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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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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西湖龙井,早些预备。”白公子手中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真奇怪,为什么高阳公主要参与进邹忌的事情?”晏温低着头嘀咕道。
“你可知被指婚给邹忌的姑娘是何人?”白公子望着晏温,深邃的眸光中看的出点点笑意,与晏温开口时十足的耐心令人舒服,白公子身上有清冷的气质,却更让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晏温眼神一怔,想起邹忌父亲为他找了一个年纪相当的姑娘,虽不曾见过,却听闻也是一大家闺秀,知书达理。
“便是将门之女王阿媛,王阿媛自幼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唯独与高阳公主两人成了闺中密友,所以此事,还需公主出面。”
晏温这才明白,原来高阳公主便是王阿媛闺中密友,更因高阳公主自幼受宠可自由出入神武门,无事便去找王阿媛品茶闲话两三,这一坐便是一整日,宫中下钥才依依不舍回宫去。
“原来如此。”晏温这才明白,公子与京城达官贵人都有联系,与高阳公主更是关系密切,早年听说高阳公主救过落魄的白公子,二人一来二往就成了好朋友。
“去歇着吧,明日公主到,要早点起来候着。”白公子挥了挥手,没再继续说下去,说话间抿了一口香茗,再不曾说话。
翌日一早,高阳公主卯时三刻便已经到了幻夜坊外。
晏温将准备好的茶叶沏开,茶盏端上来时高阳公主坐在软垫上,抿嘴轻笑:“伯言此次又卷入了邹府之中,叫我来可是为了阿媛?”
高阳聪明伶俐,来之前便已经猜测白公子找自己寓意为何,此刻望着他淡笑问道。
“正是,想请公主帮忙引荐,见一次阿媛小姐。”
“阿媛待字闺中,要见外男多有不易,不过伯言若有事要我做,我却可以出点力。”
高阳点点头,王阿媛身子羸弱,自小不曾离开闺阁中,更不曾与外人说过话。
“只与阿媛小姐说,是邹忌叫再下来的便是。”白公子镇定自若,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般,望着高阳轻笑一声,说话间转头看向了窗外,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
高阳公主呆到雨停方才离去,只承诺试试看,并未说一定能成,可三日后便传来了王阿媛要见幻夜坊白公子的消息。
在见王阿媛前一夜,白公子卧房内白烛燃了许久。
“你这么做,可会后悔?”白公子对前方空旷的墙壁沉声说着。
“绝不后悔。”女子的声音空灵的响起,墙壁上似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影子,是个女子的身形,仔细辨认还可看到那女子头顶还有一根簪子。
“等了八百多年,最后只等到他娶贤妻,这执念又是何必?”白公子问出这问题的瞬间,不忍倏然一笑,仿佛是自嘲。
“等他并非为了与他长相厮守,不过是为了告诉他,我不曾负他,如今你已助我完成夙愿,我这一缕魂魄便是你的了,只管拿去便是。”李瑶眉眼中闪过一抹悲戚,言语中到最后却是豁达,只见她愁云忽解,唇角微扬。
“还不到时候。”白公子沉吟许久不曾动手,屋子里烛光摇曳。
李瑶听闻百年来白公子性情冷淡,绝不会对谁心慈手软,她自然不会误会白公子只是忽然可怜自己是个多情人。
“邹忌此生,还有一劫。”白公子定定的望着墙壁上魂魄的身形,他通晓古今,见邹忌那一日就知道这一生要平安度日,还需一劫。
白公子眼神顿时沉了下来,这一世邹忌原可以平坦度过一生,可因为李瑶的出现,凭空多了一劫:“因为你出现在他身边,本就是人鬼殊途,你又与他朝夕相伴多日,所以,这一次的劫难还是你。”
“怎么会这样……不……不应该这样的……我只是想……”沉吟许久,李瑶不传来抽泣的声音。
“许有一计,可要看你愿不愿。”白公子骤然回过头,夜幕下衬得他脸色苍白,深邃的双眸中划过一抹深意。
“我愿意!”李瑶毫不犹豫,虽不知白公子有什么好办法,可只要能为邹忌渡过此劫,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邹忌病症皆因你而起,那治病之法自然也是你,唯有将你的一缕精魄注入王阿媛的身体,两人再见时才可圆满此生。只是到时候他会忘记前尘过往,再也记不得你半分了。”虽然八百年来爱恨痴缠令人敬佩,可李瑶逆天改命,早已改了邹忌与王阿媛命数。
“听说那王家小姐,贤良淑德,若他能娶得贤妻,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一缕精魄又有何难?”她豁达一笑,身影骤然出现在白公子眼前,当初找到白公子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在这世间停留的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快忘却那人的样貌了。
“只是这事,我做不得主,还得王阿媛见过你后,你二人商议,因为你的精魄入了她的窍,虽会补偿她魂魄缺失,可却有可能伤害她的性命。”白公子摇摇头,白色的广绣长袍跟着晃动了一下,衣摆上仙鹤活灵活现。
“求公子让我见她,只要公子可以帮我达成心愿,我愿意付出所有。”不知多久之后,李瑶忽然双膝一软跪地望着白公子祈求道,狭长的眸子中满是悲怆。
“人世间生死有道,你该明白,人鬼殊途,想要达成你的心愿,就要将所有的归于原处。”
三日后 ,白公子来到王府门口,可等来的并非王阿媛,而是王文度。
