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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南家双璧 ...


  •   柬埔寨边境南家寨中

      晌午火辣辣的日头刚过去不久,院里就吹起了西风,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凉爽,偷闲正好。

      一群莺莺燕燕疲乏的三五做堆,在一排简陋洗手池旁各自拿着肥皂、牙刷;捧着大大小小色彩明亮,款式陈旧俗艳的塑料洗脸盆一边排队洗漱一般攀谈着日常琐碎。女人们大多都上了点年纪,口音却天南地北,广怀四海:有泰国人、越南人、缅甸人、中国人、混血儿、甚至有深山里那些讲不清楚自己出生地方名称的野民,叽叽喳喳,吵作一团,别有生趣。

      “芳,听说你昨天接了个大客呀!手笔好大方,嘻嘻。” 一个较为肥胖的深棕肤色女人挑衅道。她穿着一身粉色睡衣,一手捧着一面小镜子,正在艰难地打理着自己毛躁的细卷发。被她嘲笑的是一名较为年轻的中泰混血女人,30岁左右,皮肤白,不能算好看但也说不上是丑。唯一的特点是她很瘦,瘦到两边颧骨突出、面无血色,甚至已经没有半点女性的曲线可言——可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到让人心里发毛。

      “嗯,”芳沉默的回答,她捧着自己的洗脸盆走到最角落处的水池旁开始洗漱。

      胖女人撇了她一眼,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又说:“呵,听说他昨天弄了你好久吧,你今天早上连起都起不来了?”想到那个又胖又猥琐的客人,她心里就好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哎,可惜啊,白费功夫了,他就是个骗子,你还不知道吧?他昨天给的是假qian,真不要脸,出来找女人还要花假qian!”

      看到芳手指发白的紧握着水龙头,她满意的继续说:“有些人,以为自己女儿进了城里就能高人一等!可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说不好啊就像今天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可笑啊……”胖女人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扭着腰嘲讽道,快意地走回了房。

      芳没有说什么反驳她,她只是脑中一片空白,嘴里干巴巴地发苦,枯爪似的手使劲死命地抓着生了锈的水龙头不肯松开,她那瘦得干薄的肩膀轻微颤抖着。

      “小芳,没事的,桑爷会处理好。”一个矮小的老女人从她身后走出来,一只遍布皱纹的温暖小手覆上了被她死抓着的水龙头,“你别想了…”

      “丫妈,她说的是真的吗?”芳两眼空洞黝黑地望着她。

      丫妈无奈的回答:“是真的,这种事以前也常有,大家只能忍下来;不过桑爷接手后,做事从来都是讲规矩,手段也——够狠,加上南家在这一片的势力,平常根本没人敢来触他霉头。那个客人可能也是第一次来这边吧,弄不清楚状况,才敢这么干…”

      丫妈说着说着,想要尽力安慰对方,可手里的温度却怎么也暖化不了女人冰冷的绝望。

      “哎…你想想小娜,她不是刚刚给你寄了信吗?她在城里过的怎么样呀?”老人问。

      “娜娜?…对,娜娜...她很好, 她特别乖,她还给我寄了钱和饼干回来!这孩子,太贴心了。”芳突然放松下来,心里一萎,手心里再没有了劲儿,水龙头上的暗红色铁锈蹭到了她手上,像是风干了的血。

      芳欣慰一笑,骷髅似的颧骨急涨上两团潮红,显得她更不健康了。

      “她说城里很好,少爷给她们安排的房子很漂亮,还有专门的老师来给她们上课,让我不要担心。等她以后赚钱了,就接我出去,一起到曼谷去住!”芳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好像她整个人被拉成一根细长的白洋蜡烛,从头到脚地烧;烧光了这一身的皮肤、筋肉、骨头、血液、只为了全力供养,燃烧她眼里这两团跳动着的明亮火光。

