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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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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忌原本身体就有亏损,在加之长久沉溺于睡梦,身体越发亏损,如今他已有大限将至的模样,想要破解他沉溺于睡梦的秘密,就只能让那梦中人来解答了。
“邹公子回去好生休息,三日后在下会登门造访。”
邹忌将木簪握在手里,木簪微微亮闪。
邹忌走后,白公子从内室的盒子中拿出一只白烛,见白公子白双目看着灯芯上,眸中闪过一抹暗色的光芒,火折子点燃蜡烛,漆黑的内室顿时满室红光。半空中悬浮着一道红色的身影,长发随意的飘散在脑后,见女子媚眼如丝,眉头若蹙,唯有发间一支木簪,样式与白公子给邹忌那根十分相似。
“姑娘是何人,为何一直缠着邹公子?”白公子坐在案前,望着这女子却无半点惊叹,世间女子皆不及她,便是眼前这位有天人之姿,可白公子却心无所动,只了然这女子如此美艳难怪邹忌沉迷梦中。
“你得帮我,你帮我,我才可以帮你。”那女子轻笑了一声,又迅速到白公子身旁,在白公子耳边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说着。
女子说的是可以帮你,却不是能帮你。
她想和白公子做一个交易。
女子发丝穿过白公子的躯体,身体飘在半空,若有所思。
“你要我如何帮你?”
白公子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蜡烛的方向,火光摇曳之间,蜡油已经滚滚滑落,那女子抿嘴轻笑,一闪身化作一道红色光芒,消失之前轻声说道:“带我去见他。”
那便是邹忌梦中人,她并非只月圆之夜出现,却只在月圆,夜邹忌才能看到她。
三日后,白公子来到尚书府,晏温紧随其后,怀里抱的是一把上好金丝楠所制的瑶琴。二人来到邹忌的房中,白公子指尖在琴弦上拨动,抿嘴问道:“公子可想说说,那梦中是个什么情形?”
邹忌那日说的确是真话,只是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东西,那日他给了邹忌三日时间,想让他想清楚,究竟是和盘托出还是继续隐瞒。
“梦中……”邹忌蹙眉,声音犹豫着,似乎是在思索是否要继续说下去。
“公子只有说了,在下才能帮到公子,也才能帮到公子的梦中人。”白公子双眸清澈如水,这话是提醒他,想要解决事情,想要帮他梦中的人就只能说出当日隐瞒的事情。
“你真的能帮到她?”邹忌面色一顿,白公子末了那句话让邹忌悸动。他不在乎自己,却在乎梦中的人,这便是契机。
“那要看公子能说到什么份上了。”说话间手中琴弦继续拨动着,邹忌才娓娓道来。
自小的时候他便容易做梦,只那时醒来便忘了大半。一年前他忽然病重,寻遍了天下名医却没有半分改善,也是从那时开始,邹忌沉迷于睡梦之中,逐渐不在理俗世的事情。
“那梦里有一处山洞,我不记得具体的模样,只记得穿过那山洞是一片世外桃源,那女子便在一处桃林等我,她站在溪流上的小桥上,长发挽起,手中拿着一柄白玉扇,见我来笑的极好看。”邹忌似乎沉浸在梦中,说到女子的时候是迷恋和不舍。
“那女子,相貌如何?”白公子望着邹忌,这世上能叫一个男子如此如痴如醉的,一定是绝色。
“我……不知。”邹忌摇头,面露难色的望着白公子。
“你说她笑的极好看,你若不知她的容貌,又怎么知道她笑起来好看?”白公子一挑眉,对邹忌这个答案显得有些出乎意料,长相都不曾见过,竟就让邹忌如此放在心上?
“是,她从未露出真容,那日我见第一面,她白玉扇掩面,我却清楚的听到她在笑,是喜悦的笑,我想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只是后来我也没有见过她的容貌,可我想,她不是不愿见我,一定有别的原因。”
从邹忌的眼神中,白公子看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执念,拨动琴弦的指尖骤然停了下来,只见白公子整理一下一身长衫起身。
“昨日便是月圆之夜,公子可在梦中见她?”