王文度高坐在上首的位置,不怒自威,虽一脸正色却一言不发,白公子亦气定神闲,轻抿了一口香茗,整个前堂半点声音都没有,跟在一旁的下人大气不敢出。
“白公子大名,本官早有耳闻,传闻白公子不染纤尘,如今一见果真如此。”王文度眼神犀利的在白公子身上上下游走着,似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不同,他接到帖子,在这之前高阳公主曾找到他,告诉他过几日有人会上门诊治王阿媛的病症,说来人妙手回春,一定可以治好自己的女儿。他对高阳公主和白公子之间的关系着实感兴趣,一个是不知底细的男子,一个是深受宠爱的小公主,这俩人实在不该有交集。
“王小姐与邹府公子有亲事,可邹府公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下正是奉命为邹公子诊治的人,可是这其中需要一味药引,唯有见过小姐,才能解开邹公子的心结,不知王将军是否愿意相信在下?”白公子早已料到,见王阿媛之前王文度一定会先在自己这里解答一些迷惑,此刻并不意外,可却也不曾实话实说,那味所谓的药引,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救邹忌命的一个契机罢了。
“我为何要相信你,虽然两家已经定了婚期,可若真的入外界所言,本官大可毁了两家的婚约。”王文度早就听说了邹忌的事情,在高阳公主找到自己之前,他已经在想找邹府解除两家的婚约,王阿媛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他绝不能让王阿媛有任何不好。
“好,那便让王将军看一样东西。”白公子抿嘴轻笑,忽然挥了挥手,将手中的一炳白蜡摆放在案台上,王文度神色一怔,没回过神来这人要做什么,下一刻只见白公子点燃了白蜡,门窗上倒映出一个驱影,看似女子之身,却无法触碰和靠近。
“三日来王小姐皆因梦魇而无法安睡,睡梦中一直出现一个红衣女鬼,这件事将军可知道?”三日前,白公子答应李瑶让她亲自见一次是王阿媛,于是李瑶入了王阿媛的梦。
“你是如何得知?”王文度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盯着白公子问道。
“我从何得知,将军不必多问,将军只需知晓,我是来救小姐的命的,并非歹人,不伤人,也不害人。”白公子不去看王文度脸上的神色,起身抖了一下衣摆,认真的说道。
王文度此时不再说什么,只是叫人带白公子去了女儿的闺阁。
“巧慧,外面是什么声音,阿爹来了?”白公子刚走到绣阁,就听到王阿媛轻声问道,说话间还咳了许久。
“是高阳公主前些日子说起的那位高人,小姐……可要见一见?”巧慧年仅十二岁,是一年前刚被内府选出来聪明伶俐的家生子,特意送到绣阁上来伺候王阿媛,据说伺候王阿媛三年后王府会给她天上一笔丰厚的嫁妆。
“已经答应她了,自然是要见的,快叫白公子进来,咳咳。”王阿媛起身披了一件外衫,一股风吹到她身上,见人羸弱的护住口鼻,下一刻却轻咳了出声。
“早听闻这王小姐身子虚弱,不曾想竟虚弱到如此地步。”晏温跟在白公子身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细微的声音却还是被一旁的人听到了。
“你胡说什么,我们小姐只是见不得风,哪里就是虚弱了?”巧慧忠心护主,听到这话一瞬间不满,双手叉腰站在晏温跟前,仰着冬日里冻的通红的脸蛋,大概是被风吹坏了,头上是双丫髻煞是可爱,皮肤却有些黝黑。
“别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王小姐身子比传闻中的还要弱,我们家公子精通医术,或许可以一试。”晏温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双手举过头,一副求饶的模样,指了指一旁的白公子说道。
“高阳说,公子有事需要我帮忙,我自小便在绣阁之中,从未离开过府中,实在不知我有什么能帮到公子,可既然高阳说到我这里,公子但说无妨,若我能做到,定倾力相助。”王阿媛坐在软榻上,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服,说道。
“小姐这段日子,睡梦中并不踏实。”白公子盯着王阿媛,眼神镇定,沉吟许久后才道。
“世人常说,人在弥留之际会看到一些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白公子可相信?”王阿媛神色一怔,忽然看向壁画上的桃花,一时之间有些出神,那副画卷上仿佛被滴落了一滴鲜血。
白公子望着她的神色,原本蹙着的眉头骤然间舒展开来,如此似乎好解决一些了。
“李姑娘的故事很凄美。”见她望着一处空无一人的地方,嗓音略带感叹,原来这三日来李瑶入了王阿媛的梦中,将所有的故事说与她听,如此才致使她这三日来频频不忍落泪。
“他二人虽情投意合,可并非老天之意,当年的邹公子原有一桩亲事,因与她两人暗生情愫,也坏了你的姻缘,这些年来也不过是他们偿还了那场情债,如今是他们还你的时候了。”白公子不忍感叹,世间诸事皆有因果,天道轮回。
“李姑娘说,我三魂七魄里少了些东西,其实若是可以,这幅身子我倒是不想要了,能成全他们,也算是我做了善事一件。”谁知王阿媛忽然苦笑了一声,望着白公子轻声说着,能感觉到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不过这么几句交谈,却用了她许多的力气。
“她逗留世间多年,早已无法转世为人,如今唯有她可成全小姐。”白公子说话间点燃了白蜡,只见一抹红光注入其中,下一刻一道倩影闪现在两人眼前,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静止了一般,王阿媛却并未因此有任何诧异的表现。
“真是个美人,若我是他,必然也对你一见倾心。”只听她感叹一声,却叫白公子听出其中苦涩,世间情感之事多是悲苦,又有多少是两情相悦又长相厮守的,那故事虽美好,若没有两情相悦,她又怎会几世结局惨淡?
