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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凤仪宫的沉水香永远燃得恰到好处,烟雾在鎏金博山炉上盘旋出诡谲的纹路。

      皇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捻着一串赤红的珊瑚念珠。楚妃、燕妃、韩妃分坐两侧,宫人已被屏退,殿门紧闭,连光影都被厚重的锦缎帘幕滤得昏暗。

      “张天师昨日传回密报,”皇后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那闻歌身边……跟着五个小鬼。”

      韩妃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五、五个鬼?!”楚妃脸色发白,“娘娘,此话当真?”

      “张天师修道四十载,天眼已开,岂会看错?”皇后拨动念珠,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那妖孽死而复生时,便是借了这五个孤魂野鬼的阴气。如今它们如影随形,吸食龙气,滋养妖身——长此以往,皇上龙体必受损伤。”

      燕妃颤声道:“那、那为何不禀报皇上?皇上若知……”

      “皇上若知?”皇后打断她,眼神如刀,“皇上如今被那妖女迷了心窍,前日竟为了她杖责三位谏言的老臣!此刻去说,皇上是信本宫,还是信那个会撒娇卖痴的‘小仙女’?”

      殿内死寂。

      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寒意森森。

      “本宫已命张天师暗中跟随,”皇后压低声音,“那妖女昨夜逃出京城,往南去了。南边正闹水患,流民数十万,正是……‘除妖’的好地方。”

      三个妃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狠色。

      “娘娘英明。”韩妃最先反应过来,俯身行礼,“妖孽祸乱宫闱,天理不容。若能趁此机会……”

      “此事需做得干净。”皇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南方水患,死个把流民再正常不过。就算皇上日后追查,也只能查到‘难民暴动,不幸罹难’。”

      她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有半分泄露——”

      “臣妾不敢!”三人齐齐跪倒。

      皇后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她们起身。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闻歌勒马驻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她已经连续奔驰了两天一夜,□□这匹从驿站重金购得的枣红马,此刻口吐白沫,浑身汗湿。

      前方就是徐州城。

      城墙高耸,却掩不住城内传出的哀鸿遍野。官道两侧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绝望的气息。

      闻歌心头一沉。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缰缓步前行。绯红骑装早已换下,此刻她一身月白男式劲装,头发用布带束起,脸上抹了灰,看上去像个清秀的富家公子——但这身打扮在此刻的灾民群中,依然扎眼得像雪地里的乌鸦。

      果然,刚进城不到百步,一群孩子就围了上来。

      “公子,行行好……”

      “给点吃的吧……”

      四五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模样。个个面黄肌瘦,端着破碗的手抖得厉害。有个小女孩衣不蔽体,光着的脚上满是冻疮。

      闻歌鼻尖一酸。

      她解下马背上的包袱,取出里面全部的干粮——七八个硬邦邦的烙饼,还有两包用油纸包着的肉脯。这是她路上省下来的口粮。

      “给,分着吃。”她蹲下身,把东西塞到孩子们手里。

      孩子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欢呼,抓起饼就狼吞虎咽。但这欢呼引来了更多人——十几个灾民围拢过来,眼神绿得像饿狼。

      闻歌站起身,看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把缰绳递给旁边一个还算壮实的汉子:“这马,送你了。牵去卖了,换些粮食分给大家。”

      汉子不敢置信:“公、公子,这马值几十两银子……”

      “少废话。”闻歌把包袱里最后几块碎银也掏出来,撒在地上,“谁捡到算谁的。”

      人群轰然骚动。

      趁乱,闻歌钻进旁边一条小巷。她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乞丐装——这是离京前就准备好的。又摸出些锅灰,在脸上、脖子、手臂上细细涂抹。

      最后,她看向包袱里那件赤红的火云貂裘。

      这是御赐之物,太扎眼。她犹豫片刻,还是将它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埋在了巷尾的乱石堆下,做了个只有自己能认出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墙角积水照了照——水面倒映出一张脏兮兮、看不清五官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身破布烂衫打着补丁,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破匕首”。

      完美。

      她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时,已彻底融入难民流。弯腰,驼背,步履蹒跚,手里多了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打狗棍。

      “从现在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闻歌,不是安国郡主。我是张小哥,一个家破人亡、南下逃难的孤儿。”

      城郊破庙成了闻歌的临时栖身地。

      庙宇荒废已久,佛像金漆剥落,蛛网横结。但屋顶尚存,能遮风挡雨,此刻已挤了三十多个灾民。男女老少都有,各自占着一小块地方,用破席烂布隔出聊胜于无的私密空间。

      闻歌缩在角落里,小口啃着刚才用最后一点铜板换来的红薯。红薯又干又硬,但她吃得很仔细——这是她未来几天全部的口粮。

      “你们听说了没?”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半个庙的人都听见,“京城出妖怪了!”

