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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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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热闹退去后,我的由感冒引起的发烧及扁桃体发炎也跟着退去了。又闲适了三天,这三天我带着哥夫去了我们念小学的学校,对着那片早已颓圮荒芜的废址,我给他讲了哥就是在这所学校获了六年的“三好学生”。
哥夫欢快地笑着,我也一样欢快,我们为同一个人自豪。哥的所有奖状妈都贴在哥卧房的墙上,后来旧房子不能住人了,我们搬到了新家,妈也仔仔细细地将那些奖状放到了收纳盒里。奖状哥夫是早就看过了的,可他还是每天都会打开,反复看。哥从小到大的照片、看过的小说、读书札记、作文甚至课本,哥夫总手不释卷地翻着,他的嘴角也始终是扬着的。
我不敢问哥夫他是否怪我。
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敢想。我曾刻意压制着它,可是在我不经意间它又冒了出来。比如此刻。如果我当初就静静地看着张恪结婚,哪里也不去,或者我自己去找哥,不用他开车来接我,那是不是此刻伴在哥夫身边的就不会是这些旧物了?
客厅里妈和人聊天,见了我忙叫我打扮打扮,别忘了下午的相亲。
我笑笑:“您儿子不打扮也帅。”
最终还是被她轰着去理了个发。
相亲对象据说是我的高中校友,叫陆鸣珂。对方是个挺自来熟的女孩儿,这也挺好的,比起话题终结者还真让人放松。
“我没想到还真是你。”这姑娘笑得真甜,“高二下学期我还给你写过表白信呢。”
“……”有么?我从来没收过情书。
“可能是喜欢你的女孩子太多了,你不记得了。”对方仍是笑着。
“说不定是被喜欢你的男同学截胡了。”我被她的笑感染了。
“哦!”她大叫,“张恪喜欢过我?”
想了想,她又摇摇头:“怎么可能?哈哈……”
我:“……”
我看她皱皱眉头,一手支着下巴:“不可能啊,张恪是你的好兄弟,我当时是拜托他替我转交给你的,他又不可能喜欢我,所以肯定是你忘了!”
“……嗯,可能是我忘了。”我笑笑,没想到我们先前还有这层缘分。
至于截胡女孩子的情书这种没什么道义的事儿我也干过不止一次,所以我还是没什么立场去说张恪的。
“话说我真没想到你成了个大龄青年。”
“我也没想到你长挺好看的居然也剩了下来。”我顺嘴就说。
“……”
“呃,要不要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你要不要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我怎么以前没认识你呢?你挺有趣的。”我笑道。
“桑榆非晚呐。”
“哈哈,还在东隅呢,还早。”
今天的相亲挺愉快的,后来我们还看了场电影。回去时我看到了张恪,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其实他也不需要说什么。
妈听说我相亲顺利时瞬间笑弯了眼,只有哥夫静默着。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冲动。”哥夫拉着我到哥的卧室,蹙眉。
“……哥夫,你怨我么?”我叹口气,“要不是我,哥就不会死了。”
“……那你怨我么,清让?我那天如果不那么催清和,不跟他置气,你就不会失去哥哥了。”
“是啊,如果张恪那天不结婚,一切都不会发生。”
“清让你……”
“我知道这是迁怒,”我抹抹脸,“可是我心里就是扎着根刺。凭什么他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而且,你们似乎都忘了,张恪他已经有了家庭,就算他不喜欢他妻子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一张沾了墨的白纸已经算不上是白纸了。”
“还有妈,她一直渴盼着她的儿子能了了终身大事,让她早日抱上孙子。”
“我跟张恪,是场死局。”我席地而坐,突如其来的疲倦感,力气像被抽干了。
我跟陆鸣珂正式交往了。腊月二十四日,我到她家辞年,年三十那天我们一起在我家吃年夜饭,之后我带她去拜访村村和丑丑。
走近村村和丑丑家的时候我便听到了他们的笑谈声,随后“轰”的一声,夜空中炸开了无数朵烟花,此隐彼现,煞是好看。
“爷爷身体健康。”我笑着牵着鸣珂的手,“爷爷,我带对象给你们看了。”
“爷爷新年好。”鸣珂露出她惯有的明媚笑容,这样的笑容动人得很,谁都会被感染,谁都会喜欢。
“啊呀呀,你好。”
爷爷这里有许多礼花dan,我记得我们童年时这儿最多的是冲天炮。那时我最喜欢鱼lei和冲天炮,记得那时我和张恪,我们在池塘边点燃鱼lei的引线,丢进水里,随后便能听见一声闷响,平静的水面被炸开了花,还冒着烟。但是鱼lei我们玩儿的次数并不多,大人说太危险,容易炸伤手。小时候总喜欢挑战大人的禁令,“这不能,那不能”,偏偏越是这样我们便越跃跃欲试。不过鱼lei都是张恪用他的零用钱偷偷买的,他看起来比我乖一些。
“啪!”烟花绽放的间隙忽然传来了一个突兀又熟悉的声音,之后又是一声。我循声望去,看见张恪在扔摔炮,他扔一下,地上便砸了一声响。我觉得新奇,从来没见过他玩儿摔炮,更觉有趣,便看着他无聊胜有聊地和自己玩儿着。
然后这家伙忽然朝我扔了过来,鸣珂一惊,环住了我的手。然后我看见张恪笑了声,挑衅似地又朝我们仍了一个。
待我要问他什么毛病时,他竟转身进了屋。我的目光又转到天幕上的繁花。
过了很久,却仍不见那家伙出来。我满是狐疑地也进了屋,屋内灯光通明,电视机播着春晚,框框里的人欢声笑语。洗手间似乎有点儿声响,我走了过去,发现张恪正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发呆。
“你这是干什么呢?”我问。
“你把那个女人带回家准备过夜?”他仍是看着镜子,凉凉道,“你今晚会和她睡觉?”
