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婆》悬鸟

9、第八章 众生

　　清晨蒙蒙中，一座像是青花瓷上描绘的寺庙空旷得像是扫去了一切尘世的喧扰，没有半点烟火气的晕染。泰国的寺庙不像中国的那样，如果不是繁盛得人气鼎沸就是偏僻得无人问津，这里的庙宇有一种别样的美感，熟悉的佛教传统离开了中原，来到南洋，融合了本土文化后，仿佛也得到了另一种生命力；也许在一些人眼中他们华丽的有些滑稽，那座用无数瓷器碎片拼凑成的塔顶，釉光在这热带季风气候的太阳直射下，蓝得发亮。

　　阿文刚刚打扫完前面的佛堂，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匆匆来到院后。

　　“阿赞，上次那位小姐刚刚又来了，您还见她吗？”阿文问。

　　老僧手心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那黝黑的皮肤上皱纹横叠、嶙峋怪異如同一尊青面罗刹，干瘦的身体紧紧包裹在一身赤黄色袈裟下，他垂着眼睑：“那东西，她肯丢了吗？”

　　“阿赞，我劝过她了...”阿文皱着眉，解释道：“她说那是她自己的事，别说丢，我看就连别人碰一下都能要了她的命。”

　　它像死人的东西。她想，只有那种被埋在坟墓里陪葬的东西才会带着莹莹光泽的同时让人背后发凉。

　　死者之物，活人不可触。——这是阿赞说过的戒训。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碰到它时的那一瞬间，女人随即扫过来那道如锥刺般的狠戾目光，和推开她手时的可怕力气，现在想起来都能让她后怕不已，冷汗直流，仿佛就连这酷暑的高温都散去了不少。

　　她忍不住追问：“阿赞，你说她身上真的有……恶鬼吗？”

　　“不，恶鬼不在她身上。”僧人平静地安抚道。

　　“啊，什么？那您为什么还说…”阿文讶异了一瞬，粘腻的汗水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这是我第二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种不详的未来。”他张开那双布满灰翳的双眼。

　　他看到：

　　———猩红色的，像要污染整片天空般的山火，风云搅动间还滴淌着滚烫的血气。

　　“您是说…”阿文长大了嘴。

　　“我想，她是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老僧穿透了层层门窗，目光如炬，看着跪在佛堂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她在追求一场最美的死亡——并且她想拉所有人为她陪葬。”

　　他预言。

　　——前院佛堂里

　　沈曼胧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她抬头看向佛坛上的那尊佛像，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向这漫天神佛祈祷。

　　“让我再见她一次，这是我唯一的妄念。”

　　。。。

　　学校里早晨上课的铃声准时打响。

　　校园中，三五俩俩的学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昨晚的聚会中醒来，游魂似的爬到各自的座位上。明兰还在想昨晚的那件事。她又翻开了那张南楚递给她的请柬：

　　东方公主号璀璨慈善之夜
　　诚邀各位共享盛会
　　xx年x月x日下午15:00

　　请柬上细腻繁复的字体流畅，滚落在硬朗的材质上。她想到昨晚南楚当众递给她请柬的时候，那群高贵的少爷小姐们对她投来的各种探究艳羡目光。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烈渴望燃起：

　　他可是南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

　　南家老宅

　　被女人们梦想着的南楚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慵懒地躺在一张藤椅上。他四周一圈空了的酒瓶，颠倒交叠，错落满地。

　　他昨晚又睡在花房了。

　　“少爷，你怎么又跑来这里睡了。”看到他冻得发颤的苍白双唇，玉婆心疼地急忙放下手中的餐盘，拿了一件睡袍过来披在他身上。
　　“少爷，你从小就这样，只要一不开心就跑来花园里睡。那个时候就是…唉———”玉婆一顿，急忙改口道：“老是这样，要生病的，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住你这样糟蹋它。”

　　南楚睡眼惺忪地起身，怀中的那只白猫“嗷呜！”一声，赶紧跳了下来，仓促的身姿打翻了几支玻璃酒瓶，总算是挣脱了这个困了它一晚的可怕男人。

　　“棉宝，你跑什么,” 睡袍下，他那具白皙修长的身体上除了那半身艳丽交错的莲花刺青外、竟再没有半点血色，就连眼皮子底下那点暗淡的青色也都越发阴沉。他身上沁满了露水的寒，和烟酒烈性的气味。这种味道，一开始尤为呛人浓烈，可冷了这一晚，也就只剩下些许苦涩暗沉了。

　　“少爷，你是不是——又想起陈小姐了？”

　　南楚麻木的眼里，眨了眨，晨光熹微，他由着眼前这满屋荒唐的春色落红一地，眼眶微湿。

　　你还记得她吗？

　　无时无刻，又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唯一能记着的就是她教我的第一堂课：

　　少女的声音清脆明亮，又带着一丝羞涩在他耳边响起：“你看“鹤 ”字这个字的意思就是一种腿很长，很漂亮的大鸟。”

　　她太近了。
　　“哦，你是一只腿很长很漂亮的大鸟。”男孩冷着脸复读着，他双拳在桌下紧握，背脊挺直得像根尺子——丈量一切暧昧的距离和误差。

　　“你才是鸟！”少女恼怒的瞪着他。
　　“那…那楚是什么意思？”他不安地掩饰自己的狼狈。

　　少女的声音轻柔抚过，在他脑海里被无限放大：““楚”呢就是上面一个林字；下面有一双脚，足在林中行走——一段遍布荆棘，痛楚丛生的路。”她的语气有些伤感，只是不知是为了这文字里的深意，还是为了那眼前的俊美少年。

　　“所以我很痛？”他尚不能完全理解她言语中的含义。
　　“有我你就不痛了呀！傻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被逗笑了，脸颊发红地承诺道。

　　骗子。

　　他眼中的迷惘逐渐褪去，赤脚踩在碎石子地上，茶色的眼瞳也逐渐复染上这一新日初生的傲慢。
　　“可儿来了吗？” 他喝了一口碗里的小米粥。

　　玉婆静静的看着他用餐：“她在书房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