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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谎言 一来二去, ...

  •   梨形的砚台四周雕刻着一支梅花,孤傲独放,分外美丽,不禁让人想起王冕的那首诗,“朵朵花开淡墨痕”,我轻轻转动着手腕,将墨细细研开,古墨散发出一阵好闻的药香味,久久耐人寻味,天气逐渐变得温热,但是微风偶尔还是会穿堂而过,让人感到十分惬意,书案对面,范蠡正低着头慢条斯理的在一片片竹简上写下什么,他手指修长,笔在他手间玲珑游走。

      我时不时瞟他一眼,此时的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时而皱眉,时而憨笑,完全忽略掉了我的存在,窗外已是绿树成荫,万里苍穹被朵朵白云完美的分割着,我的思绪慢慢倒退,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一般轮番浮现在我脑中。

      自从那天之后,郑旦每日必至,但每次来都只是和我叙叙闲谈便离开了。偶尔,我们会结伴到集市上去,每当提起范蠡时,她便有意无意的避开,和我第一次见她时很不一样,这让我十分疑惑,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而范蠡,从那之后也从未提起簪子的来历,就好像他给我的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礼物,而不是一支和郑旦一模一样的,宫制的簪子。。。

      郑旦每次都是晌午之后来,并且从不在家里留饭,时常是赶在范蠡回来之前离开,一来二去,他们二人竟从未碰面过,总是郑旦前脚离开,范蠡后脚便踏进门,之间相隔仅不足半个时辰。这些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事,不免让我更加怀疑,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有意错开。

      有一次,郑旦刚刚离开,范蠡便推门而进,两个人来去的时间仅差分秒,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收好桌上的青釉壶和茶碗,我诧异的抬起头,见他正浅浅的笑着,脸上毫无波澜,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至桌子上的茶具,他慢慢走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既而便含笑走进屋里,从始至终未置一词,但我知道,他对一切都已了然于心。

      “范蠡,”我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住他,却在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院外只有一个拐口,他刚才一定已经正面遇上了郑旦,然而。。。“你刚刚,有没有看见。。。”

      “看见什么?”范蠡回身望着我,声音轻柔。

      我直视着他的眼眸,第一次,他让我感觉有点陌生,记得有人曾说过,从一个人的眼神里你可以看到一切,所有都一览无遗,因为眼神是最容易泄露情感的地方。但是此刻,从他的眼神里我却读不出任何东西,那双眸子太清澈,酝染不出其他,或者,它被掩饰的太好。。。

      “没,没什么,”话到了嘴边还是被我生咽了回去,我是不应该多疑的不是吗,我为什么要怀疑呢,既然选择相信他,既然他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西施,”范蠡不似察觉的来到我身边,“你想问何事?”

      “我。。。”我看着他,四目相对,那些话就搁在心里,却怎样也说不出口,我到底该不该问他,他这样温柔,正是郑旦所喜欢的吧。

      “你想问何事?”他又轻轻问了一遍,替我细细拢好耳边的碎发。

      “范蠡,我。。。”他的手轻轻滑过我的耳际,与他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我本能的往后一缩,此时的我迷茫不安,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害怕知道这之中隐藏着什么,范蠡紧紧盯着我,目光灼热,示意我继续说下去,但我却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那个胆怯的自己。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连这些都不敢面对,我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这样下去我还能一直做自己吗,狠狠地咬咬嘴唇,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郑旦。。。”

      时间沉默着,却在一分一秒簌簌流逝,片刻的寂静后,范蠡忽然朗声大笑,猛地将我搂进怀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瞬间全身僵硬,不知所措,他的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轻声喘息,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我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脸颊绯红,“西施,”他缓缓开口,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范蠡,之所以苟活于世,只为了平生两桩夙愿。。。一是助大王一臂之力,兴复大业,还有便是。。。”他忽然顿声,更加收紧了手臂,渐渐的,他的声音萦绕在我耳边,像交错织密的网,把我一点点缠绕进去, “一辈子,照顾你。。。”

      “西施。。。西施?”范蠡把深陷在回忆中的我渐渐拉回现实。

      “恩?哦,什么事?墨太稠了?”我发现自己手里还一直拿着研墨用的砚石,动作却已不知停顿了多久。

      “呵呵,这是在走神么,”他嘴角轻扬,忽然向外一瞥,眉头在不经意间皱了一下,“看来,是有人前来造访了,”我随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院子里却空无一人,只有树影憧憧,刚刚他声如细丝,而我正在云里雾里没大听清,便想要问他,还没开口。。。

      “文种,”范蠡递了个眼神给我,丝毫未动,声音小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顷刻间,随着院门的开合,一个浑厚如钟的声音响彻在院落中,“范蠡大人,范蠡大人。。。”

      呵呵,看来是文种没错,除了他绝无二人,只有他才会在无数白天黑夜里这么急匆匆的跑来。我把砚石摆放好,含笑站起,转身的瞬间,他已进了屋,动作之快着实令人惊叹,堪比极品飞车,迅雷不及掩耳。他猛地见我也在屋里,突然在门前停下了脚步,面容僵硬。