“昨夜,她不曾入梦。”邹忌自嘲的笑了笑,说话间摆弄着手上的桃木簪,那木簪在手上能感受到温热,几日下来邹忌爱不释手,唯有桃木簪攥在手中入夜之后才能入睡。
一月前,邹尚书在京城世家中选了一位女子,要邹忌择日成婚,邹尚书想要了用成婚来冲喜,说不定可以让邹忌回心转意,没想到自那时开始邹忌便已缠绵病榻。
“公子既然来到幻夜坊,那便还对此事抱有希望,据实相告,在下才能真的帮到你。”白公子望着邹忌,邹忌从一开始就没有告知全部的事情。
“没……没有。”邹忌慌张的别过头去,下意识的想要逃开白公子的目光,手中的簪子也握的更紧了。
“那梦中人是否早已知晓,你要娶妻生子,她比你更清楚,沉迷梦境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不如早日了断,而你却不愿,许了她承诺。”白公子从邹忌手中拿过簪子,此时的邹忌第一次看到原来这只看似普通的簪子散发出的点点红光。
邹忌诧异之间,见实在瞒不过去了,便说道:“只要我愿意放弃俗世的种种,我就可以和她长相厮守。”
邹忌许了女子承诺,换来的不是二人的长相厮守,而是女子的决绝。
“只要公子能够将她留在我身边,我愿意付万金作为报酬!”
“那你知她为何要与你决绝,又或是她是不是也真的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白公子打开放在一旁的木盒,盒中是一块白玉,细看上面雕刻的是点点含苞待放的桃花,可唯有一朵正是盛放的模样,白玉通透在阳光下可透出光芒,白公子伸手执玉与桃木簪靠拢,花木簪瞬时散发出红光,似鲜血渗透白雪一般,一分分一寸寸的渗透出来,不多时只见那白玉桃花逐渐变成艳红色,结结实实的镶嵌在了桃木簪上。
“公子可听说过扶苏,这个名字?”白公子抿嘴轻笑,说话间手中点燃了一柄白烛,蜡烛缓缓的燃烧着,散发出一股熟悉的香味,好似是在梦中闻到了那女子身上的味道。
邹忌面色迟疑,不解的望着白公子,秦公子扶苏至今都已成为史书上的人物,不解为何白公子会提起他。
“扶苏公子曾有一位挚爱的夫人,名唤李瑶,是李斯的次女,李斯为权势将她嫁给扶苏公子,却不知李瑶已有钟爱之人,若非李斯为权势将她嫁给扶苏公子,想来李瑶应也不会世间存留几百年。”白公子说话时面上不见半分情绪,那白烛在无风屋内晃了晃,白公子眼神顺邹忌身后望了一眼,双目中闪过一抹无奈的神色。
邹忌一愣,良久后方才恍然大悟,史记记扶苏公子有一爱妻为李斯掌上明珠,十五岁时便嫁与扶苏,一声钟爱素色,可却死前却留下了一封书信,不可动她衣物。
此时白公子长袖一挥,二人眼前出现一副景象,波光晃动之间,出现了一座府邸。府中四处一片素白,院中摆放的棺椁里面躺着一个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的女子,女子手中握着那只桃木簪。
邹忌愣在原地,不多时只见眼眶中蔓上了一层泪水,伸手想要触碰却扑了个空。
邹忌坐在圆凳上,眼中是一抹伤痛与苦涩,似乎还不知故事原委竟已能感受其中,双眸中逐渐湿润,藏匿在广袖中的手掌微微颤抖。
“李瑶钟爱之人本是一位将军,就在心爱之人风光大嫁之前,将军领命杀敌,战死沙场,三年后这位姑娘得知消息也郁郁而终。”白公子语气淡薄,只见邹忌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一阵抽搐的剧痛,喘息变得越发艰难,手掌按住了胸口,另一只手则撑着桌面,支撑着自己不至于摔倒。
“扶苏公子对这位夫人情深意切,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着人掩盖了这位将军一生丰功伟业,自此之后史书上再无此人。”白公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本册子,记载着秦时扶苏公子府内事,有两页却空了下来,上面墨迹模糊,像被水浸泡过,无法分辨其中内容。
“这不可能……”邹忌颤巍巍站起身子,说话间走到窗边,窗棂外的光芒渗透进来,邹忌只觉得片刻的刺眼,抬手下意识的挡住了阳光。
