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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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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为丑丑和村村二位爷爷贺寿,大宴三日,请戏班也是连续三日。偏我在第二日便生病了,第二天头疼得紧,扁桃体也发了炎。妈爱听戏也爱热闹,脸上的笑容让我只能佯装自己只是微恙无碍,说是昨天累着了。
今天天气格外冷,积雪开始消融了,我看着玻璃窗透进来的白森森的亮光,忍不住一阵哆嗦。哥夫脸上也荡漾着新奇,我便拒绝了他试图留下来照顾我的好意,叫他陪妈一道儿去看热闹,他昨天也累了。他眼里满是狐疑,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生怕他误会了什么,便连忙将他赶了出去。
窗户呼呼响动,我仿佛看见了风的形状。
昨晚是被喜气感染了,被酒气熏着了,才会有小醉后的放纵。
我拍拍脑袋整理乱绪,回头准备去拿体温计测量下,突然看到张恪杵在卧室门口,要进不进的模样。
大门不锁是乡里的习俗,可是他何时推开了我卧房的门而我竟没有听到动静?免疫力下降难道感官也跟着迟钝了?
我揉揉太阳穴,问:“你怎么来了?”开口却发现嗓子比早些时候更哑了,就像手指甲从磨砂玻璃上划过。
“你快回被窝里去。体温计在哪里?”他两三步就到了我跟前。
“客厅茶几下面有个药箱,拿过来。”这家伙昨晚也喝酒了也吹风了,怎么看起来还这么有精神?明明我也有锻炼身体,我先前还天天绕着学校操场跑几圈呢。
“好,等我。”
大步流星,来去如风。真是讨厌。谁还没有身强体壮健步如飞的时候?我也是八百年难得病一回好吧!
“嘀咕什么?”来自张恪的令人十分不适的清亮声音由远及近,其间还夹着笑意。
“笑什么笑!你小时候还是个病秧子呢!瘦不拉几的丑死了,亏我还不嫌弃。”不知为何我越是呛他,他脸上的笑容便绽得越大了。
“是,是,你不嫌弃我,你还拿雪往我脖子里塞呢。”
“谁让你说你堆的那个丑八怪雪人是我,我哪有那么丑了?”
“噗哈哈哈……”这家伙居然抱着药箱笑了起来,“小让不丑,小让最好看了。”
得了,这家伙哄孩子呢。
“啊!”这家伙拿出体温计甩了几下然后对着我的嘴巴。真把人当小孩儿了?!
“……”我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体温计给我!”
“消过毒了。”他说。
“给我!”
“你没刷牙?”他挑眉,这模样欠揍得很。
“哈……唔……”我本想朝他哈口气臭死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啄了上来还不松嘴。我立马推开他,“你疯了,我病着呢。”
他脸上难掩得意之色:“所以说小让你不排斥我了对不对?”
这眼神落到我身上,让人心口灼热,而后便是一阵强烈的心虚。
“还有昨晚……”
“闭嘴!”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抢过体温计含在嘴里。
37.8度。
“吃点儿感冒灵就好了,你回去吧。”我说。
“小让,我真不明白……”
“张恪,”我说,“醉酒和生病时头脑不怎么清楚,你不要当真。”
“……”张恪注视着我,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随后他极速转身,“阿嚏!”打了个大喷嚏。
我:“……”
张恪:“……阿嚏!阿嚏!阿嚏!”头在空中连续点了好几下。
我咬唇:“是不是被我传染了?”
张恪:“莫非你是团大病毒?”