“……”我有点儿生气。
“我唔……”他忽然一把抓过我,将我抵在墙上,嘴巴撞了过来,我的嘴唇磕在他的牙齿上,一阵钝痛。
我被他牢牢箍着,挣脱不得。
这滋味不敢想,不能想。
地狱和天堂只在一念之间。
“不专心。”他松开我,咂嘴挑眉,浪荡得很。而我知道,他这是为了掩饰尴尬。
“你不该这样。”我说,“下次我真的会生气。”
“呵……你还没回答我,你真的要睡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是明知故问,就算今天我没这个打算,日后结婚了也免不了房事。
“她交过男朋友,看样子也不是处了,你睡她还不如睡我。”
我正要怪他口不择言,他却先委屈上了:“你就算嫌我不干净了,我后面还没有弄脏。而且我前面也没那么脏,也只有那一次。”
这我倒是挺惊讶的。
不过,问题好像跑偏了。
“咳咳……吃错药了吧。”我忍不住摸摸鼻子,“我出去了。”
“等一下!”他箍住了我的腰,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听见了透过他的羽绒服传来的心跳声,“你真的不想要我?”
腾腾热气呼在颈子上,我感觉耳朵有些发烫。
“不想。”我咬牙。
“可是我想。非常非常想,从十六岁想到了现在,还会继续想下去。小让,你舍得让我一直等么?”
“我……”
“清让,你在里面么?”是鸣珂。
蛊惑人心的声音随着砰砰的敲门声烟消云散。
我推开张恪,整了整衣服:“我在。”
随后几天走亲访友,有时与张恪不期而遇,见他并没有妄动,我略略心安。
哥夫大年初六那天回去了,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希望我不要拿婚姻当工具,没有人活该被利用。
我知道伪造的幸福就像一个裹着层糖衣的炮弹,指不定什么时候把人炸得面目全非。
但是鸣珂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那天我和张恪在洗手间里的话她大部分都听见了。我向她坦白了所有,她也交待了自己的过往。她确实交过一个男朋友,她也还没忘掉他。
“爱情是最没有道理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偏偏人家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我却还念念不忘,我是有多贱哪?”鸣珂双手支颐,闭上眼里的悲戚。
“别这么说。”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张恪,我摇摇头,“你一定是还没遇上对的那个人。”
“那么你是么?”她笑着。
“……”她笑得很美,即使这笑容是假的。
“你一定是,我相信。”她说,“我们在一起吧,我可以帮到你。”
我那天并没有给她答复,但是我们仍交往着。
张恪过完了元宵节才回公司上班。那天我们一起在村村和丑丑家吃了汤圆,丑丑和村村出去散步了,留下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桌上一人一碗吃了一半的鲜肉馅儿汤圆。这是村村特意为我俩做的,丑丑嗜甜,偏我跟张恪只吃咸的。小时候元宵节的晚上我和哥还有张恪老爱往村村丑丑那儿跑,在那儿我们可以玩儿猜谜游戏,不用回家跟大人抢遥控器。
“一只黑狗,两头开口,一头咬柴,一头咬手。”
“绿屋梁,盖绿瓦,带着娘娘崽崽坐地下。”
这样质朴形象的谜面是村村出的。
丑丑出的大部分是字谜,比如“十八子”,“上下难分”,又比如“三天”。还有很多,都记不清了,又或许是没想起来。
哥兴致也高,我记得他当时摇着脑袋出了个。
“一点点上天,乌云盖两边,八字来告状,九字来申冤。”
这种谜面怪得很,我忍着笑。
“是研究的究。”张恪大声说,“我也想到了一个。一点点上天,乌云盖两边,八字来告状,工字来申冤。”
他居然活学活用了:“这么简单,哪儿用猜?”我想到他们说告状申冤,总觉得忍俊不禁,这次便大大方方笑了出来,“我来一个。提九力。”
我这个当然也简单,大家纷纷默契地写在我手心里,只是就张恪没猜出来。
“是抛。小让你每年的都好难猜哦。”他皱着眉头,却笑了。
本来大家这么快猜出来我有点儿悻悻,张恪这么一说倒让我立马高兴起来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嘛!
