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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只二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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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静涛,拜见尊师。”
也不算是纳头便拜。
静涛堪堪拿捏住了最后一丝稳重,撩起道袍,跪地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响头,不亢不卑。他心中确实是有几分的欣喜,而这般的拜师实在怪不得他急进——方才都已经传他剑法了,不管怎么说,叫一声恩师也总没错。
他心里有几分暗暗的猜测,幻境中所见的剑者若非面前这位的化身,便有极大的概率是他的佩剑化灵。但不论如何,那剑法必然是这位相授……
问奈何侧眸扫过抱剑的剑者,也没说出拒绝拜师的话。
日后的长久岁月,静涛都未曾真正清楚意识到,他跪的究竟是几个师父。
直到……渊渟无迹静涛君在某一日的幡然醒悟。
静涛看不见他这件事,叶明今不甚在意。
他思绪有点儿恍惚,却是想起了昔日入叶家时,叶孟秋老爷子亲口的训诫。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当年那一跪,他从未后悔,只感幸甚。
问奈何知道收徒要走流程。
……麻烦。
这时候敬茶倒不必了。
他入手轻握着温热的茶杯,驱赶几分手掌的冰冷,开口欲要说出一二条所谓的“师门规矩”来应付,便听得耳边的低声自语。
“……其一,敬祖先、重宗长,不得以下犯上,忤逆不孝……”
极轻的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怀恋和郑重,分明是微若游丝,却好似堵在了听者的心头。
问奈何也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何种感受,只忽然肺底的一阵又窒又痒,使得他难以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叶明今声音一滞,立刻回过神来:
“问奈何?”
他知道问奈何总是压抑咳嗽的欲望,不到万不得已的难受,是绝对不会出声——更别提现在是在静涛面前。
问奈何神色如常地抿了口茶,在心里道:
“继续说。
“刚刚……后面的。”
叶明今的视线停留在问奈何的身上两秒,欲言又止。
毕竟单凭面上的表现,他是真无法看出一贯淡然的某人状态究竟如何。
他有些明悟。
怕是……要强、孤独、又自我的人。
剑者无奈,还是按照要求,继续开口:
“其二……睦宗党、重师友,不得饮水忘源,忘恩负义。”
此时大方地说与问奈何听,叶明今倒没有方才的伤感,眼神清明,也不看谁,只远望着悠悠白云。
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
“……其三……”
问奈何听着剑者的回应,没由来地安稳许多,连带着喉咙也不是那么难受了。他看向仍旧是跪得恭敬的道生,道:
“起来吧。入我门下,无别的规矩,但需谨记——
“一者想来吾不用多说,尊师重道也便是了。二者……”
问奈何眼眸深沉,似乎是挑挑拣拣,终于道:
“在江湖里,慎行自然不错。可做人也要该往则往、应为则为。”
至于何者是该往,何者是应为,那就由汝自己界定了。善恶是非,从来都不是教习而来,他也无这个义务。
叶明今亦正好说完了藏剑家规,此时就差叫好,便听得问奈何颇为弃嫌的冷笑:
“我方才所言,具是废话。
“还有你的那一些规矩……在苦境,也全无意义。趁早忘了的好。”
叶明今沉默了半晌。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他心底最不容人置喙的,大概就是藏剑山庄的一切。
但是……问奈何,你真的不认可自己所说的那番话吗?否则又何以对静涛那般叮嘱。若真弃之敝履,岂非是说,静涛这个徒弟,完全便不放在你的心上。
起码从叶明今的角度,他不愿意相信问奈何是这样的人。
他道: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谁都能不记得,但我不能忘。”
“那若是吾要你违背呢?”
