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翞矜

13、《依蓝》

　　“索嗨，老子堵你是看得起你。破坏人家好事很缺德的知唔知”

　　叶骁看了眼挤在酒吧门口的几个壮汉，长眉一轩，“安姐说了和平分手，你还找上门来有意思吗？”

　　“你别跟我拽普通话，你们不给个交代我就不走。”

　　领头的那人推开他要往里面进，音乐声停了，零稀的酒客都看向这边。

　　没人说话，几个酒保也不敢来拦。

　　叶骁叹了口气，倚在门口抽烟。

　　他戒烟一段时间，这会儿又一支接一支抽得很凶。

　　对于费安的事他没有任何立场去管，也不愿意去掺和。但是费安对他一直很照顾，不管良心上他又觉得过意不去。

　　平常浓妆艳抹的女人穿了一身暗色衣服从楼上下来，素面朝天未加修饰的一张脸清丽动人。

　　叶骁早就吐槽过她的烟熏妆，这下真的换掉了，看着还真有一点不习惯。

　　“阿骁别抽了，过来。”费安冲他招手，走近一看更显疲惫倦怠。

　　调酒师把他平时爱喝的酒递过来，叶骁跟费安碰杯，两人皆一言不发。

　　江燃打开那个长久不用的小软件，翻到了自己加入的同城交友群浏览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

　　他一上线就有人私聊，他点开一看是[小喵喵]。看到这个ID他觉得心很累，但还是去看了对方发来的内容。

　　——大火儿，我看到你在线。出去浪吧。

　　——没兴趣。

　　——别啊，小希他们都想见见你，。真的，好不容易约出来大家一起聚聚，别扫兴好不好？

　　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家，江燃想了想跟她约了等会儿见。

　　“小喵喵”真名秦雨，是他高一的同学。后来在交流群中聊天才知道两个人居然是同一个班的。他俩互相保守秘密，关系自然比其他同学稍近一些。

　　秦雨在网上还有一群小姐妹，她们都是les。

　　秦同学打了辆车到他家楼下，里面还坐着另外两个女生。估计就是她说的那一对了。

　　江燃打了个招呼，坐进了副驾驶。

　　“师傅，去主题。”

　　车在theme酒吧门口停下的时候，江燃整个人都懵掉了。虽然他和叶骁来时因为天黑，而且灯泡坏了看不清名字，但是这个位置、这个造型，还有那个锁着的小门，都说明他没有认错。

　　跟着三个女孩往里走，他还是有点恍惚。就这么莫名其妙进了酒吧。

　　三个人找了个偏位点了一些酒水果盘，凑够低消。

　　秦雨注视着吧台上的调酒师，每次来都被那优雅的姿态和炫酷的技术迷住。然后目光一偏，凝住了。

　　“唉，你看那个帅哥。腰细腿长的，是你的菜吧。就是不知道正脸怎么样。”秦雨喋喋不休，十分兴奋。

　　江燃笑了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秦雨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取向的熟人，也从不跟他忌讳。然而在看清楚那一瞬间他定住了，再细细看一眼就瞥见那人握杯的手上的红绳。

　　“特别好看。”江燃抿了口酒压惊，想着要不要去搭讪。

　　秦雨对那位背影帅哥愈发感兴趣，“那个，虽然我不喜欢男的。但我是个骨灰级颜控。不对，你是怎么知道人家长得好得啊？”

　　“那是我同学。”

　　秦同学最优秀的一点便是该不聒噪的时候绝不叽叽喳喳，跟小希他们几个在边上玩色子。

　　“火苗，大火儿。真心话大冒险玩吗？”说话的是小希的女朋友。女孩眼睛湿漉漉的，分外可人。

　　小希开出了一个“6”，这运气是真的不错。秦雨开盅之前还闭眼祷告了一下，开出了“4”。在看到江燃摇出了“3”之后她才舒了一口气。在三个人的注视下阿紫打开了盖子，里面朝上的一面赫然是两个点。

　　“我选真心话。”阿紫微笑，自己选的游戏哭着也要玩下去。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性取向的？”小希作为亲属要避嫌，只好让秦雨来问。

