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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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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了没有,二良的鬼魂回来了?就住在他原来的老屋里,穿的人模狗样的。”
“扯淡,二良都死了几个月了,我亲自埋的,肠子都露在外面半截远。”
“啊他又…又…从坟里…溜…溜出来了。”结巴武犊说。“阎王…阎王爷还…还给他发了一辆轿子车,我…我都摸…摸过了,车…车是真的。”
“武犊,你没把他那身行头借来穿两天。”张普旗端着个碗圪蹴在碌碡上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拿武犊开涮。
“啊人…人家让我穿,我…我没要。啊我…我嫌渗…渗得慌。”武犊缩着个脑袋把双手筒在袖口里,袖口边的鼻涕把袖口抹得梆硬。
武犊不光是个结巴,还是个大头,村里的娃娃们经常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喊:“大头有宝,北京赛跑,拾一块烂烂手表。”武犊旋即做个挥手驱鸟状,口里骂声“滚”,就提了鞋底向起哄的娃娃们砸去,手没攥紧,鞋底却飞向了身后张普旗的饭碗里,张普旗当时就燥了,提了拳头要打武犊。一旁的人就赶紧拉架说:“甭打,甭打,打了也是一包水,还不如回去在你屋里水瓮里多砸两下来的过瘾。”
张普旗一听这话,心就发软,拳头就收了回去。武犊的大头是生下来脑积水造成的,庄稼人不懂,也没钱医治,脑袋随着身子长,如今都有老碗口那么大,人看着也恓惶。
张普旗的拳头在手腕上绽成一颗掌莲时,武犊娘就在当街扯着破锣嗓子喊:“武犊,武犊,赶紧回来吃饭了。”武犊夹着勾子提了鞋底就往回跑。
张普旗拾起被砸翻的碗筷,夹在胳肘窝里回了家。
一堆老汉又聚在德虎家的门口打牌,婆娘们就拿了鞋底一边用锥子在头皮上逼了又往鞋底上攮,一边就拿眼角往二良屋里扫。
鞋底被针攮的干疼不落泪,又被棉线穿肠破肚拉的“嗤嗤”响。
一只乌鸦看见了,扑棱着翅膀为鞋底奔丧似的“呀—呀—”叫。有人就拿了土坷垃向树梢上撇去,乌鸦“哇—”的一声哑了口,朝东飞走了。
死了又活过来的二良,一连两天都没出门,人们不禁好奇,这到底是活见鬼,不食人间烟火!
有人就说,连看了两日,也没见烟囱里冒烟,莫不是不吃饭?!
有人就把黑牡丹往前戳,夸她胆子大,经常出入乱葬坟,跟鬼都混上交情了,戳是弄非地让她去探个究竟。
一堆人正在叽叽喳喳说个不休的时候,二良家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出一条缝来,众人都拿眼去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只听人堆里有“唰唰唰”的响声,不知什么时候武犊已经端着个饭碗瓷在了人群当中,裤子尿湿了一片。
黑牡丹就拿手在武犊眼前晃了两下,问:“武犊,你咋了?!”武犊双手端着个碗,两腿像筛糠子似得抖个不停,他一吸溜鼻涕,结结巴巴地说:“啊我…我…看见鬼…鬼了。眼…眼…眼珠子…发…发绿,他还…还…拿…拿手…指我哩。”
黑牡丹说:“你胡说啥呢?大白天哪来的鬼?!”话还没说完,只见门缝里露出一条半尺长的红舌头,惊得众人鸟散一般跑开了。
待众人都散了,这人便笑抽了似地打开门,戏谑地说:“一条红裤带也能把你们吓成这毬样呀。”一边系着红舌头似地裤带,一边把院子里的车门打开,翘着二郎腿在副驾座位置上吸了一颗纸烟,吸完纸烟,他捻灭烟蒂,又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条金丝猴香烟和两包茉莉花茶,放进一个袋子里,看这样子,像是要出门。
一墙之隔的白菊,这会儿正端坐在后院里的枣树下发呆。
