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只二少 ...
-
市集闹热,人烟往来。唯独一人,仿若隔绝于世,负手独行。
没打伞。
原因是……或者,不知道是也不是。
叶明今玩笑了一句,“市集人杂来去,汝打伞占地太大,磕碰到人要如何?”
问奈何也没答话,只是反手化去了白伞,转为负手,仍是那副几分羸弱与清冷的神情,步调也不变。
叶明今目瞪口呆。这么听话?
问奈何忽然抬了抬眼,扫过街旁牌匾,似乎看到什么,转而向一家店里走去。
叶明今好奇,神识扫过店内。
哦?卖文房四宝的地方。他这是要——
看店的大叔倒很是热情,丝毫没被问奈何一脸的生人勿近影响,上前招呼:
“客官要买点儿什么?不瞒您说,咱们这儿可是方圆十里有名的……”
“咳,”问奈何抬手轻咳了一声,直接打断了卖家,“上好文房。不论价格。”
继而,他在心里对叶明今道:“你要的纸笔。”
一番交易不说,卖家自然高兴——谁不噶意和这种不讲价又豪气,还生得水的江湖人做买卖呢?不过总有那么几个倒霉蛋有可能会染上江湖风波。但这些想了也没用,还是赚钱来的实在不是?
问奈何出了门,还能听见身后的大叔在招呼:
“下回再来啊——哦,今夜正有上元灯市,郎君若不急,不妨——”
后面的话语自然渐远,已经听得不甚真切了。
叶明今早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呆了一阵儿了,此时仿佛故意找什么话题一般:
“那大叔真热情,灯市?”
不待问奈何答,他接着说:
“奈何你真有钱。不过没吾以前有钱。话说回来,也未曾见你有何收入……”
叶明今停顿一会儿,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话多了,继而有些寂然道:
“多谢。
“劳烦你……”
“哈。此时如此说,岂非生分了?”
问奈何轻笑一声,显然心情不错。
叶明今砸了咂嘴,悠悠然又道:
“那,奈何。看花灯吗?”
“喔,得寸进尺。”
“哎,不然,我这是帮你找寻生活中的乐趣。一起看,怎能说我得寸进尺?”
“哈。”
问奈何也不反驳。
叶明今看他高兴,没由来也舒心了。前几日略微的压抑消散几分。至于剩余的那一丝阴霾——在他看到问奈何寻了客栈,显然是要留宿一晚之后,便更加不见了。
客房之内,余晖渐殁。
问奈何落笔,正勾勒完最后一字。
千载孤山信不孤,岂必鹤归识丁令。
正是灵峰剑式之鹤归孤山所对应的诗句。
字如其人,清矍嶙峋,却隐有挥洒。
奈何……奈何所求究竟又是什么呢?自由……吗。
叶明今没由来地想。
问奈何搁笔,在心里问道:“汝想好了?真要把你藏剑的心法招式全交予儒门?”
“既然都劳累你了,又怎有反悔一说?”
叶明今反问。
“夏戡玄就值得你这般讨好了?”
问奈何说着,收拾好了屋内的东西,向客栈外走去。
这话不太中听,但叶明今能听出来,问奈何没什么生气之类的情绪,只不过是疑问。在一起呆久了,叶明今自然也能……哦,不是摸清规律,这有点难,是对问奈何的情绪有所直觉。
“藏剑山庄之创始人,也就是首任庄主,叶孟秋叶老爷子,便能算是儒家弟子。虽有剑上天赋,却一心要考取功名……”
叶明今娓娓道来,但更多的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像是在交代什么剧情——《剑网三》的背景故事。这是他还能记得的。而有关于他自己的……叶明今朦朦胧胧地知道,他必然经历过,比如他自己应当和叶老爷子关系不浅。然而具体的却都难以回想了。
“倒怪不得你能与他相谈甚欢。”
这个“他”字,指的自然也是夏戡玄。
叶明今想了想,道:
“缘分……谁能说得清楚呢。
“既然‘藏剑山庄’四字归在了儒门,那不如便将其招式补全完整吧。”
这样好似是就假装在苦境,确实有了什么归宿一般……
想法不过一瞬而逝,叶明今又继续道:
“再说武学本就是用来被人学的,藏着掖着做什么呢?”
“那若是心性不坚者用以作恶,又如何?”
“吾相信夏戡玄会慎重待之,因而若有人可见之学之,那儒门内部同等级别的武学对他来说也无甚差别。作恶者是人,而非武学,我为何忧之?”
“用藏剑武学行恶,便为藏剑蒙一层污名。”
“那便自有儒者清理门户。藏剑本已无名了。”
苦境何来藏剑之名呢?
