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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长安歌尽,入丙申年已过半。
      刚过子时,幻夜坊白公子已身披长褂起身,观窗外明月皎洁,落地月光如霜花一时出身,桌案上烛火被点燃,摇曳着细微的光芒。
      来人正是晏温,眼神望了望白公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可打更了?”
      见他掐指自食指指腹下起,上数算顺走一圈,眉头微蹙,语气清冷。
      “过子时了,已是庚申。”
      晏温不多言,瞥了一眼烛台上的白蜡,心生疑惑。
      世人皆知白公子有一柄白烛,却不知幻夜坊内除那柄白烛外,所用皆为白烛,似洞房花烛一般的赤红色。
      “不是个好日子,准备些白绸来。”
      见他垂下右手,再次吩咐了一声。
      晏温不解其意,白本就不吉利,晏温多次周旋,也未能叫公子喜欢上白之外的颜色。
      虽然心中不情愿,依旧去了库房准备了上好的白绸来,朱红漆托盘双手奉在木柜上。
      天蒙蒙亮,宫中闹腾起来,城门紧闭七月的天儿下起了瓢泼大雨,瞧这模样似要下一整日了。
      长孙皇后薨了。
      立政殿外哭声凄然一片,城内百姓戒荤食三日,着素服,三年内禁一切婚嫁娶。
      “去挂上吧!”
      白公子转了转白玉雕龙杯,余滴香茗散出淡淡的香气,抬了抬手对晏温吩咐道。
      皇城内红墙绿瓦一时之间,已被素白遮掩,天气阴沉了整整三日。
      晏温未曾问起公子为何早早便知要准备白绸,只是静静紧随其后。
      库房里压着一个小锦盒,上面尽是灰尘,晏温曾悄悄看过,里头装着一支桃木簪,样式漂亮却已见老旧。
      白公子知道他偷看了锦盒中的东西,对他讲,万物皆有灵,那木簪是有几百年老物件。
      公子说:“凡人所居,无不在客,虽亲疏有别,阴阳有殊,无不逃脱一个‘人’字。”
      晏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公子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办。
      “难得清静,过几日随我去个地方。”
      公子广袖飘动,墨发余留一抹白花树的清香,这是公子最喜欢的安息香味道。
      晏温很喜欢这个味道,一如他第一次遇到公子,人还没到身边,便闻到了味道。
      一日晏温见公子将那木簪拿了出来,用上好的绸布擦拭,晏温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
      “想问我为什么拿出来?”
      白公子轻笑了一声回头看向晏温,声音淡雅。这日公子心情似乎不错,成日面无表情,今日却笑的十分温柔。
      “这簪子,虽然做工普通,可看起来却不是凡品,师父是从何处得来的?”
      晏温这才双手托着下巴,眼神紧盯着白公子手中所把玩着的木簪,不知是不是错觉的,竟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桃花香,却忍不住蹙眉,心底里是蔓延开的是忧伤。
      “这簪子的故事,说来话长,你若想知道,过两日便可。”白公子将簪子放回了锦盒里,卖关子道。
      晏温一抹期许的目光,一双灵动的双眸,时常让人觉得好似女子一般。晏温不似男子一般刚毅,也不似白公子儒雅翩然,诸多时候是生怯。
      “准备好茶叶,明日将有人上门。”
      傍晚的斜阳透过窗棂细细的洒下,城楼上可见湖光波光粼粼,时至黑夜,月光悄然而至,亦有人至幻夜坊前,轿子稳稳地落在门前,抬轿的仆人规矩退至左右两侧。
      来人是一位妇人,年约三十余岁,身着褐色的大袖衫,体态丰腴。眉宇间若蹙若忧,顿住脚步在幻夜坊前许久,两盏纸糊灯笼上楷书行云流水般写下幻字,夜幕的薄雾之中,幻夜坊被勾勒的愈发神秘恍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晏温抬头望去,门上映照着来人的影子,半翻发髻的轮廓极为清晰,只一个影子便可知此人身份尊贵。
      “客人早到,泡茶吧!”
