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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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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师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船板,冷汗浸透了道袍后襟。他偷偷抬眼,正对上闻歌递来的眼色——那眼神里有催促,有暗示,还有一丝“你给我编圆点”的威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天师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调,“事、事情是这样的……方才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蒙面歹人,许是、许是见皇上衣着华贵,便、便从背后偷袭……”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编造细节:“贫道听见动静赶来时,那歹人正欲行凶,贫道便……便与他缠斗起来。可惜……可惜功夫不济,让他……让他给跑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连他自己都不信这漏洞百出的谎话。
“大胆!”萧昌猛地一拍床沿,起身欲斥,却因脑后钝痛踉跄一步,又跌坐回去。他盯着张天师,眼神锐利如刀:“欺君之罪,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张天师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皇上息怒。”闻歌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温软,“张天师所言句句属实,臣女可以作证。”她抬起眼,朝萧昌嫣然一笑,指尖轻轻挥了挥,带着几分娇嗔。
萧昌看向她,目光沉沉:“安国郡主,你也要帮着外人欺瞒朕?”
“贫道绝不敢欺君!”张天师急声道。
“皇上莫非连臣女的话也不信了?”闻歌眨眨眼,忽然换了副神态。她袅袅婷婷走到萧昌身边,挨着他坐下,纤手轻抚他胸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女骗您……能有什么好处呀?”
她垂眸敛睫,做出羞怯模样,指尖却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衣襟。这副既妩媚又纯情的姿态,饶是萧昌知道她在做戏,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荡。
**有时候,女人的温柔是刀,明知是糖衣裹着的算计,却也甘之如饴。**
萧昌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语气软了几分:“你素来直来直往,今日为何偏要替他圆谎?”
“臣女说的都是实话。”闻歌抽回手,别过脸去,“皇上若不信,要杀要剐随您便是。反正您是天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萧昌一把拽回,跌坐在他腿上。
“生气啦?”萧昌低笑,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箍在怀中,“朕信你就是。不信你,还能信谁?”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清浅的香气,萧昌方才那点怒意早散了七八分。他瞥了眼仍伏在地上的张天师,语气转冷:“还杵在这儿作甚?莫非等着领赏?”
张天师如蒙大赦,连磕三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退出舱室。直到踏上岸边青石板,他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长长舒了口气——这安国郡主,简直比厉鬼还难缠!
就在此时,舱外忽然传来小桃的惊叫:
“不好啦!船漏水啦!”
“快来帮忙!”
闻歌猛地从萧昌怀中挣出,疾步冲出舱门。只见船尾处,湖水正从一道五寸余长的裂缝中汩汩涌入,小桃小红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徒劳地用手去堵,却哪里堵得住?
“怎么回事?!”闻歌蹲下身查看。
“许是……许是撞到湖底的石头了!”小桃带着哭腔。
“肯定是!不然怎么会破这么大洞!”小红也急得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
裂缝在水的冲击下越撕越大。闻歌和张天师加入堵漏,可四只手按上去,水流仍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萧昌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手忙脚乱,眉头紧锁,却未上前。
“皇上!”闻歌回头,见他竟还袖手旁观,又急又气,“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站着?!”
“朕……也很着急。”萧昌声音有些发干。他自幼长于深宫,哪见过这般场面?何况他确实不通水性,此刻看着迅速漫上甲板的湖水,心头也浮起一丝罕见的慌乱。
船沉得越来越快。不过片刻,水已没至膝盖。画舫倾斜,众人站立不稳,纷纷抓住栏杆、桅杆。最后“轰”的一声闷响,整艘船彻底沉入湖中,只余船顶一角露出水面。
闻歌、萧昌、张天师、小桃小红五人狼狈地攀在船顶,浑身湿透。冬日的湖水冰寒刺骨,冻得人牙齿打颤。举目四望,湖面茫茫,最近的岸也在百丈开外,更不见其他船只。
**绝境往往最能暴露人的本性——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强作镇定,而有些人,看似胡闹的外表下,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当。**
就在几人几乎绝望时,远处终于出现两艘快船,箭一般驶来。船头站着数名侍卫,正是萧昌的随行护卫。
“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侍卫们跪倒一片。
萧昌被搀扶上船,湿发贴额,龙袍滴水,模样虽狼狈,帝王威仪却未减半分。他甩了甩袖上的水,面色沉郁:“今日朕遭人偷袭,又险些葬身湖底。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侍卫们伏地不敢言。
萧昌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舱室,留下满船噤若寒蝉。
回府路上,闻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瞪向缩着脖子跟在后头的小桃小红:
“你们两个——干的好事。”
小桃低头搓衣角,小红则悄悄吐了吐舌头。
“船,是你们凿的吧?”闻歌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她们。
小桃摇头,小红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点头。
“若不是皇上的侍卫来得及时,咱们现在都该在湖里泡胀了!”闻歌故意板起脸,“胆子不小啊?”
