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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隐秘之事 ...

  •   “咳咳……大家安静。鉴于情况特殊,除却必须下船采买的我、山治、弗兰奇、乌索普……”娜美手里捏着清单念道。
      短裤、抹胸、大腿束缚带、chocker、铆钉长靴和朋克夹克。草帽海贼团的厨师口水鼻血齐流,嘴里喃喃着“天国、天国、娜美小姐请踩我”;航海士却只当稀松平常,不做理会。
      临近普格扎纳,物资或多或少有了缺损,补给人员必须上岛。除此之外,即使一场大战在即,闲不住的家伙们也闹着横插一杠。上岛的理由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找餐馆!”这是船长的理由。
      “酒。”这是剑士的理由。
      “娜美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是墙头草厨师。
      也有坚决不下船的。
      “我不是必须下船!我不需要采买!我呆在船上就行!我得了一上岛就会立刻死掉的病!我是守——船——党——”狙击手躲在大炮下抖如筛糠。
      “我说你们。”娜美捏起了拳头,“能不能别那么任性?我们要用最少的人完成最重要的事情、然后立刻离开!你们难道没看到港口插的旗吗?!”
      “是啊是啊,你们难道没看到港口插的旗吗!”鹦鹉学舌的狙击手大声道。
      乌云蔽日,风声鹤唳。不远处的普格扎纳岛,一面大大的海贼旗迎风招展。
      ——“禁止欢笑”。
      那是唐吉柯德家族的旗帜。
      “多弗朗明哥在岛上等着我们!我们一上岛就会被干掉!”狙击手从大炮下滚出来,抱着船长的大腿,眼泪哗哗直往嘴里灌,哀求道,“路飞,我们还是别去了吧。直接掉头不好吗?”
      “不要!我已经一星期没下过船了!”船长果断拒绝,振振有词道,“况且船上物资不足,食物已经吃完了!我们必须下船补充物资!”
      “谁害的啊!”狙击手尖叫,“如果不是你偷吃,我们船上足足一个月的食物,怎么可能现在就断粮!”
      “好像你没吃一样!”船长据理力争,“大家都吃了!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两人三岁小孩掐架一般你一拳我一脚、拽头发扯脸颊,打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船员们对这番闹剧早就习以为常,抽烟的抽烟、看热闹的看热闹,打瞌睡的照旧打瞌睡。倒是桃之助蹲在一旁眼睛闪闪发亮,笨拙地学着挥拳,跃跃欲试。
      “还真是热闹,一点紧张氛围都没有。”罗宾笑道。
      “和多弗朗明哥对上是早晚的事,不差这一站路。”弗兰奇道,“想去的就su——per——地一起去吧!”
      “说的也是,断头饭总是很丰盛的呢。谁知道我们在德雷斯罗萨会遇到什么,在此之前好好玩一玩比较好。”罗宾颔首。
      “哦吼吼吼。”布鲁克表示赞同。
      这话船上大多人都不怎么当回事。
      想想他们从出海以来经历了多少九死一生的险境,这些生于危险、长于死斗、存活于生死之一线的海上之人,自身性命一事,对他们来说早已与身外之物别无二致。他们最是擅长应付突如其来的性命威胁,对自己的头颅、脖颈、心脏、胸腹无数次面临攻击与利刃相逼,早就如吃饭喝水放屁打嗝习以为常,更别说在将死之际的战栗与恐惧化为愤怒、执拗与对抗,在鲜血淋漓中反击、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取得敌方大好人头。
      与其时时刻刻担心自己命不该绝,不如在绝命之前好好享受这大海、阳光、美食、海风。绝命要怎么办,绝命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就看那靠着船舷打盹的剑士就丝毫不为所动。他怀抱三刀,鼾声打得震天响,口水都快淌成了河。
      不过,自古以来有阳便有阴,有光便有影,有英勇无畏的战士,也有贪生怕死的胆小鬼。这船上的勇士们都是个顶个儿无畏的汉子,胆小鬼便也是首屈一指的怂货。
      “罗宾……别说不吉利的话……”娜美腿软地站不住,脚边抱着只毛茸茸的船医,小驯鹿被吓掉了色,一人一鹿在温暖湿润的海风中相依为命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跳出战圈的乌索普颤着双腿、声音发抖,也色厉内荏地呵斥:“罗宾!打仗切忌未战先逃,现在就说示弱的话,这、这怎么行呢!”
      “我们要死了吗,普格扎纳就是我们临死前的断头饭了吗。”乔巴哭道。
      “别说了别说了我才不想听!”娜美哀嚎,“我不下船了!普格扎纳不下船,德雷斯罗萨也不下船!”
      哀声震天,活像哭丧。路飞坐在一旁颇有兴致地观望,乐颠颠地道:“娜美不下船了吗?你有什么想买的,我帮你去买吧。”
      “……诶,真的吗?”娜美心动了。
      这家伙前几天闯进了她的书房,别说把她的海图弄脏,慌乱之下还碰倒了储存墨水的箱子。等她发现的时候,整个地板已泼满了黑糊糊的墨水,这混蛋玩成了个黑猴子,看到她来,还装模做样地用乔巴擦地,装作自己正努力收拾。
      闯祸的黑猴子被她一脚踢下了海。房间是山治和乌索普帮忙收拾的,她和罗宾为帮乔巴洗干净浸满墨水的毛发,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娜美确实心动了。普格扎纳有唐吉柯德家族的人。让皮糙肉厚的路飞去采购自己浪费光的物资,是个好办法。
      “路飞,那你……”她回头去找,却迎头撞见男孩傻乐的大牙。
      他期待地摊开手,索要道:“——给我钱。我要买超大份的鱼蛋和虾糕,还要玩蜗蜗盘山梯!上次听罗宾说的,普格扎纳蜗牛非常多,岛上有用蜗牛做的滑滑梯呢!听着就好有意思!”
