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醉仙楼前,人声鼎沸。

      知道的,明白这是安国郡主闻歌带着几百号乞丐来吃饭;不知道的,远远望见那黑压压一片破衣烂衫、棍棒齐舞的队伍,还以为是哪路流民要聚众闹事。

      乞丐们本就散漫惯了,加之久饿逢宴,个个兴奋难耐。队伍前头的几个年轻乞丐等不及,已蹿到闻歌前头,直扑醉仙楼那气派的朱漆大门。

      门口迎客的伙计正笑脸招呼一位绸缎商贾,一抬眼,惊见几十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涌来,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朝里喊:

      “不好啦!伙计们快出来!乞、乞丐要闯店啦!”

      楼里立刻冲出七八个粗壮伙计,手忙脚乱地堵住大门,双臂张开,拼死不让乞丐往里挤。

      “让开!我们是来吃饭的!”

      “凭什么不让进?瞧不起要饭的啊?”

      “兄弟们,冲进去!”

      乞丐们往前涌,伙计们往后顶,双方在门口僵持不下。掌柜的急得在伙计身后跳脚,胖脸上汗珠直滚:

      “反了天了!这是京城!是醉仙楼!不是你们那乞丐窝!再敢闯,我报官啦!”

      闻歌拨开人群走上前时,见到的便是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她蹙眉,看向那胖掌柜:“怎么回事?”

      掌柜打量她——虽衣着不算顶华丽,但料子考究,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体面丫鬟,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他勉强挤出笑,躬了躬身:“这位小姐,您要进店用膳,小店欢迎。可这些人……”他嫌恶地扫了眼乞丐们,“实在不成体统,不能进。”

      “狗眼看人低。”闻歌轻哼一声,“本姑娘今日包场了。”

      掌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闻歌已朝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囊递上。闻歌接过,随手一抛——

      布囊落在掌柜怀中,袋口松脱,几根黄澄澄的金条滑了出来,在冬日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他手忙脚乱接住金条,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堆满谄笑,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哎哟!小姐恕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请!各位……各位爷都请!楼上楼下,雅座大堂,随便坐!小二!还不快招呼贵客!”

      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乞丐们欢呼一声,潮水般涌进酒楼。不过片刻,醉仙楼上下两层坐得满满当当,划拳声、笑闹声、碗碟碰撞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闻歌满意地环视一周,却发现二楼最里侧还有一间雅间门扉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神色警惕的灰衣汉子,显然里头有人。

      包场了还敢占着地方?闻歌挑眉,朝身后一招手,十几个年轻力壮的乞丐立刻扛着棍子跟上来。

      “走,瞧瞧谁这么不给面子。”

      她领着人走到雅间门口,正要抬手推门,身后狗子已抢上前,“哐”一脚踹开了门!

      “里头的人听着!咱们老大包场了!识相的赶紧——”狗子气势汹汹的喊话戛然而止。

      闻歌探身往里一看,整个人僵在门口。

      雅间内,临窗的紫檀圆桌旁,正坐着两人。左侧那位身着靛蓝常服、面沉如水的,不是她爹闻丞相是谁?而右侧那位一袭月白锦袍、手执青玉杯、似笑非笑望向门口的——

      正是当今天子,萧昌。

      闻歌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酒醒了大半。她张了张嘴,那句“赶紧走人”在舌尖转了三圈,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句底气不足的嘟囔:

      “你……你们走还是不走?反正……反正我已经包场了……”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缠枝莲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人生最尴尬之事,莫过于撒野撒到了最不该撒的人面前。而比这更尴尬的,是撒野时还被亲爹逮个正着。**

      身后那十几个乞丐还不知死活,扛着棍子摇头晃脑,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模样。

      闻丞相脸色铁青,手指捏着茶杯咯咯作响,终于忍无可忍,“啪”地将杯子掷向闻歌:“孽障!你想干什么?!带着这群人,是要造反吗?!”

      茶杯擦着闻歌耳际飞过,砸在门框上,碎瓷四溅。

      萧昌抬手虚按,示意闻丞相稍安勿躁,目光却始终落在闻歌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闻歌被父亲这一砸吓得缩了缩脖子,还没吱声,身后一个愣头青乞丐已用棍子指向闻丞相,嚷道:“嘿!老头!怎么跟我们老大说话呢?信不信小爷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闻歌魂飞魄散,反手一巴掌拍掉那根指着父亲的棍子,急得直瞪眼。

      另一个乞丐却得意洋洋接话:“就是!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皇上亲封的安国郡主!当朝丞相的千金!叫你让座是客气,别不识抬——”

      话没说完,闻丞相已拍案而起,桌上杯盘碗盏叮当乱跳。他指着那乞丐,又指向闻歌,气得胡须发颤,声音都变了调:

      “我、就、是、她、爹!”

      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乞丐齐刷刷扭头,瞪大眼睛看向闻歌。闻歌闭了闭眼,认命地点了点头。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乞丐们,瞬间蔫了。

      “那个……我、我好像走错地方了……”

      “今天太阳挺好,适合要饭……”

      “掌柜的!赏口剩饭呗!”

      一群人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有两个机灵的,甚至闭眼装瞎,棍子点地,“摸摸索索”地蹭出门去。

      闻歌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忠心耿耿”的小弟顷刻间作鸟兽散,心里五味杂陈。好嘛,平日里“老大”叫得山响,真遇上事,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萧昌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他起身,朝闻丞相温声道:“丞相先回府吧。此处,朕来处理。”

      闻丞相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甩袖而去。那眼神里的怒火,足够把闻歌烧成灰烬。

      待父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闻歌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压惊。一抬眼,却见萧昌已踱步至她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下喧闹如市的景象。

      “安国郡主,”他慢悠悠开口,语带调侃,“今日这是在……大宴群臣?”