      白公子缓缓起身至门口,吩咐身后晏温一声,语气轻快之间打开坊内木门,对妇人拱手道:“在下在此恭候多时,夫人请进。”
      来幻夜坊的人,都有所求之事,这些事曲折离奇,都不是一般人能解决的。
      “公子既然知要上门,便知妾身有事相求。”妇人面上一抹诧异,眉宇间愁云却因白公子此一句扫过,少见愁色于眼中。
      “夫人请说。”
      晏温端托盘从后门进入,朱红漆盘上托小小玉壶,不知是水雾或是何物,茶水倒入白瓷杯内,烛光照之可见内壁雕刻如游龙一般。
      “妾身是尚书府当家主母廖氏,与老爷恩爱多年,育有一子名忌,年前这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月前老爷找了道士和尚为他驱邪祟,可是这孩子不止没有好转,反而病的更重了,如今药石无医,得知公子神通,还求请公子出手相救。”
      廖氏说话间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眼眶中蔓上一股温热之温,双手捧一卷竹简卷宗奉上,上内容已看不清晰,字用小篆,并不是现在的样式。
      “忌儿自小羸弱,十年前我夫得此卷,忌儿从那时起日日埋头于书房内,避不见客,身子更不如原先,只要公子救我儿一命,妾身愿付万金以示答谢。”
      长安城中都知道,朝中户部尚书与夫人伉俪情深,两人成亲二十余年,只有廖氏一位夫人,邹忌一个儿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卷宗夫人且先留下,三日后亥时还请公子独自前来幻夜坊。”
      白公子纤长手指接过卷宗,动作之间从发髻上抽出木簪,上现一朵红光,唯白公子一人可见,他将其放置锦盒内,交给廖氏。
      “那诊金……”廖氏接过锦盒,抱在怀里问道。
      “见过再议。”白公子浅笑,幻夜坊内突起异风,见白公子脚步至内室,预留下一抹清香,廖氏定在原地,神色犹疑。
      “师父这就将那簪子送出去了?怎么说都是百年的老物件,这样平白送给她是不是太草率了?”
      晏温有些心疼,望着卷宗只满心疑惑。
      白公子也只是微微一笑,晏温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爱钱财,不过也只是爱取之有道的钱财,他这样平白送出去,晏温怕是要心疼几宿睡不着觉了。
      “一根桃木簪罢了,将这卷宗好好收起来。”
      卷宗小篆体勾勒‘夷’字虽已模糊,晏温将卷宗收在库房上层,幻夜坊内珍宝无数,金银玉石却无两三,白公子极爱收集有故事的东西,更喜欢和‘夷’字有关的所有东西,就连他卧房内也挂着一副字,上面就写着一个‘夷’字。
      晏温记得第一次来幻夜坊就见过这幅字,装裱得纸有些泛黄,公子对它十分珍爱,时不时的会拿出来晾晒。
      长安这几日阴雨绵绵,虽然早过了清明时节,外面也早就鸟语花香,早晚却寒气袭人。
      晏温年至弱冠,随着白公子云游四海已经有几年了。二人师徒相称,白公子总觉得晏温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所以白公子对他宠爱有加。
      走出几步路,白公子觉得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才见晏温已停滞在醉仙楼门前,一身青灰色的衣衫不算亮眼,却能让人一眼就望到他。
      晏温目光紧盯匾额上的烫金大字,醉仙楼内客似云来,晏温的顿步显得十分奇怪。
      “闻说醉仙楼厨子手艺极好,但凡来过之人,都赞不绝口。”
      晏温指着醉仙楼的门,说话时悄然咽了口水,喉结跟着上下滚动,白公子看他就知道他八成又是犯了馋嘴的毛病。
      “想吃?”白公子挑眉笑着问他。
      晏温忙点点头,脚下一滑便朝醉仙楼内跑进去,向迎着来的伙计要了最想吃的,找了空位坐下来,生怕这人反悔一样。
      醉仙楼内,小二的招呼客人的声音,食客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虽然嘈杂,但是却将连日来阴雨绵绵的长安带的有烟火气息了。白公子坐在靠窗位置一言不发,只听晏温又跟着小二点了几道好菜,随后又规矩的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眼睛盯着小儿的背影满是期待。
