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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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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丞相府正厅的烛火却燃得通明。
闻歌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按在长凳上,酒劲未散,脑袋昏沉,只看见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在眼前晃动,胡子气得直抖。
“死丫头!丢人现眼!把她给我捆起来!打!狠狠地打!打死这个不孝不忠、大逆不道的东西!”闻丞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怒火。
闻歌挣扎着抬起头,舌头还不大利索:“爹……我、我今天是无意冒犯……不、不也是为了体现您爱民如子吗?请那些乞丐吃饭,您不知道……他们饿得多可怜……”
“爱民如子?!”闻丞相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半尺高,“带着几百号乞丐冲击酒楼,惊扰圣驾,顶撞亲父——这就是你的‘爱民’?!我闻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按着闻歌的家丁举起板子,却面面相觑,迟迟不敢落下——这可是皇上亲封的安国郡主,丞相的独生女啊。
“狗东西!你们敢打?!”闻歌酒壮怂人胆,扭头瞪向家丁,“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安国郡主!你们今日敢动我一下,明日我就让皇上砍了你们的脑袋!”
“反了!反了!”闻丞相浑身发抖,指着家丁,“发什么呆?!给我打!往死里打!我迟早要被这个孽障活活气死!”
就在这时,丞相夫人急步从内堂出来,一把按住家丁的胳膊:“老爷!打不得!歌儿虽行事荒唐,可终究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不过是请乞丐吃顿饭,说到底是体恤百姓……”
小桃小红“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爷息怒!是奴婢没劝住小姐!要罚就罚我们吧!”
闻丞相怒极反笑:“你们以为逃得掉?!等我收拾了她,再一个个跟你们算账!”
厅内剑拔弩张。板子悬在半空,烛火噼啪作响。
**这世上最难受的夹板气,莫过于一边是雷霆震怒的严父,一边是自认无错的自己。亲情有时候像把双刃剑,伤人的时候,疼的是两边。**
就在板子即将落下的刹那,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细的嗓音:
“传——皇上口谕——”
黄公公一路小跑进来,喘着粗气,额上见汗。他朝闻丞相躬身,缓了口气才道:“闻丞相……皇上口谕:安国郡主今日所为,虽有失仪之处,然其体恤贫苦、关爱百姓之心可嘉。命丞相……勿动家法。”
闻丞相怔住了,盯着黄公公,又看向还趴在长凳上的女儿,胸膛剧烈起伏。
黄公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丞相,皇上说了,郡主虽调皮,却是一片赤子之心。如今朝中缺的,正是这般能与百姓共情之人。皇上……甚为欣慰。”
最后四个字,黄公公说得意味深长。
闻丞相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无力地挥了挥手。家丁如蒙大赦,连忙松开闻歌退下。
丞相夫人忙示意小桃小红:“还不快扶小姐回房!”
闻歌从长凳上爬起来,酒意未消,竟还得意起来,朝父亲扮了个鬼脸:“我说打不得吧?皇上今日还与我称兄道弟,夸我与百姓一条心呢!”
“滚!”闻丞相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拂袖背过身去,“立刻给我滚回房去!再多说一个字,家法伺候!”
小桃小红连拖带拽,总算把醉醺醺的闻歌弄回了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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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去,雪霁天晴。
闻歌趴在窗台上,看着庭院里丫鬟扫雪,无聊得快要长草。查案的事丢给了小鬼,皇上的赌约像悬在头顶的剑,可她偏偏有种“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的洒脱——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
“小桃,小红,”她翻身坐起,眼睛亮起来,“咱们去听曲儿吧?”
小桃正在擦博古架,闻言手一抖:“小姐……您不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吧?上次醉仙楼的事,老爷气还没消呢。”
小红也苦着脸:“奴婢这颗小心脏,可经不起您再折腾一回啦。”
“废什么话!”闻歌跳下床,利落地穿上绣鞋,披上狐裘,“去不去?不去我可一个人去了——到时候惹出更大的祸,你们可别后悔没跟着我!”
小桃和小红对视一眼,认命地放下手中的活计。
“去就去!”小桃把鸡毛掸子一扔,“反正跟着小姐,日子就没平淡过!”
小红也笑了:“干活哪有跟着小姐出去‘体察民情’有意思?”
主仆三人刚溜到院门口,就被丞相夫人撞个正着。
“歌儿!你又想往哪儿跑?”
“娘!我、我有重要案情要查!”闻歌信口胡诌,“去去就回!”
“查案?”丞相夫人气笑了,“你整日游手好闲,现在说查案?骗鬼呢!不许去!”
闻歌却已像尾滑溜的鱼,带着两个丫鬟“嗖”地从母亲身边钻过,眨眼便出了大门。
丞相夫人望着女儿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喃喃自语:“嗨……真不知将来哪位公子能收了她,我也好省省心……”
闻歌跑出老远,还回头朝母亲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
长街上积雪初融,阳光正好。主仆三人边走边逛,闻歌买了糖葫芦分给小桃小红,自己则挑了几盒新出的胭脂,又看中摊上一支蝴蝶簪子,二话不说买下斜插在发间。
“小姐,我觉得您这样真好,”小桃咬着糖葫芦,眼睛弯弯的,“活得潇洒,天不怕地不怕。”
小红摆弄着胭脂盒,小声说:“跟着小姐,真像戏文里说的……快意恩仇,神仙日子。”
“那当然!”闻歌一扬下巴,学着戏台上武生的架势,挺胸抬头,甩开步子,手臂摆得虎虎生风,“瞧瞧,这才叫‘六亲不认’的步伐!”
