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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破庙里的日子,过得比闻歌想象中更自在。

      自从那日她郑重其事地向众人道谢后,这小小的乞丐窝竟真的接纳了她。这里的人各有分工——身手利落的去河里摸鱼,胆大的进山打野味,脚程快的砍柴拾薪,机灵些的便上街乞讨。老弱妇孺留在庙里,生火煮饭,缝补浆洗。

      至于闻歌?随她高兴。

      想睡到日上三竿便睡,想对着山崖吼几嗓子便吼。无拘无束,悠哉游哉。进城逛市集,或是躺在破草席上“晒咸鱼”,全凭心情。

      这日子,惬意得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是个被全城通缉的“朝廷重犯”。

      “小哥,咱们去街上转转吧?”

      这日清晨,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歪歪扭扭小髻的女娃娃扯了扯闻歌的衣袖。女孩叫小草,是庙里最小的乞儿,一双眼睛黑溜溜的,总跟着闻歌转。

      “你这么小,留在庙里安全些。”闻歌拍拍她脑袋。

      “可呆着也无聊呀。”小草晃着她手臂,“就当陪我去嘛,说不定能讨到几个铜板,给李婆婆买块姜驱寒呢。”

      闻歌心下一软。也是,总窝在庙里也不是办法。她如今这副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怕是亲娘站在眼前也未必认得。不如趁此机会,一边行乞,一边暗中留意是否有能拔出那柄“神刀”之人。

      人海茫茫,如大海捞针。

      可再难,也得捞啊。

      “成,走吧。”闻歌欣然同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玉郎县的街市还算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闻歌正盘算着去哪儿蹲点,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官兵横冲直撞而来,粗暴地推开路边百姓,踢翻沿街摊位。

      “滚开!没长眼睛吗?”为首的兵卒对一位动作稍慢的老汉拳打脚踢。老汉哀嚎着滚倒在地,竹篮里的菜蔬撒了一地。

      光天化日,竟如此欺民!

      闻歌气血上涌,抬脚就要上前。

      “小哥,别去!”小草死死拽住她衣袖,小脸发白,“这种事常有……你去了也会挨打的。”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闻歌话音未落,一道威严的喝止声响起:

      “住手!都给本王住手!”

      一顶青呢轿子停下,帘子掀起,走出一人。

      闻歌瞳孔骤缩,险些惊呼出声——

      皇叔?!

      他怎么会来玉郎县?莫非……是奉了皇帝之命来抓自己的?想起那日她在宫中狠狠摆了皇帝一道,龙颜震怒之下,岂会轻饶她?

      闻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人群里躲了躲。

      只见皇叔沉着脸走向那些官兵,怒斥道:“光天化日,欺凌百姓,成何体统!”说着竟亲自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老汉。

      “是下官管教无方,请王爷恕罪!”一名官员连滚带爬下马,扑跪在皇叔面前。

      “还不向老人家赔罪!”皇叔厉声道。

      那官员回头喝令:“来人,将这两个混账各打五十军棍!”

      另四名官兵上前,按倒方才行凶的两人,当街执刑。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听得围观众人一阵瑟缩。

      更让闻歌意外的是,皇叔竟从怀中取出银两,塞到老汉手中,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老汉单薄的肩上。

      “老人家,让您受惊了。是本王的不是。”

      堂堂王爷,竟如此低声下气,亲民至此?

      闻歌愣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她记忆中的皇叔,虽不似皇帝那般阴狠,却也绝非这般菩萨模样。是做戏,还是……

      “那是新上任的魏县令。”小草踮脚在她耳边小声说,“听说胆子小得很。”

      此时,另一名官员上前打圆场:“王爷息怒,魏县令也是一片好心,怕这些粗人惊扰了王爷车驾。”

      “皇上派本王体察民情,何来‘惊扰’之说?”皇叔拱手向天一拜,言辞恳切,“皇恩浩荡,圣上爱民如子,尔等岂能如此行事?若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说罢一甩袖,转身上轿。

      闻歌盯着那打圆场的官员侧脸,越看越眼熟——这不是李县令吗?哦,如今该叫李知府了。皇上前不久才提拔了他。

      “这里……是黎水城玉郎县?”闻歌低声问小草。

      “是呀。”小草点头,“小哥你不知道吗?”

