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翞矜

15、酸酸咸咸

　　《浮生》的宣传铺天盖地，连走在校园间的小道上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

　　叶骁他们班有几个宋泽寒的女粉扬言要挤出零花钱多买几张，说话时因为兴奋脸上涨得通红。

　　“你要买吗？”

　　听闻此言原本专心致志做题的江燃笔尖一顿，然后摇了摇头。

　　刘岳之两个人来的比较晚，估计是看到实验楼里没人，怕叶骁找他们麻烦。

　　“骁哥，”刘岳之伸手扯住叶骁刚要放下的书包，很不幸地拉到了本就出了点问题的拉链。

　　里面的东西随着包被放下都掉了出来，几本习题册，几支笔，以及一沓照片。

　　“对不起，我……”

　　没打算因为这点不入流的骚操作跟他们计较的叶骁摆了摆手，蹲下身来自己拾。一只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把签名照捡起递给他，叶骁抬头对上了江燃的脸。

　　他接过后匆匆忙忙地往包里塞，在心里面把宋泽寒和王玄骂了一遍后又嫌不过瘾，继续怼了自己一句猪脑子。

　　“宋泽寒的签名照啊，其实以前我也买过的。”江燃说得很小声，不会有他们两个以外的人听到。

　　叶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静静盯着江燃看。白皙的皮肤显得鼻子更加英挺，脸上甚至还浮着两抹淡淡的红晕。

　　他心里那时候的想法居然是这家伙还挺可爱的，后来又成了他一直这么可爱。

　　老梁进来就自顾自的开始讲课，也不管底下有没有人在听。反正该学的会认真学，不愿意的硬逼着往前赶也没用。

　　只在铃声响起的时候余下一句“课代表过来”，深藏功与名。

　　进了办公室，里面没有别人。老梁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这次破天荒地示意叶骁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他的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身上也有残留的烟味。

　　叶骁端正了一下坐姿，决定如实相告，“我还没有想好。”

　　“一边是出名，一边是专业。你一定要想清楚，不要将来后悔。”

　　他什么都明白却从来不干涉。叶骁心里很感激，此时此刻却也只能缄默不言。

　　“算了，你回去吧。别太累了，不管什么。”

　　那关怀里也包含了太多的感情，压得叶骁有些透不过气，步履重如千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往回走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旋着，有人在前面挡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陈羽柠踮起脚尖，把他过长的刘海往上拢起，拿了一个皮筋束起来。

　　“娘唧唧的。”

　　“你能不能诚恳点。”

　　这女人奇怪想法层出不穷，叶骁已经习惯了被她折腾，所以就由着她去了。

　　陈羽柠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还嫌不够似的又伸手撸了下他头上的毛，“好吧，阴柔&娘。”

　　被叶骁瞪得发怂，陈羽柠带着满满的求生欲补充道:“如果你是个女的，我真想用英气逼人来形容，是我喜欢的类型。”

　　哪知她一说完就被推开，叶骁费尽力气才按捺下把人打死的冲动。

　　“追到手了是吧？”

　　他把皮筋拆下来扔到陈羽柠的手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女孩笑颜如花，“八九不离十了。”

　　“恭喜，呵呵。”

　　陈羽柠听到前面两个字表示非常开心，把脸上的笑容扯得更大了一些，可她刚扯到一半又听到后两个字，因此笑意又在脸上凝住，奇怪的弧度显得非常不伦不类，引得走过的人都多看了她一眼。

　　“柠姐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不过我估计又是被骁哥气得。”

　　瞧瞧学生会这些人多么了解他们副会长大人生气的原因，只是你们这么闲，有时间在这里嚼舌根怎么没时间滚回去做事呢？

　　陈羽柠急走几步超过叶骁，给他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一定要保持风度，不能被人看扁。

　　陈羽柠在心里默默酝酿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晚八点，宋泽寒新专发售。线上线下销量数字飞速增长。

　　很多专业音乐人转发他的宣传微博进行了分析点评，内容无一不是夸赞。

　　宋泽寒提前给他寄的新专辑样品已经到了，叶骁却看都没看，直接丢进了柜子里。然而他盯着收藏柜思考了半天，还是又拿了一份装进包里。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微博，因为被宋泽寒转发了，所以转发量瞬间过了十几万。#宋泽寒《浮生》#的话题也很快进了热搜前三。

　　班群里大家都挺活跃的，□□示音响个不停。

　　——水群小王孜:@叶太美，骁哥你在吗？来给我讲道题吧，保证一遍过。

　　——沐沐暮暮辰:讲什么题啊？寒帅的新专都出了，大家都忙着听歌打榜刷MV呢，谁还有心思学习。

　　——HF博尔特兰:你们骁哥肯定忙着呢，话说群名片谁改的？

　　——大火儿:还能有谁。

　　——小安安不是小甜心:@大火儿，江大你居然在线!

　　——叶太美:陈宇璁你正常点行不行？

　　五分钟后，叶骁被管理员踢出了群聊。

　　骁哥一怒万人怂，陈宇璁不敢造次只能在网上黑他一把。

　　江燃很少在班群里说话，他平时本来就话不多，所以即使在聊天软件上也是寡言少语，能省则省。像今天这样主动出来冒泡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把原因归结于宋泽寒发了新专，他心里面高兴。

　　看着自己那个火苗头像，暖暖的。

　　推开门往屋外看了一眼，他爸还没回来，奶奶已经睡下了。老人家今天跑去超市扛了一袋十斤的大米回来，可能是累着了，所以睡的格外早。

　　又看了一会书，江燃打算休息了。大门被狠狠推开，把他吓了一跳。

　　江峻涛一身酒气的从外面回来，西装上沾了些污秽，估计是在外面吐过一次了。

　　“爸。”江燃皱着眉走过去，想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以前他爸在外面喝多了，回来总是吐得惨不忍睹，每次苏妍都很生气，却还是耐心的帮他清理。