      “我说的是用普格扎纳的吸磁蜗牛粘液涂抹滑梯壁,坐在铁滑板上,玩过山车倒立都不会掉下来。这种蜗牛出口广泛用途很多,普格扎纳却不一定有滑梯。”罗宾笑道。
      “对对对,我就是想去玩这种不可思议滑梯!”路飞连连点头,咧嘴笑得毫无心理负担。
      “看来根本没好好听清我的话呢。”罗宾呵呵笑。
      普格扎纳渐进,空气湿度越来越大了。满头乌云罩顶,约莫不多时就有雨水。全船人齐齐观望着船长被揪住领口勒令不许下船,反抗、被镇压。再反抗、被揍。最后消停。抽烟的仍是抽烟,看热闹的仍是看热闹,打瞌睡的吧咂吧咂嘴、翻个身儿、鼾打的更响了。
      “算了,我就不该指望这家伙下船有什么正当理由。”娜美丢下满头包的船长,狠狠舒一口气,做出了最后决断,“瞎逛的就别上岛了,我们买完东西尽快离开。鉴于草药、墨水、被路飞偷吃光的食物急需购买,下船的只有——
      “山治。”娜美点名。
      “好的娜美小姐!”山治喜滋滋地一口应下。
      “还有……”娜美看了一圈,刚被收拾过的混蛋毫无反省,又凑了上来,正拿手期待地指着自己。见她没反应,脸凑得更近,更是急切地使劲指自己的鼻子。
      “……”娜美将碍事的大脸推开,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问道,“乔巴,草药只有你认识,你愿意跑一趟吗?”
      小驯鹿还抱着她的膝盖,闻言呆呆地抬头与她对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泪唰地喷薄而出。
      “断头饭?!”他尖叫道。
      “……”娜美道,“现在风向东北,风力较强,北部离岸流。看湿度一会儿的雨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山治和乔巴乘坐梅丽二号绕开港口从北岸登陆比较好。我们在北面等你们,一回来就能顺风顺海流离岛。以防万一,还是得有人看守梅丽二号——”
      娜美再次看了一圈。刚刚被推开的三岁船长又打起了精神,腆着张脸,急切地将自己指了又指。
      “我去吧。”罗宾笑道,“看守梅丽二号对不对?有我在尽管放心。”
      “罗宾姐姐真是太可靠了!”娜美开心道,“那就麻烦你看守梅丽二号了!带好电话虫,有任何问题保持联络哦。”
      “嗯。”罗宾笑着应下。
      期待的大脸再次失落了。娜美将他推开,正准备发布绕岛的号令,缠在她膝盖上的小驯鹿可怜地呜咽,眼巴巴盯着罗宾瞧,泪花花直打转。
      “罗宾不和我一起吗?”乔巴问。
      “哎呀,撒娇吗,真可爱呢。”罗宾笑道,“想要我陪着一起?”
      “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行……”乔巴红着脸,扭捏道,“我只是……只是……”
      娜美身上缠上了只橡皮蛇。橡皮蛇细溜溜的长脖子上顶着张眼角眉梢满是恳求的脸,鼻尖顶鼻尖,额头对额头,娜美去看罗宾,大脸晃悠悠拦;去看山治,大脸继续跟。
      “娜美娜美,我可以呀——我可以和乔巴一起去的——”橡皮蛇直嚷嚷,“好嘛娜美!娜美娜美娜美!让我去嘛——”
      “吵死了!放开我!”
      管家的航海士和任性的船长开始肉搏。准确来说,是娜美厌烦地试图摆脱橡皮蛇的纠缠,却被从头到脚五花大绑、越缠越紧,只好气急败坏得捏着那条细软柔韧的长脖子、点着那愚笨的橡胶脑袋骂。
      真是没有船长的威严。这种委屈、讨好、软绵绵的央求,耍赖撒泼的姿态,作为一船之长、作为一个男性,简直是没眼看。
      罗心下暗想。
      在俩人这厢纠缠不清之时,草帽海贼团的其余成员头碰头稍作商议,飞快定好了分工。
      罗宾和弗兰奇去准备梅丽二号的出航,乌索普和山治去准备登陆的饭食与简易行装,乔巴独自一人上楼准备装草药的瓶罐纸包,布鲁克则邀请船上客人们回会客厅,准备共同享用早茶。
      大家纷纷散去,甲板上很快只留下了仍纠缠不清的航海士和船长、百无聊赖的俘虏以及呼呼大睡的剑士。
      看来草帽一伙的船员们大多都是行事稳妥、条理清晰、各司其职、合作默契的稳重之人。
      除了船长。
      航海士忍无可忍,终于彻底发飙,将草帽小子摁在地上捶脑袋。罗暗自思忖着,将两人扔在身后,跟随布鲁克离开了甲板。
      按理说,他应该和锦卫门等人一同喝茶吃饭团、等着采购物资的梅丽二号小队回来。
      按理说,是这样的。
      千里阳光号找了个合适的方位抛了锚。梅丽二号准备启程之时,他手里还端着红茶,却只听一声橡皮筋勾挑的轻响,船晃了晃。刚才还坐在船头伸着脖子看陆地的草帽小子,朝着岛屿的方向,一霎那便弹射没影了。
      黑足当家倒是觉察了船长的意图,却还是晚了一步,半个身子趴在船头,浑身僵硬伸长了手臂,徒捞满手空气。
      梅丽二号计划在满船的崩溃大骂中宣告失败。
      除无战力的航海士、路痴的剑士以及客人、俘虏之外,千里阳光号靠岸,草帽海贼团全员上岛寻找闯祸精船长。
      “行。我也去。”他吃人家住人家,实在不好拒绝娜美当家的拜托,放下茶杯时,只觉脑袋突突作痛,“把草帽当家抓回来就行了对吧?我明白。”
      雨声稠密,屋台盛满了破裂的水花,暗淡水色的重影满室充盈,映着火拳的面容,波光忽明忽灭,令人不禁心生疑问,这人是否只是雨中蜃楼般的泡影、一眨眼便会溶回雨色消失不见。
      关东煮店外依稀有慌乱奔跑的足音。雨声掩映下,只能辨认出交谈,内容却听不真切。
      “你……”罗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它异常嘶哑。
