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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只二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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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
这种颜色隔着一层不真切的水雾,仿佛是晕染开来的,因而并无那种刺目或者血腥。
好像是覆雪的梅花瓣上的一抹惊艳的红。
问奈何额间眉心的红痕。
叶明今怔了怔,眼前忽然浮现起黑发灰衣的人挥刀时候的风姿。
惊鸿二字,不外如是。
思绪漂浮,又似乎自身也随之沉浮无定。
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叫叶明今觉得久违。
他不用看,也知道自身在哪里。
藏剑山庄的雪里带着西湖的水汽,还有湖边杨柳的清香。
叶明今睁眼。就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黄衣洒脱,背负轻重二剑,面容是与他自己一般无二的俊朗,只是一头白发截然不同。
还有那双猩红的眼眸。
对面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叶明今不会有的笑。薄唇轻钩,像是漠然的讥诮,冷血的玩味。
自己方才……方才还在听着静涛和问奈何对答。后来好像是突然有些恍惚。总之苦境绝不会有藏剑山庄的存在,这里是……
“这里是你内心世界的具象化。”
哦。可以,周到。
叶明今好整以暇:
“你……”
“我就是你。”
对面的人笑得更加恶趣味。
叶明今不为所动:
“何以见得?”
“如此形貌,还做不得证据吗?”
“形貌轻易便可作伪。”
对面的人理了理衣襟,饶有兴趣道:
“吾既是你,自然知你所有。何不随便一问?”
叶明今看了状似随意的人一会儿。
所有……我仿佛丢失的记忆……
叶明今敛眸,问:
“吾心向何?”
“剑。”
答者不假思索。
叶明今抬眸看过去。
直到白发者似乎也有些不堪注目,稍稍皱眉,他才一声轻笑:
“错了。是‘人’。”
剑无不同,只因御其之人不同而异,用剑之人当知非剑御人,而是人御剑,此后闯荡江湖,为善为恶,皆在人心。
自称即是叶明今自己的人愣了愣,有些恍然又懊恼的样子。他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
“罢了。但你不可否认,我的存在与你有莫大的关联。
“按照世俗称法,你可唤我心魔。”
不论如何,叶明今的心内确实起了波澜。在大唐,心魔这一说虽有,但在心境内见过如此活生生的、具体的……那倒很少。普遍存在的不过“走火入魔”四字而已。但反正……自己都在苦境了,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思绪还未落,刹那间,风停雪止。
“明今。”
叶明今听到了淡淡响在耳边,又仿佛回荡自他心底的声音。
问奈何。
虽然有些好奇……
叶明今略微低头,不叫心魔窥见他眼中情绪。
不过……
他右手并剑指,脚下一蹬,剑气弥漫成金黄的银杏叶环绕四周,已经是运招梦泉虎跑,起手攻向了心魔。
心魔瞳孔略微放大,但显然并非毫无准备,疾退而后。
他知道“梦泉虎跑”一招的特性。单纯的闪避并不能凑效。
“汝不想知道究竟为何失去记忆吗?”
心魔高声喝问。
他打不过叶明今。这里是叶明今的内心世界,而不巧的是,剑者算是一个内心坚定的人,至少现在如此。
叶明今不答,玉红贯日追击上前,紧接着便是一招“醉月”接上“霞流宝石”。
醉酒花间,明月相邀。
流云霞鹤气万千,一片湖光烟雾中。
剑气成囚牢,困得心魔不能动弹。
叶明今反手再聚气——莺鸣柳。
晓来闻莺鸣翠柳。
“风来吴山。”
他低喝一声,扬手起势。腰上发力,带动整个人悬空而起,剑成飓风之势。
瑞云深处壁玲珑,吴山斜出锦屏风。
几乎是与之同时,仿佛有另一个清冷之人同时出招:
“道威无极。”
瞬时,心魔的身影消失,叶明今自内心世界中脱出,清醒地感知到了四周。
他出招的剑气还未散去,透剑而出,光华辉耀。
问奈何正持剑出招,至于所对者——
看清楚的时候,叶明今心底顿时震动,再也不能镇定。
那分明就是方才一通诓骗他,看起来段位也不高的心魔。
可外面不是现实世界吗!?