小桃“噗嗤”笑出声:“您现在是连亲爹亲娘都不认啦!”
“小姐,”小红好奇地问,“您这胆子……到底怎么练出来的?从前您虽活泼,可也没这么……”
“这么混世魔王?”闻歌接话,自己也笑了。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因为本小姐是仙女下凡呀——仙女怕什么?”
“切——”两个丫鬟齐声嘘她。
说笑间,前方街角传来争执声。一个锦衣公子正拉着个绿衣姑娘的袖子,两人面红耳赤。
公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婚事?”
姑娘:“你铁公鸡一毛不拔!聘礼寒酸成这样,让我怎么嫁?”
公子:“那些虚礼有何必要?你我真心相待便是……”
姑娘:“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跟姑娘家讲道理?”
闻歌驻足,看得津津有味。人无聊时,看蚂蚁打架都能看半天,何况是活生生的痴男怨女?
她眼珠一转,蹑手蹑脚绕到那姑娘身后,突然开口:
“这位公子,本姑娘教你个乖——”她声音清亮,引得两人齐齐转头,“追姑娘呢,不能光讲道理。女孩子要点体面,要些心意,怎么了?”她朝公子眨眨眼,“简单粗暴点,就三个字:买!买!买!”
话音未落,她伸手在绿衣姑娘背后轻轻一推——
“啊呀!”姑娘惊叫一声,猝不及防撞进公子怀里。
公子下意识接住,两人皆是一愣。那姑娘脸颊绯红,竟没立刻挣脱,反而娇嗔地捶了下公子胸口。
闻歌功成身退,拍拍手,深藏功与名。
小桃扶额:“小姐……您这乱点鸳鸯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小红也叹气:“管的比县太爷还宽……”
闻歌浑不在意,哼着小曲转身,正要继续前行——
“砰!”
她倒退着走路,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谁啊?!没长眼睛——”闻歌恼火回头,话卡在喉咙里。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柄湘妃竹骨扇,不是萧昌是谁?
萧昌身后跟着两个便装侍卫,显然也是微服出游。他被撞得退后半步,却也不恼,反而挑眉看她:“怎么,这大街是安国郡主家开的?只许你走,不许朕……真走?”
闻歌一时语塞。萧昌今日未着龙袍,少了朝堂上的威重,倒像个清贵俊雅的世家公子。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您……怎么也在这儿?”闻歌干巴巴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萧昌摇着扇子,似笑非笑,“朕……真出来走走,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闻歌噎住。小桃机灵,福身行礼:“黄公子安好。”
萧昌“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闻歌脸上:“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不去哪儿。”闻歌眼神飘忽。
“小姐,您不是说带我们去听曲吗?”小红嘴快。
闻歌瞪她一眼。小红缩缩脖子,小声嘟囔:“明明说了嘛……”
萧昌眼底笑意加深:“听曲?巧了,我也正想去听听。一道吧。”
闻歌:“……”
她磨磨蹭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怎么甩掉这条“尾巴”。经过一家赌坊时,她眼睛一亮——这种地方,萧昌总不敢跟了吧?
她脚步一拐,径直进了赌坊大门。里头乌烟瘴气,吆五喝六,三教九流混杂。
萧昌在门口顿了顿,竟也抬步跟了进来。
“哟,黄公子好雅兴,”闻歌回头,语带挑衅,“这种地方也敢进?”
“姑娘家都敢来,”萧昌扫视周遭,神色淡然,“我为何不敢?”
来都来了,闻歌索性玩两把。她将身上带的碎银全押在“大”上,骰盅揭开——三点小。
输光了。闻歌摸摸空空如也的钱袋,眼珠一转,走到柜台前,跟掌柜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萧昌。掌柜打量萧昌几眼,见他气度不凡衣着考究,点了点头。
闻歌拿着新借的银子,又押一把,再输。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溜。经过萧昌身边时,还朝他咧嘴一笑。
萧昌正要跟上,却被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
“让开。”萧昌皱眉。
“黄公子是吧?”掌柜踱过来,皮笑肉不笑,“您那位兄弟说了,您在这儿稍候,他取了银票就回来赎您。”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里头雅间坐着等吧。”
萧昌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他被闻歌抵押了!
“岂有此理!”他气极反笑,“她竟敢把朕……真抵押了?!”
侍卫要上前,萧昌却抬手制止——他若在此暴露身份,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淹了御书房。
掌柜见他不反抗,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富贵公子,笑容更深:“请吧,黄公子。咱们这儿有茶有点心,保管不亏待您。”
萧昌盯着闻歌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却只能跟着掌柜往里走。
赌坊外,闻歌跑出老远才停下,笑得前仰后合。
小桃急得跺脚:“小姐!您、您把黄公子押在赌坊了?!他要是生气了……”
“生气才好呢!”闻歌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谁让他整天阴魂不散跟着我?”她朝萧昌的侍卫勾勾手指,压低声音,“你们,一个时辰后再进去接人。要是敢提前——小心脑袋。”
侍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位连皇上都敢戏弄的郡主。
闻歌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继续逛街。听曲的兴致早没了,她忽然想划船——冬日湖面虽冷,可冰应该还没封严实吧?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而赌坊雅间里,萧昌端着一杯劣质茶水,听着外头嘈杂的赌徒吆喝,想着闻歌那张得意狡黠的笑脸,忽然也低笑起来。
“闻歌啊闻歌……”他摇头轻叹,“你真是……胆大包天。”
可偏偏,这份胆大包天,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宫墙之外,终于有了点鲜活的颜色。
窗外,一只雀儿落在枝头,啾啾鸣叫。
春天,似乎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