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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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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歌面不改色地向前指了指,脚下步子却故意拖得虚浮缓慢。
“看来……真是本王看错了。”皇叔在她身后轻叹一声,终于移开了审视的目光。
闻歌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仍保持着那副虚弱模样,一步一拖地“艰难”前行。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皇叔视线范围,她才挺直腰板,脚步轻快起来。
“怎么样,我刚才演得不错吧?”闻歌拍拍肩上那袋白米,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小草拍着胸口,小脸还白着:“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饿晕了!”
“若是连你都骗不过,怎能骗过那位王爷?”闻歌从怀中掏出那袋银锭,在手中掂了掂,“看,这不是轻松到手了?”
“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小草嗔怪道。
“提前说了,你演得就不真了。”闻歌笑眯眯地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戏要真,就得连自己人都骗过。”
小草想了想,觉得有理,却又压低声音:“小哥,你胆子也太大了,连王爷都敢骗……”
“我岂止敢骗王爷,”闻歌一时嘴快,“我连当今的皇——”话到嘴边猛地刹住,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黄什么?”小草眨巴着眼。
“……黄公子都敢骗。”闻歌急中生智,“我家隔壁一户大户人家的少爷,姓黄。”
“黄公子?那可比不上王爷吧?骗王爷可是要杀头的!”小草天真地问。
“自然比不上王爷,”闻歌顺着话头胡诌,“王爷仁善,那黄公子却坏得很,所以骗他更难些。”她暗自抹汗,这谎扯得前言不搭后语,好在孩子好糊弄。
“噢……”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们这儿的李知府和魏县令也很坏,你敢骗他们吗?”
闻歌心中一动:“他们怎么坏了?”
“专欺负老百姓呗!”小草撇撇嘴,“李知府以前就是这里的县令,听说是因为杀了那个害死安国郡主的妖怪大盗,才被皇上提拔成知府的。”
闻歌脚步微顿:“你个小丫头,怎么知道这些?”
“这边的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怕被报复。”小草拽着她衣袖,“他们可坏了,经常纵容手下欺负人。”
闻歌沉默。李知府她只在宫中见过一面,不好断言其人品。至于魏县令,今日初见,虽被皇叔当街训斥,却也难说是否真是昏官。不过纵容官兵殴打百姓,总归不是什么好官。
“小哥,”小草忽然扯了扯她衣袖,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去看看刚才被打的老爷爷吧?”
“你认识他?”
“嗯。”小草眼圈微红,“洪水来时,我爹娘都被冲走了,是下游的老爷爷把我从水沟里捞上来的……他说我像他孙女。”
闻歌心头一软:“是该去看看。你知道他住哪儿?”
“知道,就在我们破庙前面那条河的下游。”小草仰头看她,犹豫道,“不过……我想给他送点米。他怪可怜的,家里人在洪灾里都没了……”
闻歌闻言,心中酸楚。这场洪水不知夺去多少性命,毁了多少家庭。也难怪百姓如此痛恨那些兴风作浪的“妖孽”——即使那“妖孽”可能是被冤枉的。
“送,当然送。”闻歌拍拍米袋,“这米本就有他一份。”
小草顿时笑开颜,拉着闻歌快步往河边走去。
老人家的住处比破庙更简陋,茅草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土墙开裂,四处透风。两人还未进门,小草便欢快地喊:“爷爷!小草来看您啦!”
屋内没有回应。
小草跑进里屋,随即发出一声尖叫:“爷爷——!”
闻歌放下米袋冲进去,只见老人仰躺在床上,脖颈处一道细长刀痕,血迹已近干涸。床铺凌乱,皇叔所赠的披风和银两不翼而飞。
表面看是劫财害命。
可闻歌蹲身细看那道伤口,心头猛地一沉——伤口细且深,切面整齐,是高手所为。这手法……她太熟悉了。
“毒狼”二字闪过脑海。
可那江洋大盗“毒狼”,明明已伏法问斩,人头落地了啊。
莫非……
闻歌不敢深想。她起身拉住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草,柔声哄道:“小草乖,爷爷只是睡着了,我们先不打扰他,好吗?”
“他……他没死对不对?”小草抽噎着,死死抓着老人冰冷的手。
“对,爷爷太累了,让他好好睡。”闻歌强忍心酸,轻轻掰开小草的手指,将她搂进怀里,“不哭了,小花猫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我们早就是花猫了……”小草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小哥也是。”
闻歌苦笑。是啊,她们这些挣扎求生的人,谁不是满面尘灰烟火色?她替小草擦干眼泪,又回头看了眼那道致命伤口,心中疑云翻涌。
报官是必须的。可魏县令会认真查案吗?若此案真与“毒狼”有关,那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一桩命案那么简单。
当夜,破庙一角。
闻歌靠着透风的窗棂,辗转难眠。老人脖颈上那道伤口在眼前反复浮现,与记忆中卷宗里“毒狼”的作案手法重叠在一起。若真是同一人所为,那当年被斩首的“毒狼”是谁?真凶为何逍遥法外?又为何要杀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
思绪纷乱间,她又想起自己那柄无人能拔的“神刀”。老神仙只说有缘人自会出现,可茫茫人海,她该如何辨认?总不能见人就递刀试试吧?