      他掩口清清嗓子,再开口,已回到任谁都听不出异常的平静嗓音。
      “你是怎么复活的?”他问。
      简直是明知故问。他想。除了她的共享果实,还能怎么复活?还能有什么恶魔天使果实的能活死人肉白骨、让死了两年的人现在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看到报纸上巧合拍到火拳的那张照片时,他就该想到的。
      与他的[不老手术]一样,同为恶魔果实的终极秘密,[生命共享]一旦实施,便没有反悔余地。火拳站在这里,就说明她早死透了、死得得不能再死了。
      什么佛罗加什么罗加档案。他还真是。有没有情妇给多弗朗明哥生孩子、孩子是不是真的藏在王宫,他怎么能确定?他又不是多弗朗明哥床前伺候的门童。他竟就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找到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往她身上扯,明明看到了疑似火拳再现的照片,竟还这样欺骗自己。继续追查什么佛罗加、什么共享果实。
      她都死了。
      什么青雉、什么嘱托、什么真相、什么生死下落的。她都死了。
      被赤犬一拳穿胸的火拳现在就好端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这个世界上除了共享果实、难道还有什么其他鬼玩意儿可以把死成人干的尸体复活?神下凡估计都束手无策了吧?
      火拳正在打量他,若有所思。以往不觉,今日这样一看,火拳与她确实是有些相像之处。罗瞅着他的五官,却发现他眉骨太高、眉峰太挑、眼睛细长、鼻子大了点、脸型粗犷、嘴唇过薄且大。
      完全不像。
      罗最后失望地得出了结论。
      他俩怎么能不像呢?不是同胞的兄妹吗?他郁郁思考着。同胞兄妹怎么能长得不像呢?
      “你脸色可真难看。怎么?做过亏心事吗?和我相关?”火拳摸着下巴问。
      和谁有关?和火拳?他感到分外滑稽,滑稽且荒唐,简直要大笑了。
      “什么亏心事?我又不认识你!”他怒气冲冲瞪着这个信口雌黄的男人,“我们之前见过吗?我听过你的名号。[火拳]嘛,谁不知道?但是我们见过吗?从没见过吧!”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方才还站了好几步远的男人便倏地出现在眼前,罗被惊得一抖,下意识退了一步。
      “不对呢。我最清楚后悔是什么滋味了。我曾用死亡的代价将后悔尝了个透。”火拳阴沉沉盯着他的眼睛,“特拉法尔加,下次要骗人的话,别用这种模样恶心人——
      “这种恨不得哭给我看的表情。”他轻蔑地嘲笑道。
      ——“船长,我们就这样离开真的好吗?”贝波小心翼翼地问。
      天边泛着鱼肚白,历经将近一年的囚禁、一夜逃亡,他终于离开了玛丽乔亚的地牢、再次看到了壮阔的大海日出。
      大家都累极了。极地号静悄悄浮在水面,随便找了块风平浪静的海域抛了锚;客厅横七竖八瘫着一地的人体,佩金缩在沙发脚、怀里抱着白雁的一条腿,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披萨,鼾声此起彼伏。
      灯还开着、厨房里的小锅慢吞吞炖着鱼汤,热呼呼的蒸汽弥漫得屋内满是静谧与安详。
      他也很累,精神却十足的好。他是医生,他知道自己面对危险肾上腺素激增,大脑只是暂时无法觉察疲惫与损伤。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他做不到。
      他披着厚衣服,脚下是极地号的甲板,身旁是毛茸茸的、温暖的贝波。
      流云破晓,霎时间霞光万丈。他痴迷地望着壮丽盛景,眼前被刺得片片光圈,仍舍不得挪开视线。他有多久没看到过了啊。这样美丽的景色他奢侈地看了二十六年,却二十六年,全被他忽略了去,与路边一颗石子、海上一颗漂浮的水草没有任何分别。
      这是只有在属于他的极地号上、在他的船员身边才能看到的弥足珍贵的风景。他该死的直到那一刻才恍然意识到。
      他在升起海贼旗的那天,就做好了随时葬身战斗中的打算。
      但是,他可以战死、可以被暗杀、可以死于海军之手、甚至可以被同伴背叛。但他怎么能死于暗无天日的监牢?每一日每一夜,他的每一寸骨都在地牢发霉的天花板的层层压迫下哀嚎、他的每一滴血都在海楼石手铐下咆哮着愤怒与仇恨。他快被撑炸了。他的胸腔永远澎湃着挥散不去的郁气,任凭他如何发泄、如何吼叫、如何将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都无法纾解。再这样下去,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因此死去。他是笼里雀、是绳中狼、是□□虎、唯独不是自己、不是[死亡外科医生]特拉法尔加·D·瓦铁尔·罗。他的遗体会被草草抛弃在海中,只需过上半天,便再没人能从泡发的遗体辨认出他的容貌;再等上半个月,他便会让海浪侵蚀、鸟鱼吞咬,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不出一年,便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心脏海贼团解散,消失在人们眼中;十年后,提起手术果实,大家口耳相传的便成了另一个陌生的姓名、名号,极地号的大家大概早已在新的生活中获得了幸福,或许会有孩子,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回到家,在孩子的欢呼中拥抱妻子,在睡前给孩子骄傲地讲述自己年轻时闯荡伟大航路的丰功伟绩。
