看到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孩儿，脸颊是粉红色的，眼睛都还没睁开。

　　程炅怨恨的感觉一下就消散了，这只是个圣洁又无辜的小生命而已。

　　妈妈把她接过去，她很自然地就知道如何吸吮。叔叔则站在旁边慈爱地看着。

　　程炅站在病床边注视着这一切。她打心底里祝福的同时还有一丝失望。这才是家庭吧，他们以后将会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一个不包含她在内的幸福家庭。

　　程炅以初三学习紧张为由跟他们告了别，从那以后即使是寒假也没回过家。Z市有挺多教育机构推出封闭式培训班，程炅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就这样到了高中，即使学校离自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她还是坚持住校。

　　“旋转的木马，让你忘了伤......”突然响起的铃声打破了程炅的回忆。

　　看一眼来电显示她很快接起了手机，“喂，有什么东西在宿舍忘拿了吗？”

　　“没有。我想着你怎么这么久也没发信息，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情况。”叶放舟听到她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程炅无声地笑了，“在学校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到家了吗？”

　　“刚下的士。”叶放舟把包往背后一甩，缓慢地挪到电梯前。

　　“好。”

　　“早点回宿舍吧，咱们四个上次买的零食还没吃完呢，我放在柜子里了。对了，我还偷偷藏了一罐啤酒在柜子后面哦。”

　　“小滑头。”

　　叶放舟笑了，听到她快活的笑声程炅觉得心里好了很多。

　　“你也别喝多啊。”

　　“知道了。”

　　挂了电话，程炅心想，谁说自己没有家呢，这个宿舍就是她的家，三个室友就是她的家人。

　　重组家庭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等哪天卧谈会就告诉她们吧。这样想着，程炅不再漫无目的地晃悠下去，改道回了宿舍，脚步轻快了起来。

　　而另一边，叶放舟像个怀胎八月的孕妇迈着八字步艰难地前行着。

　　她刚挂断电话，就收到一条信息。沈清河在群里发来的，你们到了吗？

　　程炅几乎和她同时回复，到了。

　　“到了就好，我们还有下一场呢。”常一乐回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照片，画质有些模糊，应该是在某个小区的篮球场拍的。画面中沈清河换了一身运动服站在三分线外，低头看手机，另一手抱着球。

　　“你们不觉得累？”程炅问。

　　“精力真好。”叶放舟也感叹。

　　“男人，从不喊累。”常一乐秒回。

　　程炅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叶放舟笑着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准备拿出钥匙开门。她想到了什么似的，收回插钥匙的手，先伸手敲了敲门。

　　家里肯定是没人的，敲门是因为她想起叶妈曾经说过，出远门时回家要先敲敲门，知会家里的神仙一声。

　　叶放舟还曾笑过妈妈，又不是在写童话，如今她还是照做了。

　　她想起今天在沈清河背上，他也让她敲敲门，怕撞到外面的人。男生看起来瘦，但是很有劲，趴在他的背上稳稳当当，很有安全感。

　　自己的身边都是很温柔的人呢，叶放舟打心底里感激自己的好运气。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们几个人在群里商量了一下，预估了今天的钱转账给了两个男生。

　　叶放舟在群里发道：“今天很开心，谢谢一乐帅哥的安排。”

　　常一乐立马回了几个得瑟上天的表情包。

　　“下次咱们再出去玩，一乐帅哥可别又安排自己怕的东西哦。”程炅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两人就在群里互掐了起来。

　　叶放舟想想，又私下给沈清河发了条信息，今天多谢你了。

　　沈清河没有回音，叶放舟躺着也睡不着，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老师发的节日大礼包——七套模拟卷子做了起来。

　　她做英语的速度不慢，加上听力也不需要听，睡前除了作文就已经完成两套半了。

　　临睡前看了一下手机，她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沈清河回了一个“嗯”和一张自己在打篮球时的照片，还是刚才常一乐在群里发的照片时那身衣服，画面定格在他站在三分线外跳投的时候。

　　“想要我的照片直说就行，不用偷拍。”

　　真是自恋，叶放舟偷偷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但她还是点开了大图，对方投球的姿势看起来利落潇洒。

　　“真是谢谢你了。/微笑。”信息发了出去，叶放舟带着嘴角的笑意睡着了。

　　“咚咚咚”，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叶放舟被敲门声给惊醒，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外面，居然是程炅。

　　她高高兴兴地打开了门，把程炅让了进来。

　　程炅扬扬手里的两盒粥，“你还没吃饭吧？想着你受伤，得吃清淡点。”

　　“没呢。你太好了。”也不顾没刷牙，她在程炅脸上吧唧一口。

　　“行了，也不嫌腻歪。”

　　叶放舟哈哈一笑，进洗手间洗漱了，“你自己慢慢转着玩儿啊。”

　　等吃完饭，叶放舟硬是不放程炅走，两人就在叶家一起过了国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