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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玉清观后厢房内,铜镜映出一张青青紫紫、肿胀未消的脸。

      张天师——或者说,张云逸,这位玉清观年方二十二、素有“道门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年轻天师——正小心翼翼地往颧骨处涂抹药膏。指尖刚触到皮肤,便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想我张云逸,”他对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喃喃,“堂堂玉清观首徒,道术精湛,容貌……咳,也算出众,怎么就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了?”

      他本是奉师命下山,应皇后之请来京城“收服妖邪”。临行前师傅还拍着他肩膀说:“云逸啊,你天赋卓绝,此去必能扬我玉清观威名。”谁料想,威名没扬成,倒是挨揍挨出了名声——被乞丐打,被家丁打,如今连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满脸写着“倒霉”二字。

      “罢了,”他咬咬牙,重新戴上那副用来伪装的老者人皮面具,对镜整理道袍,“今日必拿下那五只小鬼!收了它们,交了差,速速回山!”

      **有时候人越想摆脱霉运,霉运越是如影随形。所谓祸不单行,大抵如此。**

      张云逸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阳光正好,街市喧嚷。他刚走出暂居的小院不到百步,忽然从巷口涌出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二话不说就将他围了起来!

      “又是你们?!”张云逸脸色一变,转身想跑,却已迟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乞丐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张云逸挣扎着,道冠歪斜,脸上的人皮面具都皱了起来,“贫道与你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一个乞丐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你鬼鬼祟祟跟踪安国郡主,当我们瞎啊?”

      另一个乞丐蹲下来,拍了拍他脸上的面具:“还戴这玩意儿?怎么,长得太丑没脸见人?”

      张云逸气得浑身发抖——他戴面具是不想暴露真实年纪和容貌,以免引人注目,谁料竟被当成丑八怪!可此刻人为刀俎,他只能忍气吞声:“诸位好汉,贫道真是去抓妖的……”

      “抓妖?我看你就像个妖!”乞丐们嘻嘻哈哈,将他捆了个结实,像抬猪似的扛起来就走。

      “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我们老大——安国郡主!”为首的乞丐回头咧嘴一笑,“郡主说了,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今天算你运气好,赶上了郡主心情不错,说不定只让你划划船。”

      张云逸:“……”

      他忽然觉得,自己下山这趟,可能犯了大岁。

      ---

      京城东湖,冬日的湖面尚未完全封冻,残荷枯苇在寒风中瑟瑟。几艘画舫泊在岸边,船夫拢着手在舱内打盹。

      闻歌正倚在湖心亭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往水里丢石子。小桃小红去买零嘴还没回来,五个小鬼被她派出去查案还没消息,日子闲得能掐出水来。

      “老大!老大!”岸上传来喊声。

      闻歌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熟悉的乞丐身影朝这边跑来,中间还抬着个五花大绑、道袍凌乱的人。待走近了,她看清那张青肿未消、戴着皱巴巴人皮面具的脸,顿时乐了。

      “哟,”她站起身,踱步过去,绕着被扔在地上的张云逸转了两圈,“这不是咱们神通广大的张天师吗?怎么,今日又来自投罗网?”

      张云逸挣扎着坐起来,努力维持道门高人的仪态——虽然此刻他道冠歪斜、满脸是伤的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安国郡主,贫道……贫道只是路过。”

      “路过到被我的人逮个正着?”闻歌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睛弯成月牙,“天师,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你跟踪我这么多回,次次挨揍,还不长记性?”

      张云逸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这女子生得明艳,笑起来时眼底却总带着几分狡黠和挑衅,像只随时准备挠人的猫。他别开视线,硬邦邦道:“郡主想怎样?”

      “不想怎样,”闻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湖面一指,“本姑娘今日想泛舟游湖,缺个划船的。看你筋骨不错,正好。”

      张云逸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岸边停着几艘小舟,撑死了坐三四人。划船?他自幼在道观长大,虽不常划船,但也不是不会。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听闻歌又道:

      “不过不是那些小船。”她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指向湖心缓缓驶来的一艘双层画舫,“是那艘。”

      张云逸顺着望去,顿时傻眼。

      那画舫长约十丈,宽近两丈,朱漆雕栏,气派非凡,一看便知需十数名船夫合力才能驱动。让他一个人划?这丫头是想累死他!

      “怎么,天师不是说‘道法自然’、‘万物皆可为’吗?”闻歌挑眉,“划个船而已,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张云逸脸都白了。他咬了咬牙,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歌——!”