      闻歌干笑两声,福身行礼:“多谢皇……黄公子解围。”

      她机灵地改了口。萧昌今日微服,显然不想暴露身份。

      “朕本想来尝尝醉仙楼的招牌菜,”萧昌似笑非笑,“没想到,碗筷刚摆好,就被你的‘臣子’们搅了局。到现在,还饿着呢。”

      “那……黄公子若不嫌弃,便一起用些?”闻歌硬着头皮邀请。

      “自然是你请。”萧昌挑眉,“用朕的钱,包了朕想吃的酒楼——安国郡主,你这算盘打得挺精。”

      闻歌:“……”

      两人重回雅间落座。伙计战战兢兢重新布菜,动作轻得像猫。

      “黄公子今日怎会在此?”闻歌没话找话。

      “京城就这么大,总能碰上。”萧昌执起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更何况这般热闹的场面,朕……我怎能错过?”他举杯,“敬安国郡主一杯——今日,总算见识了何谓‘一呼百应’。”

      闻歌与他碰杯,仰头饮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热,却也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几杯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闻歌大着舌头道:“今日真得多谢黄公子!要不是你支开我爹,我回去非得被家法伺候不可……”

      萧昌看着她双颊泛红、眼波潋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我倒是好奇——你我三月之约,时日已过大半,你整日优哉游哉,带着旧部吃喝玩乐……”他倾身,压低声音,“莫非,是打定主意要输给朕,好名正言顺入宫为妃?”

      “谁、谁要嫁你!”闻歌酒劲上涌,脱口而出,“我早派了‘小鬼’去查案了!三个月?绰绰有余!”

      “小鬼?”萧昌眸光微动。

      闻歌心里一咯噔,连忙圆场:“就是……就是我以前结识的能人异士!本事大着呢!”她胡乱比划,“反正……反正你放心,到时候我赢了,你可别耍赖!”

      萧昌但笑不语,只又为她斟满酒杯。

      酒过三巡,外头的乞丐们开始轮番进来敬酒。闻歌已喝得半醉,一手搭上萧昌的肩,朝众人介绍:“这、这是黄公子!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大家敬他一杯!”

      乞丐们哄然应和,这个来碰杯,那个来搭肩。萧昌自幼长于深宫,何曾经历过这般粗豪亲昵的场面?虽有些不自在,但见闻歌笑得眉眼弯弯、神采飞扬的模样,竟也耐着性子,一一应下。

      只是当某个醉醺醺的乞丐试图用油腻的手拍他后背时,萧昌还是几不可察地侧身避开了。

      “安国郡主,”他趁着间隙,低声对闻歌道,“你这‘臣子’们……是不是该立些规矩?”

      闻歌虽醉,脑子却还转得动。一想也是——这么多人,若没个章法,日后打着她的名号胡作非为,岂不成了祸害?

      她摇摇晃晃起身,在小桃小红的搀扶下走到二楼栏杆边,朝下头挥了挥手。

      喧闹声渐歇。几百道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大家听我说——”闻歌清了清嗓子,声音因酒意而有些沙哑,却清晰传遍酒楼,“既认我这个老大,我便有句话要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愿意去我家农庄干活的,明日去城西找我管家登记,管吃管住,按月发工钱。不愿去的,也不强求。但无论去哪、做什么,都须守三条规矩——”

      “一不违王法,二不丧天良,三不欺弱小。”她目光扫过众人,“若有违反,休怪我不念旧情!”

      她举起手中酒杯,仰头饮尽,随后将空杯往地上一掷!

      “啪!”瓷杯粉碎。

      “犹如此杯!”

      楼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的应和:“听老大的!”

      闻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雅间时,脚下却一个趔趄。萧昌眼疾手快扶住她,触手之处,臂弯纤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四目相对。闻歌醉眼迷蒙,萧昌眸色深沉。

      “安国郡主,”他低声问,“今日这般做派,就不怕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朕的御案?”

      闻歌靠在他臂弯里,嘿嘿一笑:“怕什么?不是有黄公子……给我撑腰吗?”

      她笑得狡黠又天真,像只偷了腥的猫。萧昌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奏章、那些非议,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宴至深夜方散。乞丐们东倒西歪,勾肩搭背地散去。闻歌醉得厉害,几乎是被小桃小红架着上了马车。

      临行前,萧昌唤来随行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马车驶回丞相府时,已是月挂中天。

      闻歌踉跄进门,还没看清厅内情形,便听见父亲暴怒的声音: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来人!家法伺候!”

      闻丞相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显然已等候多时。两个家丁应声而出,手中那根黝黑的木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闻歌酒醒了大半,正要辩解,却见父亲身旁站着一名宫装太监——正是黄公公。

      黄公公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丞相大人息怒。皇上口谕:安国郡主今日所为,乃体察民情、安抚流民之举。虽有失仪之处,然其心可嘉。请丞相……勿动家法。”

      闻丞相怔住,盯着女儿看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家丁退下。闻歌松口气,朝黄公公投去感激的一瞥。

      黄公公躬身回礼,低声道:“郡主,皇上让老奴带句话——‘今日之约,朕记着了。好好查案,朕……等你。’”

      说罢,他悄然退去。

      闻歌站在原地,夜风从敞开的门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醉仙楼的喧闹,有乞丐们的笑脸,有父亲暴怒的眼神,还有……萧昌扶住她时,掌心那抹温热,和那句低沉的“朕等你”。

      她晃了晃发沉的脑袋,一步一步挪回闺房。

      窗外,月色清冷。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