      他全部想过。甚至觉得这样都是极好的。
      即使他今日肉.体便会死去、他的征程还未开始便已终结\他先一步离开了他最重要的伙伴、家人,至少他摆脱了束缚、他的血肉哺喂了鱼虾,他最终彻底融入了广袤无垠的大海。
      他会被海流带到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他将探寻每一处未被发现的海底宝藏,他没有墓地、没有魂归之处,可他将彻底摆脱尘世的禁锢、他将拥有自由的永生。
      他全都想好了。却没有成功。
      在此期间,他有多么挣扎、痛苦、绝望、癫狂、浑浑噩噩不言而喻。回忆那段时光,他竟只能忆起一些模糊的片段,甚至是自己如何存活、如何脱困、如何抉择,他的记忆都不太清晰了。他唯一清楚记得的,只有逃脱的那天清晨、海与天空的尽头,那番壮丽、绚烂、磅礴到令人落泪的朝霞。
      “……我和她约定好的,不能回头。”他最后听到自己这样说,“约好了的。因为我们不能两人一同再次落入世界政府之手。只需其中一人没都被捉住,日不落计划就无法实现。
      “这是我们约好了的。约好了的。这个约定还出自她之口。这是她和我约好了的。”他最后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这一句。
      贝波没再答他,只是默默用大爪子将他轻柔地揽进了自己毛茸茸的腹部。
      屋外的雨势仍未有歇口气儿的意思。
      罗忽然没了兴趣。不论是继续深究无聊的长相问题、是他说自己哭鼻子的事情、还是等待火拳关于“怎么复活”的回答,他全都没了兴趣。
      他甚至不乐意再呆在这个店里、不乐意继续与这个与同胞姊妹一点都不像的男人继续同处一室。
      “……驻扎普格扎纳的是古拉迪乌斯,不好对付。你尽快离开吧。”罗简短道。
      地上滚落着烧烧果实,他却再没再多看一眼。仿佛它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苹果香蕉,落于闹市都无人问津、毫无价值。
      帽子还湿着,罗却无心在意。他将湿帽草草扣上头顶,转身便准备离店。
      “大概半年前。”火拳道,“半年前,我是从棺材里醒来的。”
      罗站在店门口,停住了脚步。
      火拳懒洋洋道:“哎呀。我还是第一次从棺材里爬出来呢。说实话不轻松。我很饿。没力气。也不知道葬我的人是不是与我有仇,棺材板钉死得恨不得把我封印一样。要不是我硬生生打穿木板、拼命往外钻,不是再次饿死就是被闷死。出来的时候还在下雨。你知道沁了雨水的泥土有多闷吗——”
      “……说重点。”罗道。
      就随心所欲来说,不愧是兄弟姐妹。不论是草帽小子、是她还是这家伙,说起话来毫无逻辑重点可言。
      “——闷到我以为自己可能得再经历一次死亡了。”火拳道。
      脚步声、木质碎块扫开时的碰撞声。是火拳拾起了烧烧果实。罗辨得出来。
      “我知道你。特拉法尔加。炙手可热的新星。”他道,“醒来的这三个月,足够我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大部分理清。也足够让我真切意识到,我是死了两年、在地里烂成了一堆破骨头后、又奇迹般活过来的家伙。
      “简直跟怪物一样。对吧?舒莱亚认出我的第一眼——就是那个瘸腿家伙,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他嗤笑。
      “你拽着我就为了说这些废话?很遗憾我不是心理咨询师。你死了又活了的心理路程我根本不关心。”罗听到了不远处的喧嚣声愈来愈大,甚至有隐隐盖过嘈杂雨声的趋势,心下担忧刚才那阵爆炸般的巨响,厌烦道,“没了白胡子的庇护,也没了可交付后背的战友,今后夹着点尾巴行事吧。若让世界政府知道你还活着,那一定是巨额赏金。别说赏金猎人,所有海军、海贼、王下七武海……仅凭你一人,根本无法逃脱全世界的追捕。如果再像顶上战争那般莽撞,即使死了也没人再能救你了。别平白浪费了这条命。”
      “我好奇的就是这个。”火拳道。
      “‘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别说舒莱亚,即使是我自己,在爬出棺材后第一次遇到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看到我胸前后背这玩意儿,我也是这样想的——‘你这家伙’,怎么可能还活着?”
      罗听着他脚步渐近,即使根本无心应付,常年战斗的警觉也不断地提醒他“背后有人”。
      他绷紧了神经,手指慢慢握紧了鬼哭刀柄。
      “特拉法尔加,我很好奇。你一点都不惊讶。后悔?你在后悔什么?”他的声音隐藏在密密匝匝的雨声之后。这是那瘸腿的店主人听不清的、一段只说给他听、只针对他一人的质问。他啧啧道,“要我猜猜看吗?‘火拳活着,就表示波特卡斯·D·安已经死了。她死了便算了,糟糕的是她竟复活了火拳替她复仇’……
      “你知道共享果实的终极秘密。对不对?作为手术果实的能力者,为了摆脱日不落计划,你需要自保。这是当然。但是你逃不过世界政府的追捕,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杀掉[日不落计划]中另一个恶魔果实能力者。”火拳道,“——你在追杀她。对不对?”