眼前一面铜镜中闪现出了一道曼妙的身姿,女子身着一身艳红长裙,长发飘散,眉头若蹙,眼眶中却满是泪水,望着邹忌的方向。
“你……”邹忌转身指着铜镜中女子,可却不知要说些什么,脑海里涌现出一幕又一幕,熟悉又陌生,似曾相识,又好似不是自己的记忆。
女子身姿晃动,邹忌鬼使神差上前,李瑶纤纤玉手缓缓抬起,手指小心翼翼的想要触碰邹忌的脸颊,可结果却是传过去了,两人之间全然感受不到彼此的体温。
“当年,若非父母养育之恩,瑶儿定誓死追随,我在此停驻近千年,只想告诉公子,瑶儿不曾负你。”李瑶声音颤抖,那一身嫁衣曾是她与那时的邹忌商议之后选用的料子,绣样,可谁都不曾想过,最后成了她的陪葬之物。
“瑶儿……”邹忌脑海里的画面还未停止,可望着眼前女子忍不住鬼使神差的唤了一声,随后只见邹忌眼眶有热泪滑落,两人想将彼此紧紧相拥,可最后却没能触碰到对方。
“当年,我听闻你战死沙场的消息,已生无可恋,一心求死。我曾与你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是我对不住你,如今能再见你一面,瑶儿已心满意足。”
她曾见过他两次,一次他从她面前过去,可人鬼殊途邹忌看不到她。又一次,邹忌那世年迈,自山坡滚落而亡,她们曾见了一面。
“姑娘,这可是去黄泉的路?”那日邹忌朝她走来,虽已是老朽可声音却依旧是他,望着李瑶彬彬有礼。李瑶点头,望他逐渐走远,一碗忘却前尘的汤,他再不记得黄泉路上曾遇见一个引路女子,名为李瑶。
白公子一盏茶落下,那烛光摇曳着,一阵风瓜果骤然间熄灭了灯芯,李瑶的身影消失在了邹忌眼前,白烛瞬间熄灭,一抹红光闪烁后消失。
“她去了哪里?”邹忌的声音这样的紧迫,他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摆。
“李瑶姑娘是鬼,自然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这玉佩本是上好的羊脂玉,当年李瑶得知他身死,一口鲜血吐在羊脂玉上,鲜血竟豢养了这羊脂玉,成了血玉,多年来护李瑶魂体不灰飞烟灭,只为生生世世等到她,这一世已是李瑶等他的第三世。
“我想起来了,她是我的瑶儿,是我挚爱之人。”良久,邹忌的声音似鬼魅一般响起,终将那碎片一般的记忆拼凑起来,低沉的嗓音中满是失落,更多的是怨恨,怨老天不公。
“想起来如何,想不起又如何?”
白公子不为所动,两人纠葛千年的爱恨这一日解开却不见的是好事。李瑶终究是孤魂野鬼,多年虽有血玉护魂体,可却已违逆天命,必遭报应。
“我自要与她长相厮守,当年我先赴黄泉路,留她一人世间百转千回,如今我便同她一起。”白公子却不怀疑他所言非虚,因为如此爱恨他能懂,情之一字便是执念,唯有执念方能长久。
“夜已深,明日我再带李瑶姑娘前来。”白公子收起了七弦琴,道别后带晏温离开尚书府。
这一日长安的天气及好,落日似血,路上行人匆匆,长安城与往日一样繁华热闹。
“师父,李瑶可能与邹公子长相厮守?”晏温问罢,又皱了皱眉,不多时摇了摇头。
在白公子身边多年,他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的故事。人与人方不能长相厮守,又何况是人鬼殊途,到底最后都是悲剧结尾。
“他们二人有缘无分,三世纠葛已是李瑶强求而来。秦时未破这份无缘,终是要自食恶果的。白公子摇头,世间之事,不顺心者十之八九。
“师父信天命吗?”晏温望着白公子,往年他听白公子说起过许多次逆天改命不可违,偏偏有许多人愿放弃一切,要与天去争一争。
白公子沉吟许久,似在思索半晌后才说道:“命数可改,只要你能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却是很多人付不起的。”白公子望了一眼手中的木盒,那里放着的是白公子钟爱的白烛,跟随他多年。
长安城的桃花早已落尽,满地粉白的花瓣儿却好似成了花雨一般,放眼望去美极一时。
