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翞矜

14、暖阳

　　因为他们运动会拿到了第三，所以老梁整天上课时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这种状态持续了快一周才终于收敛了，以至于叶骁差点怀疑他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你家教的课怎么样了？田老师的女儿古玲精怪的……”江燃现在也习惯性的兜里装着糖，但他却再也没见叶骁吃过。

　　那一天的两支棒棒糖，似乎并不存在，是他混淆了现实梦境。

　　“还可以吧。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准备，不耽误我自己的事。”

　　叶骁那本书已经是他第二遍在翻看了。

　　江燃凑过去看了一下名字，是“The EVIL HOURS”——罪恶时刻。

　　什么是罪恶他难以去把它细化，也不知道该怎样精确的概括。

　　看看周围的人因周末到来而兴高采烈，他却一个人孤独无依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明明人来人往，他却孑然于世。

　　只能说，命运才是那个可恨的贱人。他如何挣扎，如何博弈，都被牢牢困于一隅，无法逃脱。

　　家里只有奶奶喋喋不休的谩骂声，起因是早晨买到了已经长芽的土豆。

　　老人自从他爷爷去世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现在多了他们父子两个，似乎又有了他爸小时候的感觉。

　　“一个个的都那么大年纪了也不让人省心，你儿子离婚了让别人看笑话，人家还都以为是你教子无方。我早说了苏妍不合适。”

　　江峻涛最近回家很勤，但是也不忘了倒腾他投的几只股。前些日子赚了不少，现在才有闲钱换车。

　　“小燃还在呢，你说话注意点。”

　　老太太不依不饶，“我没骂脏就不错了，生的小崽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燃“砰”的一声关上门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做题。

　　“哟，我说几句还不高兴了。”

　　“您消停点成吗？他要专心学习，还有不到两年就高考了。”

　　江峻涛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聪明懂事。

　　只有耳机里单曲循环着那首《依蓝》，听着那段清亮悠扬的曲调，江燃才觉得有个人在背后支撑他，使他变得强大。

　　“天空依旧泛蓝白云飘远，
　　伴着暖风轻扬。
　　微醺的日光在心间照亮，
　　踩着刀刃行走的人不再彷徨。
　　生活仍在继续，黑暗被撕成裂网……”

　　他活在自缚的蚕茧里，仍然抱有期许，等待日出，等待希望。

　　周末的日常是去附近篮球场看看别人打球，有的时候他也会上去搭
　　打个机场过过瘾。但他一个多月没有去过了，手还有点生。

　　几场玩下来出了不少汗，江燃用毛巾擦了把脸又拿起矿泉水瓶灌了几口。余光瞥向场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冲他笑了笑，但是维持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姿势没有动。

　　江燃收拾了东西走到他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家离这里还挺远的。”

　　叶骁往旁边侧了侧示意他坐，“陈同志说你一般周末会来这里，我就过来了。你要不要洗个澡换身衣服什么的？”

　　“嗯，那边有休息室。你等我一会。”

　　叶骁点了点头，“你打球很帅。”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江燃把汗湿的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洗了五分钟就出来了，只是简单冲一下去去汗气，不想让叶骁久等。

　　“你是找我有事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叶骁站起身，走几步顿了一下，“坐得腿麻了。”

　　在江燃反应过来之前，他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塞过去，“生日快乐！恭喜你17岁了，小哥哥。”

　　江燃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下锁屏上显示的日期，是10月20日。

　　他爸妈工作忙，不记得他生日是个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他有的时候自己也就忘了，反正也没人陪他过。只是后来也许会给他补上礼物，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擦了一下有些干涩的眼睛，江燃紧紧握住那个礼物，“谢谢，我自己都不记得。”

　　“约个饭庆祝一下，还是你晚上有别的事情。”

　　叶骁的脸映在阳光下，撞击着他的心。

　　“吃饭啊，我请你。”

　　叶骁是骑车来的，他就说了句等一下，去扫了一辆小黄车跟上。

　　两个人都骑的不快，在急速穿行的车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怎么会知道我生日什么时候”

　　“去老梁那儿帮忙，在办公桌上看到的体检表，第一张是你的。我就碰巧瞥见了。”叶骁喝了口果茶，苍白的唇上带了一点粉色。

　　“那你生日……”

　　“我不过生。”叶骁飞快打断他，神色间一闪而过的落寞没有人看到。

　　江燃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夹了一块菠萝，酸甜的口感中带着点清香，丝丝缕缕地溢散开来。

　　“你最喜欢《依蓝》里的哪段歌词”

　　叶骁今天看起来食欲不错，一碗饭下去了一小半。

　　他记得《依蓝》火得那段时间有人在网上发起了投票，截止后排名第一的是那句“这世界纷乱繁杂广阔空茫，我心天空依蓝”。

　　他没有参与那个活动，但心里一直有个答案。并不是得票数最高的那句歌词。

　　两个人之后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在店门口分开。

　　江燃到家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他爸没有回来，奶奶也去邻居家串门了。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挂件。Q版的小人是宋泽寒，穿着出席《依蓝》电影首映礼的那件衣服。