　　阿紫想了想，叹了一声，“大学时期有个学妹给我塞了情书，在这之前我对男生一点感觉也没有。然后就发现原来我是喜欢女生的。”

　　“那个学妹就是我。那时候她大二我大一。”小希笑着接口，脸上洋溢着幸福。

　　“那你们在一起三四年了，感情真好。”秦雨喝了口水，感慨万千。

　　江燃一直默默听着，只是一杯度数不高的小甜酒快要见底了。

　　又开一局，这一回是江燃输了。

　　秦雨摩拳擦掌，兴奋不已，“来吧帅哥，大冒险是你的了。”

　　苦笑着点点头，江帅哥此时也有些忐忑。他怕秦雨收不住，给他搞事。

　　很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吧台那个帅哥归你了，出征吧江大。”

　　小希和阿紫听完秦雨的任务后，跟着点了点头。

　　江燃走近了才看到叶骁手上的酒杯早就空了。那人虽然坐的很直，眼睛却是闭上的。

　　他刚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调酒师就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微暗的灯光映在叶骁的脸上，朦朦胧胧撩得他心中起了一团无名火。

　　刚才的那个问题他也在心里思考了一下答案，具体发现喜欢男生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只记得是对邻居家哥哥产生了依赖。

　　那个时候父母工作比现在还忙，他经常在邻居哥哥家过夜。他不知道自己那个依赖感是什么。直到哥哥带女朋友回家，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这件事。后来他偷偷上网查了，才知道自己是天生的喜欢同性。

　　“帮我跟人打了一架，累了也不知道去屋里睡。”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坐下，走路完全没有声音，以至于江燃听到她说话才下意识转过头来。

　　费安冲他笑笑，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忧伤。

　　“我看到过你两次了啊，阿骁带你去的小音乐室。”

　　江燃有些尴尬得摸了一下翘起的头发，“您是这里的老板”

　　“理论上来说他才是老板之一，我是替他们打工的。”费安伸手夺过叶骁手里的杯子，然后对上一张隐隐发怒的脸。

　　“安姐，扰人清梦很烦的好吗？”叶骁放下手里的杯子，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知道你辛苦了，但是坐这睡客人都只顾着看你了。瞧瞧这周围一圈如狼似虎的目光。”

　　叶骁皱着眉，眸光扫过全场，这才看到被夹在中间的江燃，愣了下神，“你怎么在这”

　　“只许你来睡觉，不让我来买醉吗？”

　　看着江燃明媚的笑容，叶骁一瞬间有些恍惚。

　　人和人之间存在相当不合理的差距。有的人活在阳光下，不知黑暗中的腐败糜烂。有的人没有接触光的机会，却竭尽全力伪装成活得很好的样子。各中差异，非肉眼可辨。

　　但是有些人，他可以让自己在一片混乱中找到存在的方式，随缘而安，一样可以快乐，甚至大笑着说你矫情。

　　可叶骁自问做不到，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仇恨和痛苦，绵延经年，将他拖入深渊。

　　他奋力挣扎过，却终不过是一梦两空。

　　下意识地拽紧腕上的红绳，心焦的感觉才慢慢平复下来。

　　叶骁走过去跟乐队说了一声，小D琴弦一扫，曲子变成了《依蓝》。

　　叶骁坐在琴凳上，指尖落下即成一段华丽的琴声。前奏晦暗低沉，中间轻快明亮，尾声又如狂风骤雨。再之后便是一碧如洗的明净清透。

　　一曲中了，全场的客人才回过神来，掌声如潮。

　　阿光看见叶骁起身的时候眼睛通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没事吧？”

　　叶骁摇了摇头。

　　他在家也没有再弹过一遍《依蓝》，更别说这里还有不少人。

　　“这首歌送给我的一个朋友。希望他的世界永远像天空一般湛蓝深远。”

　　江燃坐在台下，手掌都拍红了。他最喜欢的歌，经叶骁的手弹出来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那感觉凝在他的心里，悄悄生根。

　　“我已经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江燃看着叶骁走过来，耳尖微微泛红。

　　叶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朵玫瑰，把花别在江燃衬衣口袋里，“你什么都不需要说，认真听了就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味，似梦似幻的感觉是他从未想过的。