问奈何的语气仍旧是平平淡淡,话里好像在玩笑,却又给了叶明今不小的压迫。
叶明今闭了闭眼睛,睁眼的时候,冷静到似乎有些冷漠。
是了……想这些,争论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里不是大唐。故土已远了。
“你所向,则我利刃所指。”
剑者如此答。
听得问奈何最后的那句话,静涛不能否认自己当下的一丝惊讶。
在他身边……多的是信奉强者为尊,力量为上的人。
这里是苦境。
或者再进一分,这里是道武王谷,并无传承的散修居多,崇道尚武。
但是他自己并不是。他明白,做人,得有个底线。
该往则往,应为则为。
道者心中隐隐约约的想法,此时在自己认同的前辈,自己的尊师口中得到了印证。
一时之间,似有明悟。
问奈何让静涛搬到了隔壁空着的院落。
这里本来就清净,也是问奈何跟圣无殛的要求,当时好像是礼貌地“请”附近的道者搬走为上。
至于拒绝的……
嗯,反正现在四下都无人就是了。
其实住一个院内也无不可,师父嘛——如师如父。但若不是叶明今坚持了两句,估计问奈何都不会想让静涛搬近一点儿。
叶家少爷抽了抽嘴角。他算是看明白了。问奈何八成是怕麻烦,养徒弟是奉行“放养”模式的。
其实他以前养徒弟……
叶明今揉了揉额角,觉得记忆有点儿模糊了,索性不想,一仰头就躺在了楼外楼顶。
下雪天的杭州,太阳并不烈,朦朦胧胧的,天上好似能看到霞光。
这里是藏剑山庄最高的地方,远处能看见重叠明灭的群山勾勒,雷峰塔就矗立其中。
叶明今没睡着。
他睡不着。
自从醒了,以剑灵的体质,他就和睡觉两个字无缘了。此时不过是眯着眸,回味一番以往在楼外楼顶小憩的滋味儿罢了。
他耳尖微动,听见了略缓的脚步声。
不用睁眼,不用感知,叶明今自然知道来者是谁。
他的剑境,能进入者,不外乎问奈何。
方才不是还在看武诀吗,怎么这会儿进来找他……
“来。过几招。”
问奈何的声音不大。
这招呼阿猫阿狗的语气……
呵。
叶家少爷决定耍脾气,假装没听见。
问奈何笑,轻弹手中利器,道:
“试试吾新学的刀法。”
他好笑地看着顶楼上黄衣的身影一骨碌坐起来,似乎是刚睡醒,眼睛瞪得有点儿愣愣的。直到看到他手中的利刃,那双眼睛睁得又大了几分,本人则做了一个一手指着他,一手捂心口的心痛兼难以置信的表情动作。
嗯……不枉他刻意改变了叶明今本体的造型,使其成为一把名副其实的刀。
单面开刃,刀尖微曲。
问奈何用刀的兴致不低。
叶明今觉得自己实在是把很会配合主人的好剑。其实他并不是那么在意问奈何用刀。即使是真正弃剑不用,又能怎么样呢?但是他隐隐觉得问奈何想看到他“在意”的表现。嗯……这人这么压抑,能让他开心一点儿也好吧。
不过既然说过两招……
叶家大少爷一点儿也不留手,一个玉红贯日俯冲下去,起手就是梦泉虎跑。
长虹贯日影直深,破雾穿云斜透林。
不知梦僧今何在,犹见灵虎跑翠岩。
梦泉虎跑,虽说是攻击的招数,其追击的效用其实更胜一筹。
叶明今距离问奈何极近。
黑发男人脸庞削瘦又精致,一双丹凤眼奇妙地糅杂了柔和与冷冽,浅粉的薄唇似笑非笑。
剑者手腕一抖,打出了第一个听雷。
淡看风云,笑听雷霆。
直出的一剑携着凌厉的剑气,隐隐有幻化而成的金黄的银杏叶环绕飘散。随后是顺势的斜向一挑,英姿飒爽。
叶明今心里有数。问奈何早就熟悉他起手虎跑接听雷的路数,就算是第一次用刀,也不至于接不下来。
问奈何当然不会接不下来。
甚至还接得极其漂亮。
第一次刀剑相接,叶明今明明感受到了问奈何的动作有三分艰涩,心里还道了句果然如此。
然后……
黑发男人的一手刀法行云流水,刁钻又迅猛。
……问奈何。你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刀了。
藏剑弟子常负双剑,一轻一重。轻剑惊鸿,翩若游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用以切换轻重剑的技能招式则名为“啸日”。
运使“啸日”时,切换的其实不仅仅是剑,更是体内真气的运行方式,使之更贴合轻剑或者重剑的剑式——也即是常说的心法的改换,轻剑对应问水诀,重剑则对应山居剑意。
现下叶明今作为剑灵,非要说躯体,便是本体的那一把剑了,自然没所谓的经脉穴位,要运使灵峰剑式,倒不如直接以剑气凝剑。
叶明今眼神一凝,那把冷灰色的细长刀刃转过一个诡异的角度,横扫而来,快若疾电。
仿佛是要惩罚他走神一般。
剑者在此时反而却稍稍转身背对,足下一踏,已然在半空中翻过,他能感受到刀锋冰冷的气息几乎就是贴着他的肩侧划过。
黄龙吐翠。
黄龙横空挥金爪,一吐翠色如碧虹。
叶明今的身法轻灵飘逸,下一瞬已然稳稳站在了问奈何身后,而手中长剑不知何时也已经化去,右手正并剑指,剑意凛凛。
他并未直接攻上,反而横臂一震,剑型的虚影萦绕着金黄的银杏叶,和一柄竖立在背后的刀刃相撞。
峰插云景。
南北高峰相对峙,一片湖光烟雾中。
问奈何反应极快,是早已负刀身后,半侧着身子。露出的侧脸淡然冷冽,额前黑发因为真气的涌动而飘飞。
两刃相接,他脚下一动,卸力而退。
这一招本也就是为了逼退敌手。
叶明今立时变招,瞬发云飞玉皇。
飞龙洞中升气紫,玉皇山巅揽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