我:“……”
张恪:“想笑就笑吧。”
“你活该,我可不是好惹的。”我揉揉有些发僵的脸。
“好了,快到被子里去,小病毒。我去给你接点儿热水,一会儿吃药。”
然而我吃完药这家伙也没走,盯着我的床,虚虚地打了几个呵欠:“小让,我要和你睡觉。”
“……”这是跑到别人家里再睡个回笼觉?“不要,我的床嫌弃你。”
“你不嫌弃我就好。”这家伙居然开始脱衣服,“我跟你说几句话。”
“你……你别发神经,冷的话我开个电烤炉,咱们去客厅。”
我见他的眼神暗了暗,然后把脱掉的外套穿上:“没事儿,就逗逗你。”
“我这屋没安空调,你去把客厅电烤炉搬来。”我说。
“不用。”
“不怕冷啊?我记得你以前冬天时汤婆子不离身。”
“我还记得你以前早上找我玩儿时见我还在床上就直接钻我被窝呢,一身的寒气。”
“都小时候的事儿了。”
“再久远也不能否认确实有过,还不止一次。”他吸溜了下鼻子,搓搓手。
“你去衣柜里拿床被子,别给冻傻了。”看他冻得流鼻涕了,我实在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南方的冬天,室内室外都冷。屋外,狂风肆意刮着,简直要将出行者赶回室内,这屋内虽然是封闭的,却也因空气潮湿而十分阴冷。
这回他倒是没有逞强,老老实实地铺好被子,把自己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
可能是因为躺在被窝里太舒服外加感冒药的催眠效果,不一会儿我竟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听不清身侧张恪的说话声了。
白茫茫一片,这是冰与雪的天地,静谧的,连风都不动了,成林的树木披上雪白晶莹的雾凇,美得不可方物。
“阿恪,瞧见了没,那朵冰花最好看了,等我摘给你。”稚嫩的童音穿破这片宁静,竟给这个如琉璃般皎洁的世界增添了灵动感。
“哎,小让你走慢点儿,别又滑倒了。”
“嘿嘿……我这回会小心的。手给我,我拉着你。”
雪地里,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走着,走着,笑音渐渐隐去,山野复归悄寂,只留下四串深深浅浅的足迹。
“阿恪?”醒来时,我脑子一时空蒙,冷冷日光透进玻璃窗,我以为自己还置身于那个霜华世界,耀眼的仍是美不胜收的玉树琼花。
“小让,醒了?”这是清亮却带有磁性的成年男声。
“……我居然又睡着了。”头仍有些昏沉,“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睡一觉有没有感觉好些?”
“好像没有。”我苦笑,“但是不想再缩被窝了。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伯娘和应书回来了。”他平静地说。
“什么!”我忙问,“那他们?”
“嗯,我听到脚步声和开门声,大概是看到咱们还在睡就没叫了。”
!!!
“你急什么?咱们以前不都经常睡一起么?”他笑道,“还是你心虚?”
“……我妈知道同性恋这种取向,我这么大还没成家,我不想她误会。”我说。
“误会……”他喃喃,“不会的,我毕竟成家了。”
厨房里妈在择菜,哥夫在淘米,看着这两个背影我又想到哥了,哥要是得见这副和乐融融的场景,定会欣慰吧。
哥夫从厨房里出来后眼神就一直在我和张恪身上轮流转,滴溜溜地,看得我差点儿起鸡皮疙瘩。
“咳咳……”张恪估计也不自在了,忙说“那我先回去了,晚上村村和丑丑爷爷那儿见”就走了。
“哥夫,”我喝口水,“我和张恪没什么,就盖上被子纯聊天,而且他盖他的我盖我的。”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啊,”他说,“你们在床上躺着时挺自然的,大概不会有人觉得有异象。”
“那你……”
“你紧张什么?”
“……我觉得挺尴尬的。”
早已商定好今晚去二位爷爷家听故事,于是晚饭后我和哥夫便打着手电出门了。
心情激荡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其实对二位爷爷的了解并不很深,起码对于他们的过往我几乎是一片空白。哥夫带了一支钢笔,那是哥生前用惯了的,哥夫说就以笔带人,让笔替哥倾听他最敬爱的二位爷爷之峥嵘岁月。
“峥嵘岁月倒算不上,”丑丑说着咬了口梅花糕,“只不过是些不得不经历的历史变革。”
“爷爷,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哥夫问。
“怎么认识的?”村村捻了捻他的银须,目光似乎投向了杳冥的时光隧道。
“四十五年前,那时候清水湾还在,你二爷爷在那里头担任教书先生。我嘛,我故了的幺弟水生是你二爷爷的学生,水生那时候皮啊,三天两头逃学跑河边捉鱼摸虾,你二爷爷就经常到我们那里家访,这一来二去的,我们也就熟了。”村村说到这里又嘿嘿笑了,“还别说,我这初见你二爷爷时便有种好像先前在哪里见过他的感觉,但你二爷爷是什么人哪?我个种田的粗汉能攀得上么?只没料到水生这小子倒无意中牵了线。”村村温情脉脉,握住了丑丑的手,谁知丑丑竟似乎不以为然地哼了声,道:“我那时怎么没看出来?而且你还同他人有婚约。要不是,要不是……”
我们不约而同地将猎奇的目光投到村村脸上。
村村摸了摸丑丑稀疏银白的头发,叹口气:“那些年战乱频繁,日子苦,你们大爷爷我家里头人丁又多,喝稀粥吃野菜都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也就顾不上成家不成家。等后来二十七八了还单着,我这爹妈呀就寻思再怎么苦也得给大儿子寻门亲,刚好村头有户合适的人家,我们便请媒婆去说亲,后来这婚约也就定下来了。”
“后来啊,亲事是没成……”说到这里,村村憨憨地笑了。
丑丑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我去找你,你个呆瓜就跟别人跑了。”
村村摸摸后脑勺:“其实婚事临近,我心里却愈发慌得很。天进,我一股脑儿都是你,想着你那几日忽然不理我了,我心里堵得慌,想见你,却不知道为什么等你下课后我又不敢见了。”
“咳……”丑丑忸怩道,“学年将尽,那些日子我已经跟村长交涉好了辞职事项,就想着跟你表明心迹后我就离开。没想到……”
“我才没想到你会看上我,真的,你那么斯文,我却这样粗俗。”村村洋溢着欢喜,“我简直高兴坏了。”
那是村村婚事的前几天,学堂已放了暑假,丑丑找到村村,就只问了一句:“你要跟别人过日子了么?”