      丫妈沉默了,老人想到了什么,嘴角挣扎着动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她默默地看着芳沉溺在她的美梦中,不忍心再说些什么,拿起脸盆,弯着脊背缓缓走回了房。

      起风了……

      午后疏懒的阳光透过木窗打入了阴森昏暗的厢房内。深浅交织的光影下,阴冷俊美的男人脱下了自己被鲜血浸湿了的黑色长袍,赤着苍白上身,闭着双眼坐在一张桐木椅上。

      他脖子上挂了一块儿深黑色佛牌,用金叶包裹了起来,搭在胸口处:上面描满了细细小小暗红色扭曲的泰语咒文,泛着金属油光,明亮神圣的可怖。

      纤长惨白的手指间散漫地夹了一管镶了水玉嘴的檀木长烟杆儿。

      他背后,帕山卷起了袖子;一手拿着细牙梳子,一手拿着毛巾,沾着水盆里的清水,正在格外细心的一缕一缕帮他清理出头发里粘上的丝丝血迹。

      “爷,这次少爷和昭帕勇的事可能会给我们越南那边的生意惹麻烦。”帕山低沉的嗓音陈述着那遍布危机的未来。

      南桑没有睁开眼,他抽了抽鼻子,深吸了口烟气,缓缓吐出带毒的白雾。

      “你是担心他夫人来闹,毕竟我答应过高丹妃南家以后不再接昭帕勇的生意。”他泛着麻醉卷裹着碎冰的嗓音让屋里的温度更低了。言语间,一小团稀薄的烟雾飘散,缠绕笼罩在他五官四周,让人看不清底下的表情。

      帕山手上的梳子停了下来,他瞥了眼铁架上被剥开的那具人畜,继续清理:“爷想让我做些什么?”

      “他们这次交易定在哪里?”

      “海上,东方公主号。”

      “安排个人上去,我已经太久没见过我这个小侄子了…” 他冷酷一嗤,起身披上一件崭新洁白的外袍。垂落的发丝里还滴漏着清透凉爽的水珠,圆圆地滚过他左耳上的火玛瑙耳铛。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和他那侄子样貌相似的少年身影,在一片尖锐铁丝网后的老旧废墟上敏捷的上下穿梭,修长的身姿腾跃地像是一头豹子,骄傲的笑着让小小的他快点跟上来!

      他沉浸在往事里,心神一醉,水玉做的烟嘴被他咬出了血。

      “爷!是新药太厉害了吗?”帕山神情一急,赶忙阻止他继续残害自己的嘴。

      南桑冷淡地推开帕山的手,吐出来一口呛着血的烟气。他眼里反射着太阳,摄起了让人心惊的灼热冶光,“帕山,这几天寨子里的事你来接手……通知玉婆,我要回曼谷一趟。”

      “是,爷…脸上还有。” 帕山低着头递过来一条毛巾,恢复了自己平稳沉着的本性。

      南桑接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脸盆中荡漾的水影,擦过自己的眼尾,一丁点儿红色晕染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邪异的像是只刚啃食了新鲜祭品的恶鬼。

      “至于这只猪,拿出去喂我的狗。”

      ……

      日落西山,逐渐沉没的日光中,偏僻的曼谷中國城西边一栋建于1916年的老建筑,曾经属于过Vadanyakul家族的维多利亚式老洋房沐浴着最后一抹光,挺立在浓密植被中。

      老宅后院里,一座拱形绿色玻璃屋后,一剪修长的背影亭亭玉立,他坐在一张有着精巧流畅线条的新型合金轮椅上 ,那人被各色争相怒放的热带花草拥簇着,手中一把小剪刀轻柔的修剪去多余的枝叶。手上却没有丝毫自己的颜色。

      一位花甲老人从架着蔷薇花的走道处缓缓走来,她穿着一身浅色传统泰式旧棉服,消瘦的身姿挺直着腰背,修长的脖子上紧梳着高高的银白发髻,手里还端着一盘浅绿色的茶点。

      “玉婆?”男人放下了花剪,没有回头。

      “老爷,休息一下吧,天气太热了。”

