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未归》采十二

5、第5章

　　往生河畔，有一片莲池，连绵数里，满堂荷花开的旖旎，漫天细雨，织就着圣女的心事。
　　羲和静立于红莲上，眼前仿若被蒙上了一层雾，她看不真切何为正，何为邪，她由始至终坚守的，怎得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文不值的玩物？
　　心口猛得揪在一起，羲和险些落入水中，一股力量拖着她，安然落地。
　　上善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气结的成渊恨不得将怀里的多管闲事不知死活的家伙扔进池子里，幸而使从拼命苦劝，才保住了他的理智。
　　“何事？”不请自来的几位，甚至一心护她的上善，羲和都不愿正视一眼。
　　成渊不悦，更替上善不值。
　　“圣女宅心仁厚，定有救君上的法子。”见成渊只冷着脸，却不好言相劝，使从一个箭步冲向前，跪地虔拜。
　　“仙使怕是误会了吧”羲和席地而坐，拂袖抚琴，只听弦音丝丝入扣，却不见琴身。池子里泛起涟漪。
　　“我族从未臣服于任何人，何来‘宅心’之说？。成渊尊主不远万里，无非是误以为我族可起死回生，不巧，圣女愚昧，对医术一概不知，又何来‘仁厚’之谈？”
　　羲和闭眼，沉浸在琴中。
　　成渊抑着怒火，“从前本座只知圣女深明大义，今日一见，圣女不仅能言善辩，还不明是非，本座佩服。”
　　“是非？”羲和饶有兴致地挑眉，“是非于我而言，本就是莫须有的，可是……”琴声由缓转急，“水神的生死，与我何干”
　　“若不是他自请舍弃龙身，削去神籍，他怎会……？！”成渊不曾料想，圣女对神族的积怨已如此之深。
　　“你们神族的人，果真自以为是。”琴声变得尖锐而混乱，但也只是过了片刻便平静下来。“我与水神，只有一面之缘，他一心求死时，尊主不拦，反倒现在，来我往生河畔寻个两全法。神族的过错，与我何干？”她字字句句都说得太平静，河畔一片寂静，风无声无息。
　　“上善，救，或不救？”
　　成渊抬手，九天业火徐徐升起。
　　“无力回天。”羲和俏眉一冷，一把通身由白玉打造的琴缓缓浮现。
　　成渊命使从护着上善，自腰间抽出一把剑，却被琴声阻了去路。琴声无形无影，却如符咒般缚住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剑自手中脱离，直直向羲和刺去，可还未触碰到她，便生生没了力道。几番回合下来，羲和未伤分毫，但是成渊，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子戏弄，心里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业火如同游走的蛇，爬上他的手脚，琴音的束缚由此弱了几分。
　　“成渊，你与太初淌着同样的血，怎得没有学到半分他的阴险狡诈？”羲和收起琴，语气听起来竟像故人间的调侃。
　　“本君更是看不透圣女，既然恨，为何又留有余地。”成渊召回剑，正视她道。
　　倒是一旁的使从，摸不着头脑了，怎得须臾前还剑拔弩张的二人，突然停手不说，还表现得像旧识。
　　上善突然呕出一口血来，真身显露，是一条血肉模糊的龙。
　　瓣瓣红莲，卷起他的龙身，在他的断骨前停留。
　　“妖女，放开君上。”使从见状，脑子里一片空白，拔剑刺向施法的羲和。
　　成渊徒手握住剑锋，只一折，便从中断裂。
　　“不得无礼，随本君为圣女护法。”
　　“是。”尽管使从看不清这局面，但他坚信，不论如何尊主不会对君上不利。
　　被业火淬炼后的莲瓣，色泽更加妖冶。羲和飞身出去，双手合十，默念咒法，莲瓣停留在上善眉心，为他注入着灵气。成渊却知道，那是圣女所秉持的，天地初生的力量。

　　“天君有令，妖女伙同水族族长，挟持成渊君上，我神族，不遗余力，取妖女首级。”

　　“妖女？”羲和眉尖一蹙，“看来这往生河畔，也不再清静了。”
　　“那昏君步步紧逼，未免操之过急了吧。”成渊渡气给羲和后，原地打坐，平摊双手，水与火在其上交融，似有依依不舍之态。像是刚淬炼出一般，淬火的热气在蒸腾，火红的剑身上，映衬着金色龙纹。剑尖刻着“上善若水”四字，霸气无比地宣示了它的所属。
　　待再着眼看时，剑身又被水波层层包裹，自下而上泛着水蓝色的光，由浅及深，纹路通透。随即，剑身一分为二，那道浴火而出的水光，化成剑柄，却不见寒刃。
　　“本想挑个良辰吉日相赠，没料到这般仓皇。”成渊自嘲地笑了笑，环顾往生河畔上空，原来他们早已卷入了太初的罗网里。
　　“一曰凤鸣，一曰九霄，此剑既出，天地共泣。”
　　成渊神色复杂地看了羲和一眼，似乎要将她眼里的清泉倒映。或许只有他自己懂，藏匿了一生的话，就永远当它是个秘密吧。
　　“切莫逞一时之勇。”羲和柔声道。额间渗满细密的汗珠，再看使从，脸色也极差。
　　“圣女只管一心为上善疗伤，太初座下那些个残兵劣将，本君可瞧不上眼。”成渊把凤鸣九霄剑放在羲和面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抖抖肩，飞身出去，踏着岩壁直上。
　　其间他观察了局势，自莲池为中心，已经布下了以五行为卦的阵法，短时间内只能用蛮力冲阵。其外还有千余兵力守阵，加之带兵的神君，所以……
　　短暂分析后，他已经有了解法，“就是可惜了刚埋的佳酿，怕是再无机会开封了。”
　　乘风而至，稳稳地站在包围圈的正中央，成渊不出一言，拔剑指天。
　　“花神，似乎颇为意外？”成渊见花神略略迟疑的神色，嗤笑道：“本君也是万分讶异，如今神界竟堕落至此，堪堪挑个女人带兵。本君斗胆请教，花神用了什么法子，迷了那昏君的心智？”成渊的话中深意，花神佯装不解，清秀的眉目，将她的心机掩藏得恰到好处。
　　“昏君仁慈，为了本座可有可无的性命，兴师动众。本君惭愧，本是赴圣女之约，前来抚琴叙旧，却被有心之人颠倒了黑白。既是误会，解开了就作罢。花神请回吧，以免变生不测。”成渊作势要走，果不其然，被花神下令拦下。
　　“成渊君上最是昭昭之明，偏信则暗之理，我不便多言，还望君上看清局势，莫要争抢着，去做往生河枉死的孤魂野鬼。”花神掩面轻笑，这般狠毒的话，听起来竟像是寻常不过的玩笑。
　　“若本君今日，不能遂了花神的意呢？”成渊作遗憾状摇摇头，握住剑柄的力道加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