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婆》悬鸟

5、第四章 火中取栗

　　南楚从一阵强烈的宿醉中醒来，他脸上烦躁的疲倦感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庞。与他平日里轻佻的模样不同，也许是在酒精强效的麻醉作用下，让人放下戒备。他脸上露出一丝脆弱的迷惘，让旁人心生怜爱。

　　一只染着鲜艳蔻丹的手从他背后袭来，亲密地抚过他的脸庞。白皙纤弱的手指轻轻蹭掉了在他嘴角晕染的口红， “不再睡一会儿？”女人餍足的问道。

　　“睡不着，”南楚淡淡回了一声，脸上脆弱的神情迅速敛去，让人觉得方才那片刻的袒露仿佛是个幻影，“可儿，我需要你再找一个人。”

　　那个冷血残忍的男人又回到了他身上。可儿脸上一僵，慌张的起身穿上浴袍，背过身去理了理头发，片刻后终于冷静下来后的女人平缓地推辞道：“ 最近家里不安稳，女孩们都被上次的事吓到了，我答应让她们先休息一段时间。”　　

　　“南楚哥—”她伸手想抚上男人的肩。

　　“啪！”他默不作声地挡开她的手，起身离开，赤着上身走到窗前。
　　“唰！”的一声，拉开了窗帘。

　　可儿冷眼望向阳光下男人身上诡戾的纹身：大片大片的红金色莲花争先恐后地一一绽放在他身上，火吻般的边缘交织着男人清晰有力的肌理，简直美的可怖。
　　——像从地狱深处逃出的妖魔，蛊惑人心，诱人又伤人。

　　“那就从外面找。” 男人道。那双茶色眼珠凝视着女人那夹杂着似水柔情和彻骨恨意的眼神。他嘴角含笑，眼神尖锐地一步步向她走来，充满压迫感地俯身弯腰，锁住了她的咽喉，房里的空气顿时凝结窒息，让人恐惧。他郎心似铁，却又情深无比道：“可儿，你知道这次交易对我有多重要。”

　　说完后在她颊上落下一个吻。
　　女人闭眼无声的承应，她妩媚的眼中再也见不到光。

　　白日里的MUSE没了乐队激情的演奏，和五光十色的渲染；也少去夜晚拥挤的人潮和喧嚣，它那精致的装修反而显得格外空旷，让人心生距离。露露凶狠地瞪着那个若无其事从她身边走过的少女。她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都快齐齐涌了出来，双手握拳，磨着尖利的指甲，立马就要扑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只可惜立马就被人一把拉住，往休息室拖去。
　　　
　　“怎么，还嫌上次不够丢人。”赵姐冷冷道。
　　“你拦我做什么？那贱女人都找上门了，我不弄死她，我还怎么待下去！”露露挣扎着又要冲进去。
　　“人家是正式应聘来的员工。可儿既然决定留下她，那她以后就是muse的人，露露，不要以为你是领班就可以乱来，你的规矩都丢哪去了！” 赵姐横眉训斥道。

　　“她凭什么！就她那两三脚猫功夫也能叫跳舞吗？”露露怒吼道，她抬头穿过赵姐，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昔日美艳动人的脸上表情扭曲，狰狞丑陋，却也脆弱得可怕，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不堪一击。
　　她身上一颤，瘫坐下来，恐惧道。“我比不过她…那我还算什么？我…要怎么办？”
　　赵姐心中一叹，柔下语气安慰道：“不是她也会有别人，你不可能永远靠跳舞撑下去。”

　　更衣室中沈曼胧漫不经心的换好了衣服，那晚之后她就成了MUSE的舞者，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白天休息，晚上开工。偶尔有人在MUSE包场举办生日宴或庆祝会时，也会客串表演嘉宾。MUSE管理人员的规矩很严，不准她们私下接触客人，可福利也很好，薪资丰厚，远超一般的水准。唯一突兀的就是这里的资深员工都被统一安排在一处地方住宿，而且阶级分明，排外性极强。像她这种从外面招聘的人员根本无法加入。

　　突然身边一阵窸窣的声音，沈曼胧尴尬的转头避开。

　　少女看到她回避的眼神一怔，也紧张起来，小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沈曼胧害羞道：“没什么，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换衣服，不关你事。”她摆摆手。

　　少女心头一松“那就好，我平时都和姐姐们一起住，太习惯了，不好意思啊。”少女羞涩的解释。她看向沈曼胧高挑的身型羡慕道：“姐姐，你好高呀！快175了吧？和模特一样高！”
　　　沈曼胧瞬间不自然的一拧，可在片刻间便放松下来，笑得更为亲切：“嗯，吃得饱，睡的足，还要加上基因好，可惜没过180，不然我就去当模特了！”