      惊雷乍响,寒光闪烁。罗浑身汗毛倒竖,险而又险避过了瞄准咽喉和腿弯的双重袭击,屠宰场发动,在被一拳打穿腹部之前,狼狈地翻滚入店外的瓢泼大雨之中,肩膀撞得生疼。
      滂沱大雨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他再次浇了个透湿。他一时分不清刚才那阵巨响,到底真的是电闪雷鸣,还是来自岛屿北部海岸可能正在发生的战斗。可能是古拉狄乌斯的爆破弹丸。可能是千里阳光号的迫击炮。不过他根本无暇深思了。
      “我没有追杀过她。”罗重新站起身,鬼哭缓缓出鞘,刀尖直指店门口的方向。
      火拳一步步走出了店外,走进暴雨中,一身轻薄的短袖衬衫霎时湿透。
      “证据。”他道。
      “我就是没有。从未。”罗沉声道。
      无端被攻击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他的骄傲不屑于做过多的口头解释,即使火拳是她换命复活而生,他不想因此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你兄弟自己找死。他心道。你为他换来的这条命没了,也怪不得我。
      “啊,你没有。”火拳轻轻松松回答。
      罗还没想清这个“没有”是“没有追杀”的意思、还是“没有证据”的意思,便眼睁睁见着他武装色霸气已附上手臂,细密的雨帘外,男人瞬息之间便攻至眼前,如狂风骤雨般暴烈强劲的袭击雷霆万钧接踵而至。罗惊诧之下,只是稍有迟疑便落于下风,被迫陷入防守的不利境地。
      世人皆只识[火拳]强大的烧烧果实能力,却不知历代烧烧果实能力者中唯一以[火拳]之名威震伟大航路的波特卡斯·D·艾斯。此人即使没有了恶魔果实,也是绝不可忽视的劲敌。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认识到了这一点。
      鬼哭与武装色霸气相接,见闻色相撞。这男人实在不好相与,明明赤手空拳,却一招一式迅如惊雷、重若千钧,逼得他用了屠宰场都分身乏术。
      这是死了将近两年的人?放屁。罗将鬼哭横在胸前,硬生生格挡下一记足足能将人钉入地下的重拳。一代妖刀配合他的手术果实,一向锋刃无匹出入如无人之境,这回却屈尊当了格挡沙袋,武装色与刀身硬生生擦出了火花,金属铮鸣在罗耳中都是鬼哭哀嚎,听着心疼不已。
      他被迫借力后撤。万幸,火拳没有继续追逼。
      雨水劈头盖脸充斥着整个天地空间、可供呼吸的空间所剩无几。罗狼狈地喘息,却吸了一鼻子雨水,差点被呛住。他慌忙兜头抹了把脸,龟缩在地贪婪地喘了好几大口,这才感觉再度活了过来、从几欲将人溺毙的暴雨中求得了一小块儿生存余地。
      “我信你的话了。”隔着雨帘,火拳的身影一步步走近,重水当头压覆,男人身形矗立于雨幕之中,任由雨水溻湿了半长的鬈发,岿然不动。
      “还以为手术果实有多厉害,想着解决掉了才没有后顾之忧。现在看来,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右臂的武装色霸气散去,火拳抱着双臂,望着他挣扎着爬起身,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手,“哎……我说。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别说没什么威胁了,你甚至逃不过追杀吧?要实现日不落计划,手术果实可是必不可少的一步骤。这两年世界政府难不成并未追捕过你?不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简直怒极反笑。
      任性。莽撞。独断。自大。无法沟通。即使两人长相完全不同,在这一点,草帽小子的兄姊还真是一脉相承。
      “哟,这不是手术果实吗?竟然真的被捉住了。”他在见到灰鼠当家第一面之时,听到过大致相同的话。她自己也戴着海楼石手铐,却不妨碍她兴致勃勃瞧他的热闹,“我还道大名鼎鼎的[死亡外科医生]此生都不会落网呢?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罗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大狂妄,一个散漫无状。相比起这对双子,不服管束的草帽小子都成了温顺可爱的性格。
      “我当然活得下来。”
      他仍微微气喘,却重新横起了长刀。火拳大概得遗憾了。就如何把人气死的心得体验,若是出一本书,销量能冲伟大航路第一霸榜——这一点整个伟大航路在[死亡外科医生]处吃了瘪的倒霉蛋都会为其作证。
      “我怎么可能活不下来?她送死送得那么坚决,我若还活不下来,岂不糟蹋了她的一条性命——”他嘲笑道,“——像你一样?”
      领口被狠狠揪住了。罗猜测这话大概是精准踩到了他的尾巴,男人本已没了动手的意思,闻言却唰地彻底沉下了脸,壮硕的身躯当头近逼,黑压压兜头罩下,头抵头肩碰肩,威胁意味十足。
      “你再说一遍?”他如暴怒的狮子般呜噜噜吼叫。
      罗却没有在这场气势交锋的肢体碰撞中退怯。即使领口被拎着,他抗住了锋锐的压力,甚至迎头一步向着火拳撞上前去,用最原始、最粗鲁、最具示威的方式迎战。
      他直勾勾盯着火拳的一双眼,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说——她用如此珍贵的[生命共享]换了你这条污糟命,亏、大、了。”
      爆鸣、风压、怒气、杀意,管他是什么。
      反正在他话音落地之时,玻璃炸碎、门窗战战而响,雨水似都畏怯退缩,纷纷避其锋芒。火拳在盛怒之下将他的衣领抓得乱七八糟,并没有直接碰到他的脖颈,罗却觉得自己被直接扼住了咽喉。那么短短一瞬间,以火拳为中心,两人周身形成了一大块真空地带。
      这是别于被雨水溺毙的另一种濒死感受。罗满眼只有一双分外眼熟的黑眼睛、双颊布着雀斑、生起气来,这俩人的模样倒有点相像之处。这些就算了。可是霸王色?这个也家族遗传?别太过分了。罗在窒息中暗想。
      雨珠铺天盖地重新砸落,两人再次被从头到脚淋透。刚才那一瞬间的真空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罗发现他又可以呼吸了。
      抓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放松,火拳语气阴沉,却没了怒火正盛时的压迫感。
      “……说话注意点。”火拳道,“我本就有放过你的想法。你在顶上战争救过路飞一命,功过相抵,现在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还功过相抵。他的是非功过,他火拳有资格评价?
