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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原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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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睁开眼,朦胧的看向他,他此时正淡淡的回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琴音久久环绕在耳边,不知为何,刚刚除了他的才情外,我竟还在琴声中听出了他的胆识,他的自信。满面春风皆朋友,遇觅知音难上难,面对这样一个人,我终是缓缓的吸了口气,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苦成慵懒的靠在柱子上,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当我说道文种的时候,他忽的皱眉,“文种今日,去过府里了?”
“恩,来过了,有何不妥吗?”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诧异。
他摆摆手,“那,之后如何?”
“之后,我便追了出去,好言相劝,盼着文种大人能原谅范蠡的无心之过,待我回到府中,郑旦已然到来,我无意间听到了她与范蠡的说辞,一气之下,便冒雨跑了出来。”
苦成眉毛微微上挑,我停顿片刻,欲接着叙述,却见他缓缓站起向我走来。快走到眼前时,他顿然停住,静立在原地,未置一词,但已是没了先前的笑脸。我不明所以,疑惑的看着他。
许久,当周遭已寂静一片的时候,他缓缓开口,眼上像蒙了一层微微的薄雾,另我瞬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今后,再也不要一人冒雨出来。。。”
我心中微微一动,见他怔望着我,而我却看不清他的表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眼神,为难,犹豫,却透着淡淡的怜惜,我不明白他此时话中的深意,也无法揣测他的想法,正不知如何应答时,他忽然转换了面孔,瞬间又变成了那个懂琴艺,知雅乐的太宰大人了。我微微有些吃惊,心下暗叹,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苦成,有着温和的外衣,却在内心深深隐藏着自己的情感,对我,也是有防备的。。。
“呵,”他轻咳一声,“今日你会错意了,范蠡兄一心系于你,至于其他女子,他从未挂念于心。”
我有些诧异的看向他,不知何时,他手里已变出一支沾有雨水的兰花,修长的手指正在静静把玩着,花瓣上的雨水凝成一滴滴珍珠,轻轻落入空中。刚才只是大致的叙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却并未表现出我在乎范蠡,顶多只有生气,可他却能一眼看穿我心中所想,是我表现得过于明显,还是他太机敏了。
既然已经掩饰不了,我便也不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那为何范蠡要对郑旦说那番话呢?”
他嘴角微微勾起,淡笑道,“并无他意,郑旦明日便要远嫁吴国,范蠡兄只是知会于她罢了。”
“远嫁吴国?!为何?”
他笑得更加诡异,“西施,你可知道,吴王夫差向越国提亲,寻找两年前在溪边浣衣的女子?”
我摇摇头,“不曾听过,这与此事有何相干?”说完之后,我猛地想起来,两年前,溪边浣衣的女子。。。不禁睁大了双眼。
他见我吃惊的样子,一阵了悟,“那你可知道,范蠡兄回到越国后,在宫中待过几日,郑旦也是那时与他相识的?”
我纳闷的连连摇头,“你所说的,我全都不知,也从未有人向我提过,这些事毫不相干啊,又如何会连在一起呢?”
“此事说来话长,” 微微颔首,食指加起兰花凑到鼻尖轻轻嗅着,他眼望前方,眼神迷离而悠远。
片刻之后,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范蠡兄回到越国后,便一直在找一名美人,足矣献给吴王的美人,寻遍了越国及周土,却无任何女子在美貌与才情上胜过于你,他诚然不愿送你去吴国,于是我便劝他打消此念,他也只好作罢。谁知,回到宫中,遇见被王后收留于此的郑旦,这个女子虽不及你一貌倾城,却也是般般入画,聪慧过人,别有一番姿色,范蠡兄大为惊诧,从他神情之中我便知他相中了郑旦。如我所料一般,那日之后,范蠡兄便使人习练她歌舞礼仪,望在八月十五之时,送她至吴宫。”
他踱步到亭外,此时已是云淡风清,乌云过后留下晴空,西边缓缓出现一抹嫣红,煞是好看。
“可天有不测,”他慢慢转身直看向我,我心里一颤,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几日之前,吴王夫差忽向大王提亲,索要两年前在溪边浣衣的女子,大王要我寻此女子,我不想便知那人定是你。吴王身环众多美人,却无一人能俘获他心,如此美艳使他念念不忘庶年,除了你西施,又怎会有他人。”
听到此处,我缓缓站起,望着远方那片潮红,不知为何一种绝望感油然而生,太阳马上要落山了,黑夜即将来临。从认识郑旦那日起到今日文种的那一番话,我其实一直都觉得这之中暗暗隐藏着什么,却始终无法知晓谜底,终日惶惶不安。现在,一切终于揭晓,正是我所惧怕的事情,吴王夫差清楚的记得西施,一直都记得,而且念念不忘,还要勾践派人寻找,娶她回吴国。。。我忽然想起郑旦对他的形容,如此的暴虐如此的霸道,不禁浑身发冷,瞬间打了个寒颤。
苦成见此快步走过来,“怎么,凉着了?”