      玉婆看着轮椅上的男人,他和千里之外那个凭借一己之力震慑了整个柬越边境的男人长的是何等相似。说是兄弟俩,但是他年岁不显,如果要真能站在一起,恐怕会更像是双生子吧。

      南陵——南家长子,这个国家在十几年前的动荡中,商界政界最惊艳的人物。短短十几年内能把一个在战争中几乎全盘覆没的小家族经营成一个在东南亚几乎无人敢轻视的存在,却又在最辉煌的年纪里轰然坠落,以最惨烈的姿态折服于命运的捉弄。在那以后他便被掩埋在这座花木繁盛的老宅中,终日与花草为伴,昔日里的璀璨荣耀都早已湮灭于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中。

      有人曾经说,如果南家是东南亚这十几年都无法被撼动的黑色王国的话

      ———那么,南陵就是那个令它唯一臣服的王。

      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男人轻咳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学者般的气质儒雅成熟,鼻梁上架着一副长形银框眼镜,遮挡去了他那同弟弟一般,略嫌阴柔的长相。

      不同的是,他身上只有白色。

      永远干净,永远洁白无暇的白色。

      就好像他身上所有的黑暗都通过血液传送到了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上。而他——以一人之身,承载了本该属于两个人的白,无垢的让旁人自惭形秽,无法忍受站在他身边。

      “赵小姐来了。”玉婆细心的把装着茶点的小盘子往他手边推了一下,方又站到了他身后帮他调整轮椅。

      另一边,花园中疾步而来的赵姐看到了男人的背影,连忙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裙摆,来不及挑剔妆容头发,她拉着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年轻女孩子往这边走来。

      “ 南先生,这位是明兰,她就是这次奖学金的获得者。” 赵姐成熟而又饱含风情的脸上露出一抹宛如少女的笑容。

      “领奖仪式这次还是在南家老宅举办吗?” 南陵像是完全没看到女人眼中的爱慕。

      赵姐眼神一暗,又拉起一副更明艳的笑容说:“是的,虽然那里的很多老建筑都因为年代久远,加上近几年来的环境因素导致木质腐蚀,需要维修。不过毕竟它是南家的祖宅,历史……”

      她凭借多年来的细心观察,从男人脸上感到了一丝轻微的不耐烦,急忙加快了语速,“我们选了【栖梧阁】,那里保存最好,虽然是一座藏书楼但是楼下空间宽敞,又有文人风趣,到时候会在那里举行一个小型记者会,拍照和颁发奖学金。”

      “好,那就麻烦你了,到时候我会出面的。”南陵温和的答应道,没有再让玉婆动手,而是自己转动了轮椅,慢慢朝自己醉心的花房前去。那抹孤傲又病弱的背影就像是一轮寒宵冷月一样脱尘清贵,令人心动不已。

      “赵姐,他就是南先生吗?看起来好年轻呀。” 从进来就没发过一言的女学生突然开口道。

      明兰年轻清澈的眼里闪烁出向往的神情。南家这座暗藏华丽的庭院和南陵本人的风姿犹如一幅上流社会生活的剪影,将她彻底折服了。与她那需要靠着拼命学习来领取奖学金救济的窘迫生活相比,南家美好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无比渴望想成为南陵那样的人。
      又或者,得到他。

      因为她需要爬到更高的位置,得到更好的生活…更多的一切:野心、欲望、毅力、这些她都不缺。而南家就是她眼前能摸到的,最快的梯子。只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而年轻就容易大意,不知道自己所有的渴求、欲望与贪婪早已张牙舞爪的宣告在那张清秀的脸上。

      “赵姐?” 明兰不安地拉了一下她的手。

      赵姐神色复杂的看着她,目光里夹杂着三分嫉妒,一零星点儿寡淡的怜悯:“是啊,年轻的不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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