　　——小哥哥超级帅，也好有气质啊

　　看着秦同学发来的信息，江燃不禁笑了笑，动动手指回了条过去。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发完他又笑了半天，连叶骁都没忍住看了眼。

　　“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江燃看了眼回信，意料之中。

　　“跟我一起来的几个朋友说你长得没我好看，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江燃挑了挑眉，眼神间带了些许狡黠。

　　“以我的审美来看，你是挺帅的。”

　　叶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在心里暗笑了一下对面那人的幼稚。

　　其实他刚刚那一瞥看到了信息，只是没有拆穿江燃，让他下不来台。

　　说说笑笑间推杯换盏，竟没注意到门口又停了几辆高级轿车。暮色已深。

　　费安给他们那一桌免了单，秦雨他们几个小女生围着叶骁问了不少八卦。

　　最后分开的时候还有些不舍，叶骁也对他们挥了挥手，往相反方向走去。

　　“江大你怎么走啊我们……”小希话未说完，就抬眼看着江燃背后神情冷峻的中年男子。

　　江燃皱着眉转过身，低低道了句:“爸。”

　　男人没有说话，只冲三个怯生生跟他打招呼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拉着江燃走到一辆车跟前站停。

　　那是他爸一直攒钱想买的一辆车，江燃坐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慌神。

　　“以后就我们爷俩一起过了，房子留给了你妈妈。我们跟奶奶一块住，那离你上学我上班都近一些。”江峻涛猛得一打方向盘，堪堪避过擦过来的一辆大货。

　　“嗯。”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只是心里空着好大一块，不知道用什么来填补。

　　推门进屋的时候周围探头看热闹的邻居都把头缩了回去，只是关于江家小儿子离婚的事情一直在巷子里传播，似夏日的蚊虫一般扰得人心烦意乱。

　　江峻涛开车送他去学校，江燃一路上只以沉默回应他的问题。

　　斑驳的树影在他手上飞快闪动，世界在身后倒退。

　　但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只有一直不停的走，哪怕前路渺茫。

　　江燃自己是一夜未眠，再看看后视镜里那个两鬓微微有些斑白的男人。他知道他爸也并不好受。

　　两个人的爱情浮浮沉沉，直到走向尽头。谁也说不出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只恨命运不公，不肯给个一双两好。

　　“早上好。”叶骁难得没有踩着点到，他手上拿了一本英文原文书。

　　江燃淡淡跟他打了声招呼，“早。”

　　今天的他没有心情回应任何人。

　　但看到还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便拉近了他与正常生活的距离。

　　似乎一切并没有变化，昨天晚上只是一个噩梦。所有人都还是原来那样。

　　只是他不能骗自己，那已经崩塌的世界仍旧完好。

　　老梁偶尔的跑火车，同学们被逗得哄堂大笑。他羡慕，却捅不破那层看不见的膜。

　　大课间休息的时候陈宇璁像往常那样约他去看球。却被江燃摇摇头拒绝。

　　那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究只字未提。

　　看着陈宇璁和别人远去的身影，江燃心中只剩下落寞和自嘲。

　　当初是谁跟他妈说离婚，信誓旦旦说这是自己最想要的结果现在又是谁在这自怨自艾，暗自神伤。

　　“草莓和苹果，我猜你会想要一个的。”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上面静静躺着两只棒棒糖。

　　他抬头，叶骁含笑的眸子平静深邃。

　　“谢谢。”江燃拿了绿色包装的那只，那颜色看起来很舒服。

　　叶骁把剩下的那只，剥了包装含在嘴里，“是你说的，糖分能够让人心情愉悦。”

　　他看出来了，却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关心。

　　苹果的清香充盈在唇齿之间，江燃不知道平复他心情的，究竟是糖果还是那人好似有魔力的话语。

　　“谢谢你啊，叶骁。”江燃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轻松了很多。

　　“想去看球吗？我知道你每天都去。”

　　“好。”

　　少年与少年身影在阳光下交叠，岁月静好，风雅鼓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