      罗一把夺回自己的衣领,手仍因刚才的霸气冲撞而抑制不住发颤,紧握鬼哭的右手却刀刃一转,直指火拳面门。
      况且,若是火拳,他本就从不欠他任何。
      “K·ROOM。”罗轻蔑地笑。
      黑云沉沉压岛,明明临近正午,天色暗沉得仿佛已接近日落黄昏。横亘了整个天空的闪电一进出,霎时间亮如白昼,劈得天空一分为二,劈得岛屿都裂成两半。
      惊雷大作、雨水漫灌、脚下土地也震颤如即将翻覆。狗吠、鸡鸣、猫跳窗、鸟惊飞、孩子吓得大声嚎哭。家家户户亮着灯火,不少人都被这么大的雷电惊住,忐忑地向外张望,却隔着玻璃窗,除了漫天的雨幕、昏暗的天色,望不见什么其他东西。
      巨大的斩击破坏了整条黄鱼街。石板砖块破碎四散,地面留下了一道深长的刀痕,远处一排漆黑无人的土房被贯穿,在雷雨中轰然倒塌。灰尘、雨水、土腥气、破败泥土砖瓦浸了雨水后肮脏的气味。朦胧的雨幕混了脏兮兮升腾而起的烟尘,乱糟糟混杂成一堆,肉眼一时看不清其中情形。
      火拳根本没想到如此“没用”的手术果实竟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威力。他差点湮没在巨大的刀光之中,得亏警醒敏捷,一跃退上了屋脊,拉开距离。即便如此,他的右臂也被巨大的斩击波及,差点成了独臂人,连着胳膊的一大块肉只靠一张薄薄的皮连着胳背,大量鲜血喷薄而下,混着雨水染红了整条手臂。
      他迅速脱掉了只剩半截的衬衫,固定住了伤处。定睛一瞧,刚才差点将他绞成肉沫的恐怖锋刃没了踪影,握刀之人也消失不见了,只有被劈成两半的街道,被劈成碎块的石板细细碎碎纷纷杂杂落入如深渊般的裂缝之中。
      见闻色霸气立即展开。火拳捂着胳膊立在雨中,蹙眉屏息,浑身紧绷戒备,不敢再放松一丝警惕。可惜除了嘈杂的雨声,再也没了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
      一整条手臂差点废掉,血液大量流失,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开始晕眩了。
      “该死。”艾斯暗骂。
      罗在暴雨中狂奔。
      屠宰场一个接一个,被替换的碎石、砖瓦、花盆等物沿途滚落了一路。他拎着鬼哭,踩着路面坑洼不平的积水,一路风驰电掣,径直朝普格扎纳北岸赶去。
      火拳能想到,他当然也能想到。若是他,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将另一能力者干掉,在共享果实重生之前,自己便能很长一段时间保证安全。
      他确实尝试过。但是他没能成功。
      那是他那段炼狱般的折磨刚开始时发生的事情。天刚蒙蒙亮,他自梦中醒转,再次回到了潮湿阴暗的霉菌与馊臭之中。
      他记得,他又梦到了极地号。那是佩金在给他庆祝生日的一次。即使万分不情愿,他也被强迫戴上了傻兮兮的生日帽,在寂静的深海、明亮的烛光中,被拽着、被打趣、被嘲笑、被祝福、被喷了满身的彩色碎纸亮片、被抹了一脸的奶油。
      这个梦实在太过美好、真实得仿如昨日。他靠在布着青苔的墙角,迟钝地呆了好久,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在阴冷的地牢中冻僵,难以活动;在坚硬的地面长时间靠坐,他的腿部也早已麻木,整个背部酸痛难当,挣扎着一动,腰腹处的伤口又开始渗起血来。
      他不再活动身体,只静静凝视着透气小窗外破晓前清朗、静谧的灰蓝色天空,看着它渐渐染上红霞、愈来愈暖、愈来愈亮,最后射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杀了我吧。”他说道。
      她缩在牢房另一头,蜷坐于地,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抱着胳膊休息——那是他差点被捅穿腹部时,她叠在他身旁一同受的伤。要不是他推了一把,她这只手差点被斩断。
      “自己来。”她懒散地应他。
      她同样坐着没动。罗知道她大概也双腿麻木身子僵冷,一时想动也动不了。
      “我不想自杀。”他道,“被你杀掉也不想。可是现在没别的方法。”
      “别指示我干活。”她厌烦道,“我很累。”
      她很累。但是谁不累呢?他累得抬不起胳膊、累得不愿意睁眼、累得没有力气再继续呼吸。
      “共享果实和手术果实,不论缺掉哪一个,日不落计划都没法继续了。我不信你想不到这一点,灰鼠当家。”他说道,“我们无法脱身、无人来救。只能杀一个、留一个——至少我们中的一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优解。”
      玛丽乔亚的清晨清朗静谧,他可以听见不知名的鸟儿扑啦啦着翅膀落在透气窗附近,鸣叫悦耳又清脆。
      即使他今日就将死去、他这番话便是这辈子最后的遗言,太阳仍旧东升西落、清晨永远是那么舒适而惬意。这是何其令人失落、又何其令人解脱的一件事情。
      他注视着那一小缕金丝线般的阳光,凝视着在光线下沉浮漂泊的尘埃,意外地发现,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
      “杀掉我吧。灰鼠当家。”他说道,“这样的话,你也不用继续遭遇此无妄之灾了。”
      她对此发言并无评价,仍是蜷缩成一团姿势古怪的球。她的头发在战斗中削的只剩了半截,参差不齐、凌乱不堪地耷拉在她脸上,听闻此言,却连头发梢儿都没动过一分。罗不禁怀疑她是否再次睡着。
      就在他正想再唤一声,她忽然呵呵笑起来。
      “我突然想到,你这话我好像也曾说过呢。怪耳熟的。”她想了想,慢吞吞地肯定道,“嗯,我也说过。还是不懂事的年纪,说出过这样大言不惭的话,回想起来还真是羞愧。”
      他不确定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等着她的下文。
      “怎么说呢,作为‘前辈’的话,我觉得应该和你告诫些什么——”
      “没有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别给脸上自己贴金,你不是什么前辈。”
      “——这些话和我说说就算了,别和你血亲说……哦,你是不是已经没有血亲了?好像是都死了来着?”这是在挑衅吧。她真的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罗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她继续嘟哝,“你的船员算不算?就是……大概不愿意看到你死掉的人?”