　　男人对他颇有风度的摆摆手，但这风度没维持得了两秒，江峻涛就冲进厕所猛吐不止。晚上光顾着喝酒来着，只吃了不多的几口菜垫着，所以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可吐的了，都是胃里的酸水。

　　隔着浴室门听到他爸吐的惨烈，江燃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家里其实还有一套房产，那是给他以后结婚准备的。江燃没敢跟他们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结婚了。他就是很懦弱，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为每个月还完房贷就不剩多少了的工资该怎么花而叹息。

　　虽然难得陪伴，但他们到底是疼爱他的。毕竟有着血缘亲情。

　　扶着他爸坐在沙发上，江燃轻轻叹了口气，去厨房倒了杯水递过去。

　　“小燃，你怨我吗？”江峻涛脸上还浮着酒后的薄红，但眼睛锃亮有神，根本不似醉了。

　　江燃在他身边坐下，睡意全无，“我有什么资格恨你们。不都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吗？”

　　“真没有想到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江峻涛又喝了半杯水，“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些年来也不知道你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成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爸妈是怎么协议离婚的，他没参与那个过程，也从来没有去问过江峻涛。

　　现在想来，他爸可能还是有些愧疚的吧，不然也不会说什么对不起他，对这个家关心不够。

　　很久以前，他羡慕别人家小朋友可以跟父母出去玩，自己却整天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父母忙着赚钱，他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当初为了他的文科成绩，苏妍特意请了天假去学校找他们初中班主任沟通。

　　然后放学接他回家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带他去吃了顿KFC。

　　那是他第一次跟妈妈一起去吃，觉得特别幸福。

　　现在想到这些曾经的温暖，都成了梗在心尖上的一根刺。

　　戳得他鲜血淋漓。

　　“爸，以后我们好好过。”

　　江峻涛神色温柔得摸摸儿子发顶的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江燃看懂了他眸中的深沉，却看不懂这个男人的心。

　　《浮生》吗？

　　江燃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沉沉入梦，一觉直到天亮。

　　这几天学校里有同学陆陆续续的把专辑带来，到处都能听到关于这些的交谈声 。

　　不知怎么的，叶骁的位置一直空着。前几天班群里那条消息竟成了他留下最后的最后一句。

　　陈宇璁瞪大眼睛看着江燃，语气颇酸，“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他不过几天没来就忍不住来问，那我有一次做阑尾炎手术请了那么长时间假，你却一点都不关心!”

　　江燃没理会他的争风吃醋，把目光投向一边看好戏的穆赫兰。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他有事也不会跟我汇报行程。”

　　没想到千里之外还有人挂念，远在B市的叶骁打了个喷嚏。

　　他把手机关机，旷课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个时间是旅游淡季，B市没什么游客。他一个人去喝了家网红私房菜馆，点了份豆汁和其他小菜。

　　店员端上来一个大海碗，闻着味道就挺奇怪。但是叶骁可以接受，他小时候受母亲熏陶，对此并不像大多数外地人一样排斥。

　　宋泽寒到G市来开签售会，所以他不想在那待着。最后选了这么远的地方，也是想他妈妈了。

　　回到姥爷家的院子里，大家都聚在那儿喝茶。

　　“阿骁不声不响的跑过来，真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姥爷跟小舅舅在下棋，见他进来笑了笑。

　　小舅舅给叶骁倒了杯新沏的茶，一小撮绿飘在杯里，幽幽的香气弥漫在茶室里。

　　叶骁接过喝了一口唇齿留香。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小桌上的玉石摆件。

　　姥爷一直喜欢这些东西，从上面退下来后就更沉迷这些小玩意儿了。喝茶听戏遛鸟古玩，除了这些还偶尔找人斗蛐蛐。

　　似乎当年的事没有给老人家留下什么阴影，但叶骁看着他斑白的发、不再那么灵便的步履、驼得很深的背……让人想不到这样的老人曾经是一个军人。

　　所有的伤痛，都不可能平静得遗忘。

　　手机几天没有开机，被信息堵的有点卡。

　　叶骁打开微信看了下，挑着回复过去。

　　他走的这个事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跟老梁请了假。老梁没问叶骁为什么走，只是叫他回来以后成绩下降的话自己看着办。

　　给穆赫兰他们一一回了信他就准备退出去了，突然又看到最底下叶丞三天前给他发的消息。

　　一条都不想看，他还在心里疑惑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没有把他拉黑。删除的时候好像把另一个人的消息给删掉了，但他没有在意。

　　明天就要回去了，还挺舍不得。

　　叶骁听着花架上的两只鹦鹉斗嘴，没察觉到杯中茶水渐渐凉透。

　　江燃看了眼没有回复的信息，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毕竟叶骁连穆赫兰都没有告诉，自己贸然去问对方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就已经表明态度了。

　　等他到了教室，穆赫兰凑上来，“你已经知道了吧。那小子还挺有闲情逸致。”

　　“我知道什么了？”江燃一脸懵，像是还没睡醒。

　　“他一个人去B市了，说走就走。没跟你说吗？”

　　你昨天不是还说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怎么今天又换了口风？江燃在心里念叨了这么一句，没说出来。

　　“他没跟我说。”

　　穆赫兰看了江燃一眼，欲言又止。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的，叶骁有什么心思，他也猜不透。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他想藏在心里，不管是谁都没办法让他吐露任何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

　　江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魂不守舍了一天。看着旁边空着的位置，他感觉很疲惫。

　　从内向外蔓延的酸涩，让他有点难受。

　　好像刚被填上的一块空白，又被挖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