我呆滞的摇了摇头,听见他轻声宽慰道,“西施,不要怕,我定是不会送你去吴国的。”
我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心中极为不安,“怎能逃得过呢,吴王已向大王提亲,如果找不到我,又如何交待。”
“不必担心,吴王只是索要溪边浣衣的女子,并未提及那女子是谁,况且,范蠡兄早有计策,多日悉心栽培,如今郑旦舞技已成,也该当献于吴王了。”
“郑旦?!”我万分惊讶。
“是,郑旦本就该送往吴国,今日便应启程,只因文种知晓了此事,与范蠡兄起了争执,才耽搁了日子。”他粲然一笑,明眸暗转,“你今日在府中,不也见着文种为此事胡闹了么。”
我为之一震,“文种今日与范蠡大吵是为了此事?”
“是,文种早已知晓吴王要的人便是你,只是他绝想不到我们会送郑旦去吴,今日一事,终是激怒了他。”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出城前要说让我好自为之的那些话。可是,“那郑旦。。。”
“郑旦对范蠡兄是有情的。”本没想问,但这几个字缓缓被他吐出时,心却还是又被刺了一下,诧异的盯着他,他默然,片刻之后,又淡淡的说,“郑旦于范蠡兄是有情的。范蠡兄待人极为宽厚,在宫中对郑旦更是悉心照料,面对如此君子如此才情之人,她怎能不动容呢,何况,那几日郑旦并未察觉自己将被送至吴国,只是每日与他朝夕相处,自是早已被他迷惑。若从未动容,又怎会在知晓一切后,还来求范蠡兄将她留下呢。”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她并非他所魂牵梦萦之人,去了吴国,也算是好的归宿。”
“好的归宿?”我心下黯然,当年带头打进越国烧毁王城的吴王,毁坏整个村子的吴军,弄得她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吴国人,即使她现在说起来,也还是会痛彻心扉吧。真是可悲啊,嫁给自己的仇人,也算是好的归宿么,去吴国,不是把她逼入绝境么,我尚且不愿更何况是她,纵然荣华富贵一生,但住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不会担惊受怕半夜惊醒么,不会一辈子都万分压抑么。。。即便她喜欢范蠡,那也不是她的错,不能因为没有人出来保护她,她就被送来送去,我猛的看向苦成,“你们可曾问过郑旦,她是否愿意嫁给吴王?”
“吴国风景如画四季如春,吴王乃一国之君,她嫁过去,一入宫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不愿?”他扬起嘴角,“去了,讨得吴王欢心,便也算是对的起大王,对得起越国了。”
我慢慢退后一步,惊讶的看着他,讨得吴王欢心。。。
这时我慢慢领悟了他话中的深意,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美人计,无论郑旦愿不愿意,这都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范蠡和苦成早已有此打算,只是她不幸被选中,做了命运的被操纵者,明日她将被当做复仇的工具送入吴宫迷惑吴王,无论她是否挣扎,她都要被送走,只因她明眸善睐回眸一笑,即可俘获千万男人的心魄,只因她爱的人并不爱她。。。
一只手忽然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替我把眼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开,我蓦的一惊,急忙又后退了一步,他淡淡的,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眼里一片清明,“西施,总要有人去的,即便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停顿片刻,声音里夹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感,“总要有人代你去吴的,因为。。。我不会让你孤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