      闻歌心下恍然。原来那日慌不择路,竟逃到了这里。玉郎县……她曾在此追捕过恶名昭彰的“毒狼”,也正是那场追捕,让她失去了双亲,连尸首都未曾寻回。

      旧地重游,物是人非。如今她不再是那个一心报效朝廷的闻歌,只想放下一切,寻仙问道,渡众生苦厄。

      “你认识他们?”小草好奇道。

      “不认识。”闻歌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绝不能相认。若被皇叔或李知府识破身份,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连累破庙里这些收留她的人——窝藏钦犯,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转身欲走,却忽然顿住。

      等等……她现在这副尊容,鬼都认不出吧?闻歌摸了摸自己糊着泥灰的脸,又扯了扯破成条状的外衫,心下稍安。

      此时,官兵队伍已继续前行。闻歌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皇叔突然出现在这偏远小县,所谓“体察民情”,究竟所为何事?

      她拉着小草,悄悄尾随在队伍后面。

      轿子一路行至县衙。皇叔下轿后,与李知府低语几句。李知府转身示意魏县令,魏县令连忙朝围观的百姓高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王爷亲临我县,是为视察洪灾灾情,发放赈灾粮米。请大家排好队,依序领取,切勿拥挤!”

      话音刚落,几个机灵的乞丐已窜到最前头。接着,更多衣衫褴褛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队伍转眼排成了长龙。

      “小哥,咱们快排队!晚了可就领不到了!”小草急得直跺脚。

      闻歌仍在迟疑。尽管自信伪装完美,可离皇叔如此之近,终究冒险。

      “小哥!”小草用力拉她。

      “……好,去排队。”闻歌咬牙道。

      破庙里还有十几张嘴等着吃饭。总不能天天啃土豆红薯。皇叔既然在发白米馒头,何不借此机会,给大家改善伙食?

      队伍缓慢前移。闻歌低着头,用余光观察县衙前的动静。

      皇叔并未进衙门,而是亲自站在粥棚前,时而为老弱盛粥,时而俯身与乞儿交谈。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引得排队百姓纷纷跪拜,口称“活菩萨”。

      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闻歌。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盘算——既然要演,不如演场大的。

      就在走到皇叔面前三尺时,闻歌脚下一软,“嘭咚”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双手恰巧抱住了皇叔的脚踝。

      “大胆!”两侧官兵立即上前擒拿。

      “住手!”皇叔喝止,蹲下身来,“你们没看见这位小公子是饿晕了吗?”

      “王爷,这乞丐……”官兵还想辩解。

      “混账!本王的话也敢不听?”皇叔怒目而视,转而温声对闻歌道,“小公子?小公子?”

      “小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小草扑到闻歌身边,哇的一声哭出来,倒是情真意切。

      闻歌心中暗赞这小丫头机灵,面上却只紧闭双眼,气若游丝。

      “快!端碗热粥来!”皇叔急令。

      热粥很快送到。小草抽噎着,小心翼翼喂了闻歌几口。

      闻歌这才“悠悠转醒”,睁眼便颤声道:“谢……谢谢王爷……王爷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说着,眼角竟真的挤出一滴泪——倒不是演的,而是想起自己如今沦落至此,悲从中来。

      皇叔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连忙扶她:“小公子慢些。可是家中遭了难?”

      闻歌借力坐起,虚弱道:“不敢瞒王爷……家父在洪水中丧生,祖父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又瘫痪在床。全家只剩草民一个劳力,我已三日未进食,方才……方才实在撑不住了……”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哽咽:“幸而今日遇到王爷这般仁德之主……王爷面善心慈,定是菩萨转世,来渡我们这些苦命人的……”

      这番话说完,闻歌自己都差点起鸡皮疙瘩。可抬眼一看,皇叔竟红了眼眶,连声道:“可怜,可怜啊!来人,取一袋白米,再拿五两银子来!”

      东西很快送到闻歌手中。沉甸甸的米袋和银两,让她心头一颤——这皇叔,出手倒是阔绰。

      “来人,送这位小公子回家。”皇叔又道。

      “不可!万万不可!”闻歌连忙推辞,挣扎起身,“王爷公务繁忙,还要赈济更多百姓,草民岂敢再添麻烦?今日得王爷恩赐,已是再生之德……”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真情流露”:“王爷又是施粥,又是发粮,还要体察民情……玉郎县有您这样的贵人,是我们百姓之福啊!”