即使同名,意义也不可能相同了。
问奈何迈出客栈门槛的脚步顿了顿,不知道是因为叶明今之语,还是因为大街上灯火通明得不似夜晚。
远处似有嗡鸣之声,随之便是绚烂烟花炸响在河汉之中,晕染于天星之畔。
火树银花,不外如是。
问奈何摩挲着腰侧的剑柄,难得抬头观去。
他在心里说道:
“藏剑有名。汝即藏剑之名。君子如风,藏剑西湖,吾已见之于你。”
语罢,问奈何也不等回应,兀自顺着人流走入街中。暖灯与烟火映得他半张侧脸,轮廓柔和。
他好像在微笑,本来应该锐利而冷淡的眸子,再也看不到这些扎人的情绪。
他眼中是那种好像让人心都化了的笑。宽和而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叶明今感觉自己好像应该是哭了。
泪流满面。
……
苦境少有这般热闹的市集,全因此处靠近文风谷,少有不长眼的江湖人不给儒门三分薄面。
或者说,对这安宁和乐有意见的,皆已经赴了黄泉了。
夏戡玄的风格,果决不假,狠厉却说不上,是内外有分。不过着实也因着他的傲气,能被他归在“内”的,除了本门之人,可也不多。
何止是不多啊……
夏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在内心哀叹。
“到底是何等的神仙人物,让你连德风古道都不回了?”
“哈。”
夏戡玄笑了一声,他留在文风谷自然不只是为了等问奈何一会,更多的仍旧是追查心魔之事,但此时他也知夏琰不过玩笑,遂一本正经道:
“风华无双,可称绝代。
“倒是汝,不在昊正五道,却千里迢迢来拉吾逛灯会?”
“上元节啊,一年才一度。”
夏琰摇着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样子,理所当然道。
夏戡玄挑眉:
“这几十年也未见汝有这等兴致。”
“哎呀——”
夏琰折扇一合,抵着额头,一副苦恼的样子。
“又与皇儒尊驾有什么不愉快了不成?”
夏戡玄好似有几分无奈地悠悠道,负手往前走着。
“哎,错了。”
“唰”地一声,夏琰开了折扇,加快两步跟上夏戡玄,故意侧头向他眨了眨眼。
折扇半掩面,夏琰眼下的那颗朱砂痣愈加鲜活,一双桃花眼狡黠非常。
“是他与我闹不愉快,不是我与他。”
哈。还是个孩子一样。
夏琰放下折扇又摇了摇,扇面上画的是墨竹掩映,倒雅致极了。
“那汝呢?汝就舍得抛下案上公文,陪吾出来走走了?”
夏戡玄笑:
“案牍劳形啊,再说江湖事,又不是一味伏案便能解决的。你相邀,吾如何不来?”
而且倒听闻附近见到了白发红眸,青年模样的侠客……
夏戡玄回想了一瞬报上来的消息,却没说出来,也没再多想。
连绵的暖灯延伸向远处,灯影重重间却好似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
这上元灯节孤身逛的,也不是没有,但绝对少。特别是像问奈何这般看起来又年轻又俊美的郎君。
虽有不少女眷频频注目,但他的气质还是太——太好了。
太江湖气了。
问奈何也不管,恍若无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即使人潮当中,他身侧似乎也总能留出一人的空位。
不过到底还是不习惯这样的闹热,问奈何还是出了人多的地方,行止江畔僻静处,静静看着江上花灯。
叶明今拢了拢身侧披风,向问奈何调笑:
“奈何,看,廊桥上,那个漂亮小姐姐正看你呢。”
问奈何不理他。
叶明今叹道:
“唉,走了。”
“欢喜了?”
问奈何不动,只轻飘飘地问。
叶明今听出点味儿来,求饶道:
“吾错了。但……哎,没事吧,就一会儿,而且我好得差不多了。”
问奈何横眉冷眼。
“难得遇上这般景致。”
叶明今无奈,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身前就是盏盏星光漂流。
他俯下身去,好像想碰碰荷花灯盏。
问奈何看着他拖地的披风,暗纹映衬,刺绣精巧。
银杏点湖、燕雀绕尾。
叶明今直起身来,转过身来看问奈何。他身后的马尾轻轻摇晃,肩上是毛茸茸的披风领子。好像梦里初见之时。
问奈何的手动了动。他皱眉止住了想向叶明今伸手的莫名冲动,而是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襟,转身挡在叶明今的身前,望向后方灯光难至,略微幽暗的所在:
“二位,跟了许久,还不现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