村村当时脑子一抽,道:“我想跟你过日子。”
二人心意既通,那村村与旁人的婚约自然不可成行,然而不及他与女方家道歉退婚,清水湾就糟了兵燹。
那日乌云压得很低,风雨如晦,宛如天公正预示着大难将至。
确实是大难之日,对于村村,对于丑丑,对于清水湾。
gz屠村,漂泊大雨与成河的血流交汇在一处,泥土味儿完全掩盖在血液的腥气中,逼得人反胃。电闪雷鸣之下,一个个曾经无比鲜活的生命此刻木偶似地倒在血泊之中,显得诡异又狰狞。
谁也没有料到竟有人妄自代替了死神用镰刀割去了他们的魂灵,没有人有资格掠夺他人的性命。可是战乱年代,生命好像不是自己的,他们虽逃过了易子而食的饥馁,从饿殍枕藉中幸存了下来,却也就这样轻易地被赶做了地下亡魂。
那日丑丑与村村从后山上采完蘑菇回村后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村民十中有八已经作古,那些得天庇佑了的,躲在了地窖里,幸免于难。而村村家,除了他竟无一幸存。
“要不是前一日下了大雨,我馋蘑菇汤,就拉着连生到后山采蘑菇,又遇大雨,我们躲在山洞里,这才保住了性命。”丑丑低语,“后来村子伤亡惨重,房屋破坏严重,再加上一片死气,活着的村民便都离开了清水湾。”
话题忽然沉重了许多,我只见两位老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听说二位爷爷的生辰是同一天,真是巧。”哥夫吸口气,调节气氛。
“是呀。”我附和。
“这个呀,”丑丑说,“后来连生要参军,我便同他一起。某一次战役,我们以为性命要交代在那儿了,谁想我们竟从那弹丸炮火中又一次守住了它。”
“大概是命不该绝,”丑丑微笑,“虽然我脸上留了块疤,但至少命保住了。那时我们才知道,我们一直渴望安安分分地活着,仇恨让人迷失了方向。我们所在的那个军队并不怎么济事,乱纪现象严重。那次战败后我们便逃走了,后来我们便把那一天作为重生日。”
再后来一路辗转,丑丑与村村始终相傍相依,最后定居在了张家湾。丑丑又成了村里的教书先生,村村也重操旧业,再次与庄稼为伍。
“丑丑爷爷,您一点儿也不丑。”哥夫忽然说。
我看了眼哥夫,又看向丑丑。
丑丑爷爷的脸小,他左脸上的那块疤从颧骨直下来,占了整半张脸。
可是我们从来也没有害怕过,从来也没觉得丑丑陋容。
“天进是世上最好看的人。”村村眯眼笑着,直把丑丑脸上的皱纹都看得红了。
“爷爷,我先前听清和讲过你们在军队的一些事迹。”哥夫的眼睛闪着光,手轻轻抚摸着那支钢笔。
“清和啊,这孩子平时看着文雅,却又不失阳刚硬气。之前还说过想要入部队呢,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放不下手中这只笔了。”丑丑看着钢笔。
“最重要也最合理的原因莫过于兴趣了吧。”哥夫微笑着说。
“这么晚了你们回去吧。”村村开始轰人了,“故事没听够明天再来。”
待我收了意犹未尽,准备告别时,却被丑丑叫住了。
“清让,”丑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无法以道德相论,这时候你只遵从自己的心就是了,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