　　拍了照片发给叶骁，他说很喜欢。

　　那边很快回了个笑脸过来，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这不像你。”穆赫兰放下游戏手柄，看着旁边明显在走神的叶骁。

　　那人回过神来，理了一下松松的衬衫领口，“我以前给琛琛送温暖干的事你不是也都知道吗？”

　　“我以为你会觉得……”

　　“没那么糟糕，至少我现在这样认为。”

　　叶晓微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穆赫兰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下个月吗？”

　　“大概吧，我不想去。看到叶丞就烦。”叶骁拿了把水果刀在手上比划，看得穆赫兰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划伤自己。

　　锋利的刀口对准他薄弱的指尖又被轻轻避开，因为练琴而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刀尖上游走，只留下浅浅的疤痕。

　　“当时就是这样，我无法反抗，连叫都不敢叫出声。都到那个时候了，我居然还害怕喊坏嗓子。”

　　看他自嘲的表情，穆赫兰又叹了一声，“不是你的错。”

　　叶骁会因为这件事一辈子走不出来，他不想看着他如同困兽，同自己挣扎。

　　有些人，有些事，是禁区。他永远也不会说出，那就让它伴随着时间而沉到地底。

　　“你猜他会发现吗？”叶骁突然笑了一下，笑颜明媚妖冶，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他把刀放回原处，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做过，一切都如同寻常那样平和宁静。而指尖渗出的鲜血滴滴嗒嗒地落在地板上，他却面不改色，甚至坐姿还会放松了些。

　　“有缘便能看到，何况你又怎么会知道，那就是他喜欢的。”

　　叶骁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就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我就是知道，都是一样的人。”强颜欢笑，冷暖唯有资质。

　　一夜没睡又没能睡着，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同桌已经到了。

　　江燃望向窗外，听到叶骁落座的动静才回过身来。

　　“看什么呢？”

　　“学校里竟然还有枫树，很好看。”

　　叶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窗外一片红艳如火。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学校有什么东西，一年时间浑浑噩噩的晃过去，直到今天才觉得这枫树确实好看。

　　到底有没有什么是他不该错过的。

　　“骁哥，江大。我们等下了晚自习想去新建的实验楼一趟，然后老梁他说钥匙在你这。”刘岳之拉着旁边的徐易行过来，言辞恳切。

　　“你们可以去看，钥匙给你们也可以……”

　　刘岳之看着叶骁，目光阴鸷，“骁哥，我的意思呢，你和江大也一起进去。反正你们也经常进去给岑老师帮忙。”

　　江燃不明所以，“我们只有每周四才会去，今天没有这个必要吧。”

　　徐易行打断他的话，“钥匙只能你们保管，梁老师不信任我们。”

　　最后他们俩还是同意了。

　　叶骁心知这里面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

　　等两个人走进去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时，他心中冷笑更甚。

　　实验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上，他们要么被困在这里一晚上，然后自己想别的办法出去。但显然，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叶骁仔细看了一下，除了一扇气窗外所有出路都被关死了。

　　“你踩着我上去，从窗户往外翻能做到吗？”叶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江燃找了一圈没有结果后，也意识到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他愣了一下，再次打量窗户的高度，“那你呢？”

　　“别管，你先出去就行。”

　　江燃不再废话。叶骁微微蹲下身让他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把他一点点往上托举。

　　没想到他看起来瘦居然有这么大劲，在叶骁吃力地直起身时，他双手扒到窗户上翻了上去。可看到下面的空地，他又不太敢跳。

　　“跳吧，死不了。”

　　听着半命令式的语气，他想想叶骁还在里面，一咬牙跳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一脚踏空，他平稳地落到了地上。

　　再转身就看到了叶骁在他身后落下来，轻盈矫健。

　　看着目瞪口呆的江燃，叶骁觉得挺好笑的，没忍住发出低低的声音。

　　“我顺着窗帘上去了，就是这么厉害。”叶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一句，但看那人恢复正常的表情他觉得这不是多此一举。

　　从门口看到锁上插的好好的钥匙，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的爆了句粗口。

　　“早知道我先跳下来直接给你开门了。”

　　江燃把钥匙放到他冰凉的掌心，“你小看我。”

　　分别之前叶骁突然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回以微笑。

　　回到家他掏出钥匙看到那枚挂件，又觉得叶骁的手其实也没有那么凉。

　　只一点点温热，却汇在他心里。

　　手上那个Q版小挂件被他来回摸了好几遍，心中泛着苹果味的甜意。

　　江峻涛回来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傻笑，下意识地问了哪儿来的。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呀？”

　　江燃把挂饰握得更紧，“很好，很好的朋友。”

　　临睡前他又打开那只小盒子，想要往里面装点别的东西。他晃了晃从里面掉出一张天蓝色的纸条，上面的字潇洒有力，一如送礼者本人。

　　“生活仍在继续，黑暗被撕成裂网。
　　放弃不是本意，舍得相济不惚慌。”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