“我们……我们是看皇上抱着您,怕您吃亏……”小桃小声辩解,“一时情急,才、才想了这笨法子……”
“下次再不敢了!”小红忙道。
闻歌看着她们冻得发红的脸蛋,心早就软了。她伸手捏了捏小桃的耳朵,又作势要去捏小红:“你们啊——要凿也别凿那么大窟窿!以为自己是水匪劫船呢?”
小红笑着躲开。
“算了,”闻歌终是绷不住笑了,“看在你们是为我着想的份上,这回饶了你们。下不为例。”
“就知道小姐最好了!”两个丫鬟立刻眉开眼笑,一左一右挽住闻歌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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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刑部尚书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今日是闻涵与李霸大婚之期。皇上赐婚,两家又都是朝中显贵,这场婚礼办得极尽奢华。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正厅,宾客非富即贵,车马堵了半条街。
闻丞相与同僚们在正厅叙话,丞相夫人则与各府女眷在后园赏花。闻歌带着小桃小红在府中闲逛,本想寻个清净处躲躲,却总被一波又一波的“偶遇”打断。
“安国郡主,在下有礼。前日宫宴匆匆一瞥,今日再见,实乃三生有幸。”
“郡主姐姐好,早听闻姐姐仙姿玉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郡主不仅容色倾城,更难得心善仁厚,深得圣心,真乃我辈楷模……”
不过片刻,十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便将闻歌团团围住,行礼问安,奉承之言不绝于耳。
临行前母亲再三叮嘱:今日宾客皆是权贵,须得举止得体,言语轻柔,切不可失了闺秀风范。闻歌只得压下心头不耐,唇角勾起标准微笑,微微屈膝还礼:
“各位公子、小姐安好。”
姿态优雅,声音温婉,俨然一副名门淑女模样——虽然她心里只想翻白眼。
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将之子挤上前,深鞠一躬:“郡主如今奉旨查案,若有需出力之处,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闻歌含笑摇头:“公子好意心领。此案我已安排妥当,暂不需劳烦。”
又一位文弱书生模样的公子凑近:“在下擅长文书案牍,若郡主需人整理卷宗、起草奏报,定当尽心竭力。”
“公子有心了。”闻歌保持微笑,“此案乃临时差遣,无需专设幕僚。公子才华,当有更大施展之处。”
她心中暗忖:破案要的是机变,不是蛮力,更不是死读书。何况我有五只小鬼帮手,哪还需要你们?
但“皇上”二字仿佛有魔力。众人一听闻歌提及圣意,眼睛都亮了,又围拢几分,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己:
“郡主!在下精通琴艺,可为郡主抚琴解忧!”
“小女子擅丹青,愿为郡主作肖像一幅!”
“在下自幼习武,可展示拳脚供郡主品评!”
“小生偶得佳句,愿与郡主切磋诗艺!”
“奴家绣工尚可,改日定绣幅屏风送至府上……”
闻歌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麻雀在叽喳。她保持着得体微笑,心里却叫苦不迭: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逗小鬼玩呢!
正当她盘算着如何脱身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声音:
“哟,安国郡主这儿,好生热闹啊。”
闻歌回头。
萧昌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下,一身常服,玉冠束发,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他身后跟着黄公公和两名侍卫,所过之处,宾客纷纷避让行礼。
围在闻歌身边的公子小姐们见状,连忙散开些许,躬身行礼:“参见皇上。”
萧昌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闻歌脸上:“朕远远瞧着,还以为这儿在开诗会呢。”
闻歌福身:“皇上说笑了。诸位……只是关心案情,多问了几句。”
“是吗?”萧昌挑眉,忽然伸手,极为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发,“既如此,安国郡主不妨与朕说说——案子,查得如何了?”
他动作亲昵,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周围众人却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帝妃之间悄悄流转。
闻歌耳根微热,面上却仍镇定:“回皇上,已有眉目。三月之期未到,臣女……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
“朕等着。”萧昌收回手,笑意深了些。他环视四周,淡淡道:“今日是李尚书家喜事,诸位都别拘着。朕与安国郡主……还有些案情要议。”
这话说得明白。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行礼退开。
待人群散去,萧昌才压低声音,在闻歌耳边道:
“下回若再被人围着,就说朕召你有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护身符’,不用白不用。”
闻歌抬眼看他。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肩头,将他侧脸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里,此刻竟有几分真实的、促狭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总爱捉弄她的帝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远处传来喜乐声声,新人正在行礼。
而这一隅,冬夜的风吹过廊檐,吹动了谁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