　　“你学习很好吧，我看你和Jason哥用英文也聊的特别好，他可是曼谷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少女道。
　　沈曼胧疑惑的问：“你没上过学吗？我的意思是说你这个年纪不应该还在读书吗？”

　　女孩一愣，意识到了什么，语无伦次的开始解释道：“我不是，我是说我读过的！只是后来我爸去世后家里没钱，就没再念下去……我老家好穷的，真的太穷了…”回忆起她诞生的那个村子，女孩顿时流露出极不符合她那青涩年龄的疲惫感，就好像在这个花季少女的躯壳下住了一个垂垂老矣，即将腐朽的老人。

　　“我听说这里的资深员工都住在一起？她们说是老板出钱建的房子。包吃包住的，听起来好像很好的样子，是叫「金凤阁」吧？这名字真奇怪，感觉像上世纪的茶楼一样。”
　　　　“…是老板取得名字。”女孩小声嘟囔道。
　　“哈哈，嗯，这样啊。那看来我们老板的喜好还真特别！他年纪很大吗？”沈曼胧用着一种不属于她的语调轻松攀谈着。眼前这个女孩，性格文静，身材瘦弱，应该有16，不…可能有18岁了，但是妆画的太浓，所以不好估算。

　　“老板年纪不大的，很年轻，今年才21？…22岁而已。”女孩回答。
　　沈曼胧揶揄的靠近道：“诶，你这么清楚是不是喜欢他呀？我听她们说老板很帅的，长得比明星还好看，简直都要A爆了！”她故作夸张的比了个女孩们眼冒金星的花痴表情。

　　却不料对面的女孩突然一惊，脸色煞白，眉头紧锁，颤抖着倒退了一步。她生硬地反驳道：“不是的，你别相信她们，老板他……是长得很好看，可他那个人……”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手心发汗，用力抽了口气警告道：“他可花心了，不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千万别接近他！”

　　沈曼胧被女孩认真的表情给逗笑了：“那当然，你放心，我不会爱上他的。” 她斩钉截铁的声明反而让女孩一愣。

　　她放下了心，那就好，这样你就不会像她一样了。

　　小爱，是不是那个时候，我也能阻止你就好了。
　　你就不会爱上他，不会为了离开这里去铤而走险。
　　你还会像以前一样，每天早上吵着不肯起床，想拖着晚点上班。
　　我是不是一个很不合格的朋友？我不敢逃，也帮不了你。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温柔亲切的女声询问到。
　　“我叫nana。”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nana。”

　　nana看着对面高挑的女人心想，她真的好漂亮……比小爱还好看，就是高得有点吓人。

　　曼谷素坤逸区一座繁华商场中

　　方雅挽着小杰的胳膊脚步雀跃地走着，开心得眉飞色舞。
　　“你看着点路，那么高的跟，摔了怎么办？”小杰心急道。
　　方雅：“你别小看我！我以前可是在杂志社上的班，那儿的女孩都恨不得能天天踩着高跷上班！”

　　小杰一抹额，叛逆外表下操着一颗老妈子的心：“知道你厉害！我只是想你能舒服点，逛街要走那么久，这种鞋子下次就别穿了。”
　　方雅心里甜的像蜜，嘴上却偏还要争道：“哼，男生都是嘴上说说，什么你胖一点更好看、其实我更喜欢你素颜的样子。你们根本看不出来好吗，那叫裸妆！”
　　小杰无奈道：“好好好！大小姐，是我错了，不过你要是等会脚痛了一定要和我说。”
　　方雅心想，真好，曼胧说过这次会不一样的。

　　忽然她耳边传来小杰的声音：“小雅，你朋友——沈小姐她真的要在MUSE上班吗？”
　　“啊？”方雅一愣。
　　“就是…其实那里对女生来说不是一个什么好工作…环境太乱也不安全——要不然你还是和她说一下别去了？”小杰婉转的劝导道。

　　紧绷的理智好像被人用力扯断。那阴暗处无数吵杂的闲言碎语声纷纷涌来淹没了她。
　　—你看她穿的那样子，说她不是故意的谁信呐！
　　——别这样说嘛，都是女人
　　—怎么，别告诉我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怎么可能，总监家里可是我们公司的大股东，要是能看上她，她不早扑上去了，你没看她对着隔壁新来的撒娇的那副样子吗，嗲的我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不会吧，看不出来啊。
　　——但是那天她从总监办公室逃出来，害怕成那样子总不会是假的吧？
　　——得了吧！说不定就是总监看不上她，她恼羞成怒故意往人身上泼脏水。前段时间不是说她工作老出纰漏吗
　　　—她心机那么重吗，好可怕！
　　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为什么，被人伤害的人要被指责？