      一道月白身影疾步而来,竟是萧昌。他显然是匆匆赶来,发丝微乱,气息未平,身后远远跟着几名便装侍卫。

      闻歌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赌坊的事还没完!

      萧昌径直走到她面前,眸色沉沉,似笑非笑:“安国郡主,好手段啊。把朕……真抵押在赌坊,自己溜之大吉?”

      闻歌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黄公子说笑了,我那是……那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萧昌向前一步,逼近她,“那今日,朕也跟你来个‘权宜之计’。”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一把将闻歌揽入怀中!

      “你干什么?!”闻歌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胸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清冽的龙涎香气瞬间包裹了她。她心跳骤乱,呼吸急促,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放开我!”

      萧昌却收紧了手臂,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笑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既敢戏弄朕,朕今日……也得讨些利息。”

      他说着,竟真的朝她脸颊吻来!

      闻歌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深邃如潭的眼睛。那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推开他?踹他一脚?还是……

      “砰!”

      一声闷响。

      萧昌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的笑意化为茫然,随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闻歌呆呆站着,看着倒在地上的萧昌,又看向他身后——张云逸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船桨,正气喘吁吁地维持着挥棒的姿势。

      时间仿佛静止了。

      湖风拂过,枯苇沙沙作响。

      张云逸看着倒在地上的“黄公子”,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船桨,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他扔烫手山芋似的扔掉船桨,声音发颤:“贫、贫道……贫道最恨轻薄女子之徒!见、见一个打一个!”

      他说得义正辞严,腿却抖得几乎站不住。

      恰在此时,小桃小红提着大包小包零嘴回来,一见地上躺着的萧昌,吓得手里的东西全掉了。

      “皇、皇上?!”小桃尖叫。

      小红也捂住了嘴。

      张云逸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地:“皇……皇上?”

      他看看闻歌,又看看地上的萧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打谁不好,打了皇上。九族都不够诛的。

      闻歌这时才回过神。她蹲下身,探了探萧昌的鼻息——还好,只是晕了。她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张云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头疼。

      “张天师,”她慢悠悠开口,“你胆子不小啊。”

      张云逸都快哭出来了:“郡主!贫道、贫道是见他要轻薄您,一时情急……贫道真不知他是皇上啊!”

      “现在知道了?”闻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说,皇上醒来,会怎么处置你?”

      张云逸额上冷汗涔涔。他忽然膝行两步,朝闻歌重重磕了个头:“郡主救命!只要郡主肯帮贫道这一次,往后贫道……贫道任您差遣!绝不再来骚扰!”

      闻歌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里那点怨气倒也散了七八分。她其实知道,这张天师虽跟踪她,却从未真正伤人,反倒次次被她的人揍得鼻青脸肿。今日这一棍,虽是闯了大祸,可初衷……倒也算“英雄救美”。

      虽然救的是她这个并不需要救的“美”。

      “办法嘛,”闻歌拖长声音,瞥了眼正缓缓靠岸的画舫,“倒不是没有。不过——”

      她话未说完,地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萧昌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后颈传来钝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揉,却牵动了肩背,疼得“嘶”了一声。

      “皇上!”小桃小红连忙跪倒。

      萧昌撑着坐起身,环视四周——闻歌站在一旁,神色古怪;一个鼻青脸肿的老道士瘫坐在地,面如土色;自己则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脑后隐隐作痛。

      记忆回笼。他记得自己抓住了闻歌,正要……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刚才是谁,”萧昌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张云逸,“偷袭朕?”

      湖风骤紧,卷起枯叶盘旋。

      张云逸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闻歌则迅速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出奇地镇定:

      “皇上,方才有人从背后偷袭,幸得这位张天师及时出手相救,击退了歹人。只是混战之中,天师不慎误伤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她说着,悄悄朝张云逸使了个眼色。

      张云逸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伏地叩首:“贫、贫道护驾不力,误伤龙体,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萧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摸了摸仍隐隐作痛的后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闻歌心头一紧。

      “哦?”萧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张天师……是吧?你且说说,那歹人长什么模样?往哪个方向逃了?”

      张云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闻歌暗道不好,正要开口圆场,却听萧昌又道:

      “罢了。既是护驾有功,朕便不追究你误伤之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闻歌,眸色深了深,“不过安国郡主——你方才,是不是有话要对这位天师说?”

      闻歌心里“咯噔”一下。

      萧昌走近她,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你护着他。为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闻歌耳根一热,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他眼中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湖心画舫已靠岸,船夫放下跳板。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而一场新的“审问”,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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