      他无视了这个问题,平复了一番呼吸,冷静地回答道:“仅限今早。我不会还手。你若错过了这次,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会被骂的。”她的耳朵是被耳屎堵住了吗,他实在想不通,“会被揪着领口大骂一通、被喷了满脸口水、甚至被揍一顿,都没任何理由反驳。”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他恼火道。
      “有时仔细想想,我们的性命或许是唯一一件不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为了谁也好、为了什么目的也罢,若是单纯只为‘活着’,海贼便无需出海、正义也无需捍卫、理想与信念更是无需追求。
      “‘活着’非常简单。保证饮食与安全谁都能活着。但是‘活下去’大概挺难。不然我们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她终于成功动起了身子。僵硬的四肢慢慢活动,若是细听,甚至能听见关节咔咔的响声。她慢慢站起身,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站稳步子。
      “总之……你要想死,自己动手吧。”她看上去说烦了,慢腾腾朝牢房门口走,“不论你死还是活,我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她的话没能说完。
      头发被拽住、双手反制、下巴狠狠磕在牢房坚硬冰冷的石墙上。她艰难地扬着脖子,被他死死压制着,脆弱的后颈被他扣在掌中,轻轻一扭便可以掐断。
      她戴着海楼石,他则并未。
      若是一个戴着海楼石的果实能力者他都没法解决,他这个[死亡外科医生]还是退位让贤算了。
      “现在还说这种废话?‘活着的意义’?!见鬼,我刚才可是给过你机会了!”他发狠地道,“我说过,死一个、活一个,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逃脱的方法!看在这段时间相处还算愉快的份上,我给过你一次主动攻击我的机会。但这不意味着我乐意去死、也不意味着我不会杀你。懂吗?白痴?!”
      她的脖子很细。他竟一只手便能圈住。令他奇怪的是,说这话时他竟冒出的是这样的念头。
      她的手腕也是普通女人的粗细。身高平凡、体型正常、面容也算不上特别出彩或尤其丑陋。他的手掌中是她温热的皮肤,他能摸到她柔软跳动的动脉。他毫不怀疑,只需他稍一用力,甚至不用拧断,她便会因颈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在几分钟内死去。
      死得普普通通、默默无闻。
      他听过多少关于[海军猎人]的花边轶事,小报与绘本大多乐意将这女人描述成身高三米、体重三百磅、强壮有力、残忍冷酷的刽子手、堪比夏洛特·玲玲的女霸王。
      他也听过关于她的赞颂之词。什么救世、伟人、神明的一股脑往她头上堆砌,好得简直不似真人。
      但是,从未有人将她描述成“普通”。
      因为这样描写没人喜欢,卖不出钱。
      还真可笑。他想。“天神一样的女霸王”其实只是个天真得愚蠢的普通女人。天真得在生死关头仍满口正论、愚蠢得没一丁点觉悟、普通得他能随随便便杀死。
      “有遗言吗?”他对于将死之人一向礼貌,并未表露出蔑视,只是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出去后,可以给你的什么人带一句话。你也可以选段墓志铭刻在碑上。更多的不行了。”
      “有的。”她顺从地由他将自己压在墙上,毫无任何反击意愿,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浑身上下肌肉都是柔软松懈的。她呵呵笑道,“我想想——”
      天翻地覆,他摔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就和特拉法尔加·罗带句话吧。”她道,“下辈子记得投胎当个女人。男人即使嫁了、丈夫也不好疼爱啊。”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脸朝下被摁趴在了地上。他的双手被反扣、脖颈被掐住、双腿被绞动弹不得,除了眼睛珠子,全身上下没了一处能动的地方。他却完全没看清她的动作。
      这与他刚才压制她的动作一模一样。除了……
      “哎呀,不好意思,漏了一步。”她道。
      头发被毫不留情一拽,罗被迫扬起下巴,狠狠磕在了地上。
      这女人!他疼的龇牙咧嘴,不得不以一个艰难的姿势仰着脖子、五体投地。
      “庆幸吧。若是真遇到连我都需要留遗言的时候,你大概骨头渣都不剩了。”她漫不经心捏着他的后颈,温和又轻柔,他却被捏得浑身发毛。若不是被摁在地上,他早就蹦起来了。
      没错,他想蹦、但是蹦不起来。这女人的手和铁钳一般,别说力气、他甚至没法成功使用能力。他发现这一点时,简直浑身汗毛倒竖。
      “你不是戴着海楼石吗?怎么做到的?!”他惊疑之下问。
      “好了,现在搞清楚了吗?即使我跟你废话多少‘活着的意义”,你都得听着。”她笑眯眯道,“你甚至要感谢我。要不是这些废话,你早在见我第一面时就会死透。我何必等到现在?