      “妖怪?”几个妇人围拢过去。

      “可不是嘛!听说是个女妖,专吸人精气,还会操控洪水!”那妇人说得绘声绘色,“南方这场大水,就是她弄出来的!”

      “造孽啊……”一个老妪抹泪,“我儿子、媳妇、孙子……一家五口,全被水冲走了……”

      “我爹娘也没了。”说话的是个和闻歌年纪相仿的姑娘,叫小丫。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房子、田地,什么都没了。”

      庙里的气氛陡然沉重。

      一个壮汉猛地捶地:“砰”的一声,尘土飞扬:“要是让老子碰上那妖怪,非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对!杀了她!”

      “为民除害!”

      群情激愤。仇恨像瘟疫般蔓延,每个人眼中都燃着怒火——他们需要仇恨,需要一個可以宣泄所有痛苦的对象。

      闻歌低着头,默默啃着红薯。可下一句话让她差点噎住:

      “听说那妖怪上了京城一个大官女儿的身,叫什么……闻歌!还被皇上封为什么郡主!”

      “闻歌”二字像惊雷炸响。

      她手一抖,半块红薯滚落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小哥,”刚才那壮汉眯起眼,“你认识这妖怪?”

      闻歌心脏狂跳,脸上却挤出茫然:“我、我怎么会认识……”

      “那你听到名字,反应怎么这么大?”一个妇人逼近,“你是从北边来的,该不会……”

      “说!你是不是认识她?!”

      “我看他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质问如潮水涌来。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那些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还有压抑已久的暴戾。闻歌毫不怀疑,只要她说错一个字,下一刻就会被这些人撕碎。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哇——!”

      她放声大哭。

      不是假哭,是真哭——被自己的处境气哭的。眼泪说来就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哥,你别哭……”刚才那个分到饼的小女孩怯生生递来半块土豆。

      “我、我想我爹娘了……”闻歌抽噎着,开始编故事,“我家……我家原本在北方,家境殷实……爹娘疼我,丫鬟伺候……可有一天晚上,妖怪来了……青面獠牙,十指如钩……”

      她边说边哭,细节丰富得连自己都快信了:“我爹娘为了护我逃跑,被妖怪……被妖怪撕碎了……丫鬟也被抓走了……我家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我只能往南逃,翻山越岭,趟河过江……好不容易到了这儿,你们还把我当妖怪……”

      哭声凄厉,情真意切。

      庙里安静下来。那些怀疑的眼神渐渐软化,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孩子,别哭了……”李婆子——那个最先发话的妇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背,“是我们错怪你了。”

      “是啊,没想到你比我们还苦……”

      “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闻歌抹着眼泪,偷偷观察众人反应。很好,危机解除。

      但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凭什么照顾他?他自己没手没脚?”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叫春杏,和小丫年纪相仿。她撇着嘴:“我们都是苦命人,谁不可怜?他一个富家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难道要我们白养着?”

      小丫也小声附和:“就是……我们干活,他歇着,不公平。”

      这话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毕竟生存面前,同情是奢侈品。

      闻歌心里一紧,正要开口,李婆子却抢先道:“你们懂什么!这孩子家破人亡,千里逃难,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开眼!咱们搭把手怎么了?”

      “就是!”壮汉大李也站了出来,“我看小哥挺机灵,学东西快。明天跟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捞点鱼,我教你!”

      众人纷纷表态支持。春杏和小丫虽然不服,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谢、谢谢大家……”闻歌红着眼圈,挨个记住这些人的名字——李婆子、大李、小丫、张婆子……

      还有春杏。

      她多看了春杏一眼。这姑娘眼神里有种不甘心的倔强,不像其他人那样容易糊弄。

      夜深了。

      灾民们陆续睡去。闻歌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睁眼看着破庙顶漏进来的星光。

      腰间那把“破匕首”硌得她生疼。她摸出刀,借着月光看那“待君”二字。刀身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碧色幽光,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南方……沈家……待君……

      还有这满世界的流言,说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女”。

      闻歌闭上眼睛。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她忽然觉得,这样隐姓埋名、与真正百姓同吃同住的日子,反倒比在丞相府当郡主、在皇宫应对阴谋算计,更让她踏实。

      至少这里的人,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不像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处处都是戴着面具的戏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

      更远了,京城的方向,萧昌此刻在做什么?发现自己逃跑,他一定气疯了吧?

      闻歌勾起唇角,把匕首塞回怀中,翻身睡去。

      而破庙外百丈远的树丛里,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庙门。

      那人一身道袍,手持罗盘。罗盘指针不指南北,却直直指向破庙方向,微微颤动。

      张天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五个小鬼……好浓的阴气……若能收了炼化……”

      他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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