我正抑制自己的浮想联翩,这时忽然听到张恪的声音:“好几年没猜谜了。”他说,“这些年上元节过得真的和普通的一天没什么差别,既不像情人节,也没和家人在一块儿。”
“你挺不懂事的,叔叔婶婶想你了还得亲自去找你。”我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拿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又放回碗里,“我本想接他们住我那儿的,但老人家乡土情节深,不愿搬。”
“现在是想明白了?”我笑道。
“没有,哪里想得明白?索性就不想了。这几年糊里糊涂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像是在过日子。或许直面问题并不会比之前更差,所以我就回来了。”
“我不懂。”选择是他做的,现在他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与其说我被那场有名无实的婚姻困了六年,不如说困着我的是一直以来对你的愧疚还有我自己那时的懦弱让步。
“明明事情那么突然,你那时居然一点儿也不怀疑。”
“我被人下药,被人……”他说,“你那日问我去哪儿了,我真不知该怎么跟你说。说我被一个女人强了?嗤!这是不是太可悲了?
“后来那女人找上我,说自己怀孕了,拿孕检给我爸妈看……我被人摆了一道,你那时又跟我闹别扭,所有人都逼我对她负责。
“我没想到你会不相信我,我真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你看看。”
“我那些日子可真恨你呢。”他唏嘘,“可我更觉得对不起你。后来听说你出了车祸,然后就是你失忆的消息。”
“我逃了六年,逃避我当时竟然做了让步娶别人,逃避你可能忘记我。可是我何曾找到过藏身之所?”
他看向我,末了又说:“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死心,我知道你不认为我们之间会有未来,然而我就是忍不住试探,说不定你会迁就我一点儿呢。你确实迁就我了,你愿意我亲你,可是这哪里够?我贪求的,可远不止这些。
“可是你不肯再退让了,我毫无办法。
“我感受得到,你还爱我。我也爱你,我一直爱你,所以我回来之前其实就已经跟那女人离婚了,我没有孩子,她怀孕后意外流产了。
“我不想再跟任何人妥协了,可是,你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你还爱我,但是你不肯要我了。”
张恪走了,我没有留他。我看着他的殷切目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这次向现实妥协的是我。我本就是一介俗人,哪里敢奢求什么旷世奇恋?我剩下来的人生不过是娶妻生子,侍奉母亲,教导学生。
我跟鸣珂相处半年后,双方家人都知根知底了,便开始催我们结婚。时候确实到了,再磨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鸣珂是个爱笑的姑娘,不过这些日子她常常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该嫁个让你开心的人,我也许不是你的良配。”我叹口气。
“别这么说,我怕我会内疚拆了桩佳缘。”她眨眨眼,一颗水珠从她眼梢落下。
“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我摸摸她的头发。
“爱一个人太累了。”她脸伏在我胸口,以俏皮的语气说,“所以我要爱很多个人。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吧。”
婚期定在十月二十五日,那天是我的生日。鸣珂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一日,她说这天寓意不好。但后来我们在这一天领了证就另说了。
婚期临近的那几天,我们双双请假,简直忙得不可开交。意外的是,伴郎身份的张恪也请假帮我们筹备婚礼,那热心又着忙的架势堪比我们当事人。
站在台上的那一瞬间,我看着台下的所有人,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有些失真。
大屏幕上放映着我跟鸣珂的点滴,台下站在光照下的某人熠熠生辉,嘴唇翕动,我读着他的唇语,却没有认出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可能是“新婚快乐”,也可能是“生日快乐”。
台上和台下一片欢声笑语,祝福者与被祝福者都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