白公子眸光一顿,望着窗外的景象,又见了上次来醉仙楼时所见的女子,带着两名侍女去了对面的成衣铺,侍女手上捧着大大小小几个盒子。
“师傅往日从不饮酒,今日却要了梨花白,是因为邹公子?”白公子往日甚少饮酒,若不是极好的日子,又或者极好的心情,晏温从不见白公子饮酒。
“他与李瑶真心相待,两人有心长相厮守却不得如愿以偿,确实算的上遗憾。”白公子不是为此事难过,今日七月廿四了,晏温才想起来,似乎每年这一日白公子都是如此,只往年是在幻夜坊,今年却在醉仙楼。
想起白公子平日里吃食习惯,晏温到后厨吩咐了少盐无荤等要求,厨子白眼晏温事多,晏温也不当回事儿一言不发的回到原本座位。
空中的云朵被霞光映照的发出淡淡的紫色,晏温看的一时痴迷了,指着那片云对白公子道:“师父,你看那片云,好美。”
“是很美。”白公子顺着晏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眸光缩了缩,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许久后却还是顺着晏温的话说了一句。
大雨哗啦啦的下了起来,白公子与晏温的饭菜刚上,梨花白的酒香飘香十里,人说醉仙楼的烧鹅配梨花白,应是绝配,白公子从不吃荤,却极爱梨花白,今日竟也与晏温小酌两杯。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雨渐渐地停了下来,白公子与晏温出门去,白公子道:“我今日与故人相约,有事,你先回。”
晏温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晏温朝幻夜坊方向去,白公子则朝反方向走去,那方向是出城的路。
眼前的景象骤然恍惚,白公子忆起几年前往事,眉头紧蹙。那日如今日一般大雨虽停,可毛毛雨却自始至终没有停下来,白公子一身白色的衣衫上沾染了些许的雨水,衣摆上被周遭的泥水玷污,却好似一副水墨,如此一身儒雅之气令人羡慕。
城外有处破庙,白公子刚走到,一道紫雷便划破天际狠狠地打了下来,白公子双膝一软半跪在地,双眼涌现出一道银灰色的黯光,浑身上下分明撕裂的疼痛白公子只咬着牙,面色丝毫不改,浓眉紧蹙。
破庙已有两百多年,里面有一尊释迦牟尼,铜铸佛身,外层的金粉早已被穷苦人家偷偷摸摸刮了去,身上有些铜锈发黑,可白公子却总觉得在此处依旧能看到佛光普照。
身上的污浊他不去理会,仿若本就该如此的模样。
白烛被他取出摆放在烛台上却不曾点燃,只摆放在那里。
“公主,小心些台阶。”
“公主。”白公子拱了拱手恭敬有礼。
女子望着外面的细雨,侍女自觉退下,此刻只有二人在庙中。说话间眼神朝白烛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白烛内闪现了一抹暗红色的光芒,白公子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眼神不由自主的转移到了女子身上,目光诧异。
“在我幼时这里还不曾这样,虽是小庙宇,可香客络绎不绝。”女子环顾破庙里的情形,不由得心生感叹。随即又说道:“十年前长安城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决堤淹了这座庙,无人修复荒凉至今。”
“你曾说,愿为我办三件事,这三件事有求必应。”说话的女子,叫李玲,太宗爱女,封号高阳,行十七,二八年华,贤良淑德。
“是,只要公主所求之事,伯言定会倾尽全力。”
长安城被烟雨笼罩,像是压抑着什么,就待雨过天晴,释放出最美的故事。
幻夜坊点点烛光,白公子怔怔的望着手中的白蜡,那上已被抚平化尽了的是早年雕刻的凤样,自古一来便有龙凤红烛,洞房花烛时点燃,寓意龙凤呈祥,唯独他的这只是白色的。
“公子,高阳公主这月该来了。”晏温算日子,每月初三,高阳公主都会来幻夜坊。晏温对白公子历来心生佩服,长安城内无论富商高官,亦是皇亲国戚,无一对白公子不恭敬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