“该说的我都与你说过了,只要你愿意,他会是个很好的夫婿。”李瑶的声音很动听,美的好像铃铛的响声,白公子看着他们二人一来一去的两句话,仿佛明白了什么,在梦境中他们之间或许打成了某种默契。
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淡白色好像烟雾汇聚成的一条弧线,顺着进入王阿媛的身体里,见她一瞬间坐在了椅子上,等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白公子等人早已不在,奇怪的是……她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鬼真的是傻,那么喜欢邹公子,为什么不能自己与他长长久久的在一起,非要用自己的魂魄去成全别的女人。”回到幻夜坊后,晏温愤愤不平。
“李瑶送了她一份礼物,也送了邹忌一份礼物,算是贺新婚。李瑶在世间飘荡太久了,或许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当年她一心想着邹忌,却忘了也有人一心想着她,或许她现在去弥补别人了。”
白公子动了动手指,抿嘴看向了晏温,又道:“你猜猜看。”他想不到心爱的人与旁人白头偕老能送出什么礼物,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她将自己的情根留给了王府小姐,又抹去了邹忌的记忆,自此之后世间再也没有李瑶了,只有恩爱有加的邹家夫妇。”
白公子修剪着眼前的一盆矮子松,形状剪的十分漂亮,说话轻描淡写,却震惊到了晏温,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才能送给至亲至爱的人这样一份贺礼,还是贺新婚?
晏温沉睡后,白公子才重新拿出了白蜡,将其点燃,李瑶的身影再一次出现,这一次却是泪流满面的 ,身上的衣裳犹如褪色,变成一袭白衣。
“用情至深总是要伤情的,可终究这也是你的了断,上路吧!”白公子望着那烛光,忍不住开解一声,声音中充斥的竟尽是感同身受。
“你要走的路,比我要长,此去一别再无相见日,多谢公子助我得偿夙愿。”李瑶深深地望了白公子一眼,说话间整个人双喜跪地面向白公子叩首,下一刻化作一抹红光,不久后变成了一粒红色的丸药,落落入白公子掌心之中,只见白公子在指尖捏了捏道:“多谢。”
那丸药好像气息一样缓缓消失,成为了白公子身体的一部分。
后书有记,白公子食天地人之灵,非人、非畜、非鬼、非神,却可长生不老。
又一月初,邹府与王府联姻,婚事之事撼动朝野,大婚之前,邹忌转好,像是从来没有病过一样,婚事由高阳公主主婚,王文度因为爱女痊愈特地送了帖子到幻夜坊间,请白公子赴宴,大喜之日白公子依旧一袭白衣出现,唯一带点颜色的便是手腕上戴上了一根红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几声结束,两人被送入洞房,白公子兜兜转转来到内堂,见邹忌一脸哀伤望着墙壁上一幅画,那画上是一株桃花,开的正好。
“今日是公子大喜之日,为何公子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白公子望着他低声问道。
“这幅画不知为何让我看了总有一些伤心,不忍就多看了几眼。”邹忌一愣,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好,回过头笑着说道。
“在下有一物,恭贺邹公子与王小姐百年好合,恩爱不移。”白公子说话间不等邹忌搭话,从是袖口抽出一根木簪,雕刻的便是桃花,上面有一处像是之前镶嵌了什么,只是如今看不出来了。但是不知为何,木簪上散发出一股花香,只见邹忌骤然间眉目舒朗,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新婚当夜邹忌对王阿媛一见如故,自此之后夫妻二人举案齐眉,邹忌也走了仕途赈灾济民,施粥放粮。后来邹忌将簪子送给了王阿媛,两人恩爱两不疑,三年后诞下一女,此女子出生后独爱桃花,更爱此簪,整日把玩着簪子。
邹忌也为爱女在花园种满了桃花,每到花期,风吹花瓣如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