      “白、痴。”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她毫无留恋放开了他。任由他慢慢爬起身。
      “你这混蛋,一直在骗我。我必须逃出去。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掉你的。绝对。”他阴沉沉盯着她道。
      回答他的是一记屠宰场都避无可避、直击眼眶的冲拳。
      “注意言辞。下次再不礼貌我把你下巴卸了。”她说道,“你想杀我无所谓。不过还是什么时候弄清楚为什么躲不过我的拳头再说吧。”
      他现在弄清楚了。戴着海楼石也无法削弱的强大力量,他也学会了。他成功活下来、逃离了玛丽乔亚。重新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极地号。重新拿回了自由。
      却只有他而已。
      他跑得气喘吁吁,雨水呛进了鼻腔、顺着嘴巴流进喉管、像是整张脸扑进了水缸里,他挣扎着呼吸,任由自己扑得满脸雨水,直到坍塌带起的尘埃和巨响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再也望不见。
      他这才停在了街角,狼狈地扶着墙,喘得一塌糊涂。
      胸口憋闷得叫人恨不得生生将皮肉撕开,他胡乱抓挠着自己的胸膛,却如隔靴搔痒,手上只抓住了厚实的外套。
      他焦躁地原地乱转。若要让极地号的船员看着,指不定得质疑他们船长大概是中了什么不知名果实的圈套、或被什么海啊妖的上了身,不然他们每日酷得眼睫毛上都挂着冰溜子的船长,怎么可能失控得如一头困兽般四处瞎撞。
      “要幸福哦。罗。”柯拉先生曾在16年前对他这么说过。
      16年了。16年。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绝望又无助地躲在木箱里嚎啕痛哭的小孩,他拥有自己的海贼团、他是威名赫赫的死亡外科医生、他是手术果实能力者、他能在战场上随意操控他人的生命、他能左右敌人的生死、他能将海军肆意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他竟毫无长进。
      真是毫无长进。
      今年已26岁的他竟与当年那个躲在木箱中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雷霆大作,风呼雨啸,万物俱倾。
      罗死死攥着胸口的衣物,胸闷得喘不上气来,无处宣泄,只好闷头狠狠地、沉默地、一拳拳捶上身旁的土墙。
      没有武装色霸气护身、也没有手术果实助力,仅只有柔软脆弱的皮肤对上粗糙坚硬的墙壁,捶得关节磨破、拳头血肉模糊,血渍一次次沾染上墙面,又一次次被大雨冲刷洗去,殷红的血飞快稀释消失在雨水之中。
      屠宰场置换,当罗出现在港口附近时,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惊慌奔逃的人流。他随手抓了个矮个子男人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是海贼!海贼和唐吉柯德家族干部在打架!”这人惊慌道,“别往前走了,快跑!再不跑会死的!”
      这时候上岛的海贼除了草帽一伙还能有谁?
      罗浑浑噩噩逆着人流往前走,一路摩肩接踵,好几次差点被慌乱的居民推挤得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推开人群,他终于跌跌撞撞踏入了码头小广场,眼前豁然开朗。
      不出所料。整个广场一片狼藉,战斗摧毁了大部分民宅,满地都是船只、房屋、水果、日常物品等碎屑。罗看到了山治。可没等他询问事态发展,便只觉本就日光黯淡的头顶陡然一黑,小广场附近一大块区域甚至在短时间内没了一滴雨。抬头上看,只见巨大的骨气球凌空出现,附着武装色霸气,遮天蔽世如同末日降临,没有逃远的普通民众纷纷发现了这骇人的奇景,惊慌失措的尖叫或远或近、此起彼伏。
      ——避免发生冲突,找到草帽小子后立刻离岛。
      罗望着半空巨大的武装色骨气球,想起上岛前商定的的行动计划,这才从一团混沌零碎中续上了思维,勉强将方才理不清消不去躲不掉的纷杂情绪暂且推至一旁。
      “黑足当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他大喊道。
      “橡胶——灰熊铳——”
      却不等山治有所回应,头顶巨大的黑色拳头动了。倾盆暴雨重新打落,草帽小子令人震颤的暴烈进攻砸落向浅海上空,将空中两人狠狠打落入海。草帽小子本人完成拼尽全力的一击,却无暇自救,三人噗通噗通噗通全掉进了在暴雨中沸腾动荡的大海之中。
      罗只觉心脏漏跳一拍。在这样狂暴的雷雨天落海,别说草帽小子,任何一个果实能力者都得经历一番九死一生。草帽小子行动无序,却并非故意惹事的莽夫。冒着这么大的生死危机也要开战,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路飞这笨蛋!白痴!蠢货!”黑足当家同他一起眼睁睁看着草帽小子落海,气急败坏之下破口大骂,慌忙朝海岸边赶,被他一把拽住。
      “到底怎么回事?!其他人现在在哪里?!”罗问。
      “我只见到了路飞!”山治焦急地大喊,“不说这个,计划变更!先救人!不仅是路飞,安小姐刚才和古拉迪乌斯也一起被打进海里了!”
      他甩开了罗,毫不犹豫跳入海中,消失在了水花与海浪之中。
      普通居民跑远了。战斗也结束了。罗站在原地,站在暴雨、狂风、闪电之下,站在寂静、凌乱的小广场里,呆怔得像只罹患阿尔兹海默的考拉。
      “古拉迪乌斯……和谁?”他喃喃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隐秘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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