　　“方雅，方雅！你怎么了？”小杰担忧的询问道，拍了拍晃神的女友。
　　方雅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一下子态度变得冷淡，松开了那只她挽着的胳膊说：“没什么，曼胧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人的看法不关我的事！”她格外尖锐的说道。
　　“我也不是，我只是…有点担心。”小杰无力的想要挽回，试探地去拉了一下方雅的手，被她反打了回去。

　　“别碰我！我想回去了。”她生气的要求道。
　　小杰无奈的看着两人之间僵了的气氛没了主意，只能垂下头，默默隔着距离，跟在一旁。

　　我后悔了，不应该来泰国的。
　　方雅想，应该是那次吧，让曼胧疯狂的决定要留下来的原因。

　　那个现世与旧梦交集轮转的地方；那个昼夜交错，梦幻颠倒般的——逢魔时刻。
　　。。。。。

　　六月底，距离曼谷520公里外，藏在重重群山和茂密森林包围中的宁静黎府迎来了又一年的复苏。当地独有的“鬼面节”拉开了序幕：

　　一群群五色斑斓、鲜艳夺目的各路牛鬼蛇神都纷纷从自己的巢穴中逃了出来。路上的行人、乡民、背包客们也一起相约戴上了各自的面具，加入了这场盛大的——百鬼出行。

　　马路旁望着眼前萦绕而过的大批人马，方雅在一个面具摊上左右挑选仔细比划。她一边试戴着一幅红脸男鬼面具边说：“曼胧，你说刚刚那个导游讲的故事是不是他自己编的？也太离谱了吧”方雅被脸上暗红色的怒鬼面具压着嗓子，沉闷的问。

　　“你说那个佛塔地宫里殉情的故事？”沈曼胧回忆道。

　　“对呀！我觉得他是不是在唬弄我们，什么村民把一对私奔的恋人赶到佛塔地宫底下想要关起来饿死他们，这算什么美好的爱情故事嘛？是恐怖传说吧！”

　　“嗯，所以最后那对恋人不是一起死了吗，还变成厉鬼回来找村民们报复。你看啊，他们生前同心，死后还同穴，还能一起变成厉鬼来报复仇家，这不是很好嘛，挺合情合理的啊！”沈曼胧理解道。

　　“可他们死了啊，还是饿死的！”方雅难过道，“人家两情相悦关那些臭村民什么事，凭什么把人关起来，吃饱了撑的。”

　　“只是个故事而已。”

　　“我知道，好了不说了。诶，曼胧，你看这个蛇头面具好不好看！戴上嘛，试试看！我们一起出去闹他们！”方雅笑着把一副格外狰狞恐怖的青色蛇头面具套上了沈曼胧的脸。

　　　一头黑色长发下，女人的脸被笼罩在鬼面下。这只远古巨兽嘴里长着满口反射出幽幽冷光的獠牙，铜铃大的青睛怒射，脸上的神情煎熬痛苦；像是要吞噬这世间一切有罪之人，以他们的血肉为食，恐惧为乐来填满它那恶鬼般无底的腹中饥饿。

　　方雅突然转身道：“曼胧，我看到刚才那个导游了！不行我得再好好问问他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啊。”说完便急匆匆地飞奔而去。

　　沈曼胧独自一人久久伫立，她看着街上盘旋环绕，徐徐游过她身边的各路人马。在这趟神秘的异乡旅途中一座弥漫着云雾的乡间小镇，她与死亡作伴，与鬼神为伍。

　　像是被卷入一个古老的梦中，旧日里美好的片段万花筒般光彩万千
　　一一映现在眼前，让人沉醉不已，再不愿醒来。

　　突然从她身后冲出一人，被扩散着的人潮拥挤着当面撞了过来。“哐啷”一声，那人脸上的面具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沈曼胧看着眼前莫名熟悉的脸孔疑惑道，我见过他？
　　中国人？”男人拾起了地上的鹤形玉牌递了过去。“是你的吧！”

　　她看着面前那只摊开的平整手掌，没有回答。

　　男人看到她面具后的目光久久游移在自己手腕处的纹身上，突然冷下了脸色。“还给你。”他随手把玉牌塞进了沈曼胧手里，转身重新进入了百鬼的队伍中。

　　青色蛇头面具后的女人心想——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