两天过去了,子茂也没见找她来说事。忧愁的白菊吃不下饭,睡不稳觉,人明显憔悴了一圈。她也懒得走出门,出门就会被问怀孕的事,这怀孕了被人耻笑,没怀孕也被人耻笑,她白菊啥时候在代王村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让人在脊背后把手指头都戳短了半截。
要说白菊这担心有点多余,她哪里知道这会儿人们炕头茶饭过后谈论的不是大壮爹挖出的玉玺,就是二良又起死回生了,一个鬼魂就住在白菊家的隔壁。
说到二良,就不得不提他那苦命的父母。他父亲叫高峰,原来是插队的知青,在代王村插队时爱上了村里的姑娘安宁,安宁在代王村的小学教书,写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手一扬,举起的粉笔就在黑板上开出一溜花,羡煞的学生们睁大了眼睛看 。
高峰喜欢知书达理的女子,趁着夜黑,他偷偷地溜到学校安宁宿舍的窗外,见窗花纸上印着一个女人的头像,他知道这是安宁正在为学生批改作业哩,高峰就在窗子外头喊:“今晚上你有空么?”安宁知道装不知道地问:“谁呀,问这干啥?”高峰又递了话:“你要有时间,我在学校后面的水塔等你。”安宁手里握着笔,偷偷地拿眼笑,她想了一会说:“你先去,我一会就来。”
高峰在水塔后等了一夜,也没见安宁的身影子。
不过事后人都说安宁那一晚去了,没去咋来的二良?!后来,安宁的身子越来越笨,是腆着肚子嫁给高峰的,不过高峰那时已经是一具干尸了,煤气中毒死的,天明时身子已经发硬了。
安宁在高峰死后半年产下了一对双生子。可惜老大没活过十五天就被安宁娘包了铺盖扔在谷雨镇卫生所后面的一堆柴火里。老大生下来第八天,身体开始滚烫,满身的红疹子,连舌头上都爬满了疱疹。医生用了一星期药,高烧也没见退,就通知家人做好心理准备。那时安宁头上还戴着个白飘帽在家里坐月子。一听回来的父母说折了老大,一声哭的昏死了过去,后来就留下了月子病,见吹风,眼睛就落泪,眼药水滴到临死都没断过。
二良大名叫高良友,良师益友的意思。肚子里没点墨水的人谁会给娃起这样的名字,可惜二良把这么高雅又富有内涵的一个名字给糟蹋了。从小他就是村里的赖皮户,上梁揭瓦、偷鸡摸狗的事,没有一件落下他的,是个名符其实的小混混。
人都喊他二良,不光是因为他排行老二,他做事也比较二。长到了十八九,整日的游手好闲,在村里胡转悠。安宁没死的时候他还收敛点,安宁一死,二良就成了没王的蜂,乱嗡嗡。
二良最爱戏弄的一个人就是白菊。
说到白菊,她还不知道二良起死回生的事,虽然这事在村里传的沸沸扬扬,即便白菊知道这件事,她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真会有人起死回生?!除非二良根本没死,可那坟里埋的又是谁呢?!
白菊还在为他和子茂订婚的事煎熬着,她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更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既然陆祥瑞嘴里没吐核,五果也还没有来提说退亲的事,说明这事还有一线希望,她决定尽快去找子茂问个明白,万一有毁约的意思,也提早想个对策。
冬日的天黑的比较早,人们早早收拾了活摊煨上了热炕。整个代王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霭当中,烟雾缭绕的代王村像是一座孤岛上的兽,穿梭在森林里,似有似无,似隐似现。
白菊走得急,拐弯处和迎面的一个来人撞了个满怀。说时迟那是快,偏不偏,白菊一头扎进这个男人的怀里,气的白菊骂了一声“活见鬼!”。抬头一看,一个活生生的二良站在了她的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惊得白菊大喊一声“鬼呀”折身就要跑,却被那人一把拽住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