      醉仙楼最出名的要说到烧鹅,外皮香脆却不油腻,口感鲜嫩,白公子虽然不喜欢其他荤食,但是这里的烧鹅他也会吃上几片肉片。
      上菜四道,两荤两素,一道豆腐汤略显清汤寡水,白公子手上没动作,晏温已大快朵颐。
      醉仙楼下一道烟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着一身齐胸襦裙,发髻高高如浮云一般在脑顶,身后随两名侍女入门,嘴角浅笑之间,好似画中仙。
      从醉仙楼出来后二人购置了少许东西,回到幻夜坊时已是午后。
      两日后,一少年郎如约而至。
      “邹公子请坐。”白公子比了个请的手势,说话间已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眼前这位少年郎便是廖氏之子邹忌,看其身形瘦弱,面容苍白。白公子方才想起来,廖氏说一年前邹忌忽然病重,整日将养在府中,已许久不曾出过邹府。
      “邹公子可是有什么愿望要达成?又或说你有什么执念?”白公子眼神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问道。
      邹忌眉宇间一抹愁云,手中拿着一个沉香木的锦盒,眼神有些许游离。
      “执念谁都有,可能解执念之人却少之甚少,公子既然知道我的来意,那我便长话短说,我对一个梦中女子倾心,此生非她不可。”
      邹忌说话间已对白公子拱了拱手,似是要离去的模样,他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他疯了,又或者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公子若想解梦中疑惑,或许在下可以一试。”邹忌行至门口才听到白公子淡淡的说道。不似往常的高深莫测,可却一语道破邹忌心中执念。
      “公子信我所说?”邹忌有些难以置信,原来有人信他,他转身回到楠木桌前,白公子点头。
      “若邹公子想在下帮你一解疑惑,不妨说说那梦中情形?”说话间已经为邹忌斟茶一杯,一抔香茗的温热袭来,邹忌只觉得眼前一恍,顺着白色的茫雾,似看到了一道曼妙的身影,梦中人极爱艳色,每每出现总是一袭红裙,似九天仙女一般,虽不见她长相,可笑声却好似银铃一般,更似琴声,扶摇直上九霄。
      “这梦,有多久了?”白公子沉吟半晌问道。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也曾希望一人入梦,可几千年来竟成了奢望。
      “自小便有,每过一段日子,她总来我梦中,一副白玉扇掩面,与我谈这些日子的趣事,却从不许我见她的真容。”如果他能控制自己的梦境,邹忌多想随她留在梦中,沉迷在那世外桃源之中,生生世世在一起。
      “公子爱慕那女子,愿不顾性命与她厮守?”白公子望着他痛苦的神色,似是明白了什么,望着邹忌问道。
      “她虽然从不让我见她的容貌,可我知道她是这世间最美的人,若可以,我放弃这俗世的一切,愿长留梦中伴她身侧。”邹忌忽然眼前一片恍惚,似又见到那女子在眼前,薄唇蠕动着痴迷的说着什么,邹忌伸出手悬浮在半空中,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一样,下一刻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师父……”晏温进门来送茶点,见此情形身形一顿,不敢上前。幻夜坊来往的宾客总有失常的,可邹忌这样的却是头一次见。
      “邹公子,可记得她最后一次说何时入梦?”白公子再次开口望着眼前邹忌,好在邹忌已回过神来,收回右手放在自己腿上。
      “月圆之夜。”邹忌沉吟半晌,他记得那女子说起这个时间,他整日都想沉迷在梦中,下人们进门去打扫,十有八次邹忌都是衣衫褴褛,苍白的肤色如纸一般,久而久之城中百姓也在谣传邹忌被鬼魅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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