正胡思乱想,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闻歌警觉地屏住呼吸,借着月光,隐约瞥见一道黑影自窗外一闪而过。她抓起手边木棍,运力掷出!
“哎呦!”一声闷哼传来。
闻歌翻身跃起追出庙外,却只找到自己掷出的木棍,以及地上掉落的一柄——桃木剑?
她捡起剑细看。剑身以雷击桃木制成,刻着驱邪符文,是道士常用的法器。谁会将这东西丢在这儿?抓鬼?莫非真有人把她当妖孽了?
闻歌撇撇嘴,将桃木剑拿回破庙,随手丢在床边。枕着火云貂柔软的皮毛,她渐渐沉入梦乡。
混沌梦境中,隐约有细碎人语在耳边萦绕。
第一个声音稚嫩:“咱们主人当乞丐了,真可怜……”
第二个声音憨厚:“我倒觉得挺好,能吃能睡,自由自在。”
第三个声音清脆:“就是!比在丞相府和皇宫里快活多了!”
第四个声音抱怨:“可咱们要跟着风餐露宿了……”
第五个声音期待:“主人什么时候带咱们升仙啊?”
第一个声音叹气:“鬼才知道。”
第二个声音笑了:“咱们不就是‘鬼’吗?怎么不知道?”
第三个声音接话:“那就是连鬼都不知道!”
第四个声音吐槽:“真是鬼话连篇。”
第五个声音窃笑:“我觉得主人才是鬼话连篇,编故事一套一套的,骗人都不眨眼。”
第一个声音疑惑:“人类怎么这么好骗?”
第二个声音问:“鬼大,你说主人还会去修仙吗?”
第一个声音沉吟:“得时常提醒提醒她。”
第三、四、五个声音齐道:“赞成!”
“吵死了……”闻歌在梦中蹙眉,随手抓起枕边桃木剑在空中挥舞,“哪儿来的蚊子嗡嗡……”
——大冬天哪来的蚊子?
“糟了!主人醒了!”
“没有没有,她眼睛还闭着呢。”
“吓死了,看她舞桃木剑,还以为要收咱们……”
“话说那个张天师想干嘛?故意掉把桃木剑让主人捡到?”
“得想办法毁了这破剑。”
“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张天师,他从丞相府一路跟到这儿。”
“瞧他那怂样,我就想揍他。”
“下次定要整整他!”
“嘘——小声点……”
“什么鬼东西在耳边吵……”闻歌迷迷糊糊嘟囔一句,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次日晌午,阳光透过破窗棂洒在脸上,闻歌才懒洋洋睁开眼。
“睡得真香……”她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昨夜梦境。那些碎语太过真实,不像寻常梦话。还有那把桃木剑……
“醒啦?”小草端着一碗水过来,“你昨晚说梦话了,知道不?”
闻歌心头一跳:“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叽里咕噜的。”小草歪头看她,“小哥,你是不是想爹娘了?李婆婆说,你要是难过,就把我们当家人。”
正说着,李婆婆端了碗白米饭进来,慈祥地笑着:“孩子,先吃点东西。今天有白米饭,多亏了你带回来的米。”
闻歌接过饭碗,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视线。她低头扒了口饭,米香在口中化开,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底。
这破庙虽陋,却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比那冰冷皇宫、虚伪相府,不知温暖多少。
“婆婆,下午我去河边抓鱼。”闻歌笑道,“给大家加餐。”
“我也去!”小草举手。
“你留在家帮婆婆晒野菜。”闻歌揉揉她脑袋,“河边滑,不安全。”
她三两口吃完饭,拎起破庙里共用的渔网往外走。路过窗边时,目光扫过那柄桃木剑,脚步微顿。
——张天师?
若真有人从京城一路跟踪至此,那她的行踪恐怕早已暴露。这乞丐身份,还能藏多久?
阳光明媚,河面波光粼粼。闻歌站在浅滩处撒网,心思却飘得远。
老人之死,桃木剑,梦中鬼语,追踪的道士……这些碎片背后,是否藏着一条她尚未看清的线?
渔网沉入水中,荡开圈圈涟漪。
闻歌收回思绪,专注手中动作。无论前路多少迷雾,饭总要吃,路总要走。既然有人将她当作棋子,那她便在这棋盘上,走出自己的活路。
鱼儿入网的挣扎顺着网绳传来,鲜活而有力。
闻歌嘴角微扬,用力收网。
至少今晚,破庙里能有鱼汤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