      排队众人见这情景,纷纷跪地高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叔连忙摆手:“诸位请起!是本王来迟了,让百姓受苦,心中实在难安……”说着竟也抬手拭泪,又亲自去扶那些跪地的老弱。

      闻歌趁机拉着小草,准备开溜。

      “那位小公子,请留步。”

      皇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闻歌脊背一僵。

      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不可能。她如今脸上污泥尘垢,头发打结如草窝,衣衫破烂如碎布,连声音都刻意嘶哑了几分。这样若能认出,除非皇叔有透视之眼。

      她缓缓转身,垂首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皇叔走上前,仔细端详她,眉头微蹙:“你……看起来有些面善?”

      闻歌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挤出茫然:“草民福薄,岂会有缘得见王爷天颜?许是王爷仁心广被,看众生皆觉亲切罢。”

      皇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许是本王眼花了。”却又问,“你家居何处?家中既有老弱,日后若再有难处,可来县衙寻魏县令,本王会嘱咐他多加照拂。”

      闻歌暗松半口气,信口胡诌:“草民家住城西第三座山脚下,茅屋三间,虽破败却能遮风挡雨。谢王爷垂询。”

      她不敢再多言,躬身一礼,拉着小草快步离开。

      直到转过两条街,确认无人尾随,闻歌才靠墙停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哥,你刚才演得真好!”小草眼睛亮晶晶的,“我都差点信了!”

      闻歌苦笑,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没办法,都是为了活下去。”她掂了掂手中的米袋和银两,“走,回去给大家加餐。”

      回破庙的路上,闻歌却始终心神不宁。

      皇叔今日之举,太过完美,完美得近乎虚假。那眼泪,那悲悯,那亲手扶起污秽乞丐的姿态……若全是做戏,这人的城府该有多深?

      而她,竟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表演”了一场饿晕的戏码。想想都觉讽刺。

      “小哥,你说王爷真是好人吗?”小草忽然问。

      闻歌沉默良久,轻声道:“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像菩萨,心里却住着罗刹;有些人面目可憎,骨子里却存着善念。是好是坏,不能只看表面。”

      “那……怎么看?”

      “看时间,看事情,看利益关头,他选择站在哪一边。”闻歌望向远方连绵青山,声音渐低,“不过很多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看不穿。”

      就像她曾经信任的朝廷,效忠的君主,最终不过是一场笑话。

      如今她扮作乞丐,皇叔扮作仁王。彼此都在戏中,只是不知这戏,何时会穿帮。

      回到破庙,众人见闻歌带回白米和银两,皆欢喜不已。当晚,破庙里难得飘起米饭香,众人围坐分食,笑语不断。

      闻歌坐在门槛上,捧着饭碗,望着星空出神。

      今日虽侥幸过关,但皇叔既然在此,此地便不宜久留。她需得尽快找到那柄“神刀”的下落,或是寻到真正的修仙之门。

      然而茫茫人海,仙踪难觅。她这一路,究竟是走向超脱,还是陷入更深的迷局?

      夜风拂过,带来山野草木的气息。闻歌闭上眼,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

      “修行之路,不在高山,不在深庙,而在你走过的每一步,见过的每一人,经历的每一事。真真假假,皆是磨心之石。”

      那时不懂,如今身在局中,方知字字珠玑。

      她睁开眼,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无论前路如何,饭总要吃,路总要走。戏已开锣,便得唱下去。

      只是下次若再遇皇叔,这“饿晕”的戏码,怕是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得想想新招才行。

      闻歌摸着下巴,忽然笑了一下。

      这荒诞人间,既然人人都戴着面具,那她不妨也戴好自己这一副。看谁演得更真,看谁先露出马脚。

      夜色渐深,破庙里鼾声渐起。

      闻歌靠在墙角,裹紧破毯,缓缓入睡。

      梦中,她仿佛又看到那柄插在巨石中的神刀,金光流转。而这一次,握住刀柄的,是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白玉扳指的手——

      那只手,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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