怎么会……
眼看着招式将要实打实地落下,问奈何的行招极不明显地停顿了刹那。外人无法感受到,只是对于叶明今来说,那一丝的停滞简直不和谐到了极点。
心魔诡异一笑,身形隐现了几番便消失不见,魔气翻滚:
“下次相见,可要记得回礼……”
与叶明今相同的嗓音渐渐回荡着渐弱,令两个听者不由同时皱了皱眉。
问奈何随手将剑挎在腰间,拢袖负手,低眸轻笑了一声,仿佛略有兴致又颇为不屑。
叶明今此时才注意到周围。这里仿佛是一间密室,暗不见光。老旧的失去了光泽的书架上摆着旧书,以及不起眼的瓶罐、箱匣。
他刚想开口说话,却见问奈何身体摇晃,踉跄一步想要扶住桌案,但还是徒劳无力地倒下,意识也难以支撑地沉潜。
叶明今一惊,立刻转而尝试探查问奈何的状况。
问奈何的意识世界朦胧无际,唯有一条蜿蜒小路,不知通往何处。
路至尽头。
这里是浅层与深层意识的交点。
叶明今进退两难,有些悔意。他方才不知为何便先欲要找到问奈何的意识。但他又反应过来,即使找到了,也没有强行唤醒他的方法,而若随意进入他的意识深处……
说来也是他自己习惯了——他的剑境本就是内心世界的投影,而二人则经常在其中意识交谈。
“过来。愣在那里干什么。”
问奈何略有调笑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多了三分空灵。
叶明今眨了眨眼,忽然一笑,迈步向前。
他感受到了下坠的感觉,就如同是一脚踩空了悬崖,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脚踏实地。
眼前不变的荒芜令得叶明今不禁抽了抽嘴角。唯一不同的便是盘膝静坐的问奈何。
叶明今走到问奈何的对面,撩起袖袍,同样坐下。
问奈何的眸子总有一种汹涌的平静。
他看叶明今盯着他,没多说别的,只道:
“吾送你的意识上浮,接管吾的身体。先回道武王谷。”
叶明今一愣,反问:
“若你伤重,即使我能暂用你的身体,不也仍旧无法强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明今看着问奈何挑了挑眉,用了一种好像在看傻子的眼神。
“吾有说吾受伤了吗?”
“那你……”
问奈何打断他:
“那处并不安全,心魔随时可能折返。”
叶明今听到这儿,也不再问,道;
“如何施为?”
“静气凝神,抱元守一。”
叶明今刚入定,便觉身轻飘飞,再来却突然又重如万钧,实打实地感受到了疼痛。
……问奈何刚才摔的那一下可真不轻。
久违的……真实感。
叶明今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睁开眼睛,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有些恍然地踉跄了一下,还不太习惯。然后又怔怔地撑着桌案站了半晌。
问奈何没出声。
叶明今抿了抿嘴,在心底问:
“出口在哪?”
“桌上的灯是机关。”
叶明今从分开的墙壁走出去,在暗黑的甬道中的时候,才觉得另一种感觉愈加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虚弱感。
他能感受到问奈何雄厚的真元,甚至这具身体本身也并不差——这从他在黑暗中即使不动真元也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微毫就能看出。然而却偏偏有种病弱感挥之不去。就好似是……叶明今朦朦胧胧地回想起他不知多久之前生病发烧的时候。
一股又窒又阻的感觉在胸喉间盘旋,他不禁掩嘴咳了两声,却觉得每次咳嗽的时候都更加胸闷和头疼。
嗯……?问奈何的手心……方才对战“心魔”时划伤的?
叶明今放下手,又翻过手掌,看着灰白的宽袖滑落到腕间。
太瘦了……手骨这么明显。以后记得督促他多吃点东西……
叶明今的思绪骤然停顿。
他的味觉……
“吾的手有什么好研究的?”
随着声音,叶明今脑海里好像忽然浮现出了说话者的神情。大概是冷冷清清、不甚在意,却又隐隐轻笑着。
“唔……没。”
叶明今在心里简短地应了一声,闷头走路。
通道的另一头也是一个机关。
叶明今问问奈何需不需要隐蔽气息,以免外头有什么人——这里看起来倒也很像是什么世家门派的暗室——问奈何叫他只管出去就好。
这密道的另一头是个书房。布置得简朴,却也大气。
叶明今只是扫了一眼,便向外走去。
门户大开,能看见外边是占地不小的前院。现在已经接近黄昏时刻,略显暗淡的光线下树影稀疏。一旁摆几个木桩,有些像演武的地方。
没有人。但这里……不像是荒废的地方。
粗略看去就能知道,大约是建在半山的一处建筑群,除了这个主院应当还有别的院落和场所连绵分布。能建这么一处地方,所需的财力可也不小。
叶明今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探究的心情。他在心底问:
“道武王谷在哪个方向?”
“向北。”
叶明今得到答案,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摩挲了两下腰间的剑柄,一副深思的样子。
问奈何问道:
“如何了?”
叶明今停下手上的动作,想了想,认真道:
“……我发现一个问题。”
“嗯?”
“我好像,不会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