      “呵,是文种大人啊。”范蠡封笔起身,从我身后绕到门前与文种寒暄。

      “西施拜见文种大人。。。”我忙走上前盈盈一拜,起身时冲范蠡微微点头,安静的退了下去。关门的一刹那,文种尴尬的表情完完全全落在了我眼底,无论我愿不愿意,在这个时代,都没有女人说话的份,就是在一旁听着也是犯了忌讳,我只能选择乖乖离开。不过这老头今天是怎么了,好奇怪啊,来的时候就带着一脸怨气,全没了往日的欢天喜地。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我迈着步走进院子,看着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儿,瞬间已是乌云密布,天边变幻莫测,石凳上的一片树叶被风卷到院子的犄角旮旯,让人觉得凉嗖嗖的,看来是要下雨了。

      “啪嚓!”,屋里突然传来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我惊的一下子转身,范蠡暴怒的声音随之传来,“这等事情,焉能妥协!“

      “范蠡!”文种勃然大怒,“此事你自己掂量着!”

      “文种大人!”范蠡也是一声怒喝,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你此言何意?!”

      “范蠡,你身为军师,却因小失大!你有愧于大王!有愧于百姓!”文种越说越激动,我却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情形肯定是不能进去劝阻的。

      “文种!你先把曳庸之事处置妥当再来指责我!”

      “这是两码事!你此番行事如此鲁莽,也不知会于我,你如何向大王交代?!向吴国交代啊!”

      “文种,你马上从我府内出去!恕不送!”范蠡终是被撩着了火气,声音愤怒到了极致。

      屋门“碰”的一声猛被人推开,文种怒气冲冲的从里面走出来,浑身颤抖脸色发白,头也不回的直奔院门。

      “文种大人!”我见此情景忙追了上去,文种摔门而去,丝毫不顾我的叫喊,我急忙赶到院外,跟上他的脚步,“文种大人,请等一等。”他恍若未闻一般,越走越快,把我渐渐甩在了后面,我忽然觉得这老头也太蛮横了,同样是老年人,跟管家相比一点都不可爱,想当年我上大学那会儿一百米还跑进过八秒呢,就凭你也想把我甩在后面,我一气之下一鼓作气追了上去,猛地拦在他身前,文种大惊,连连后退几步,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估计他以前还从没遇见过像我这样一点都不顾及礼数的女人。

      “文种大人,”我喘着粗气,盯着表情诧异的他,缓了好一会儿,“文种大人,范蠡年轻气盛,如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还请您谅解。”

      文种惊讶的打量了我半天,终是一句话也没说,一甩袖从我身旁绕了过去,径直往前走出了岔口。我瞬间目瞪口呆,这老头也未免太固执了吧,我这样好言相劝都不管用,我就不信了,小跑几步,出了岔口来到街上,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文种正欲在一家酒肆门前停下脚步,好在还不是很远,他忽然侧过头,用余光扫见我又追了上来,拔腿就走,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一般,我不得已再次起跑,赶到他身侧,“文种大人,请容西施说几句话,说完了,您再走也不迟。”

      文种慢慢停下脚步,看来是认为甩不掉我了,只得转身聆听,他虽脸上透出不耐烦,但眼神里却满是探究,等待着我的下文。

      “文种大人,”我为他终于能停下来听我说句话而感激万分,“西施知道大人日夜操劳历尽艰辛,都是为了大王和越国百姓,这些日子以来大人和范蠡负命操持国事,大人亦是深得人心,就连范蠡也时常称赞您人品贵重,虽然西施不知您今日为何与范蠡争吵,西施也不能干涉,但是我知道,您一直都是范蠡最最尊重与信任的人,可谓是他的金石之交,刚刚他无意冒犯您,还望您消消气,气大伤身,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好话全都说尽了,半响,文种静默不语,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无奈,赞赏,一一闪过眼底,忽然他极低的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向前踱步,“老夫马上要出城去了,你还要跟吗?”我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他已经不怪范蠡了,正思索着,他又甩下一句话,“西施姑娘,你好自为之吧。”

      我呆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走远的他,没再追赶,直到他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消失不见。好自为之。。。这是。。。对我的劝告吗?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会惹得范蠡发这么大脾气,文种的态度模棱两可让人猜疑,我实在是悟不出这里面的事情,只是,为什么我突然间有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裂。

      沿着原路回返,天气逐渐阴暗,看来马上就要掉雨点了,刚才一定是我又在瞎想了,还是先回去问过范蠡再说吧,他可能已经消气了,起码他,是不会瞒我的。

      一路小跑,生怕慢一秒钟就会被浇个落汤鸡,我敢保证今天我起码跑了八百米,还是一百米一圈的那种跑道,刚到院门外,欲推门就进,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一开始还听不真切,细细一听,那声音好像是。。。

      “先生,郑旦不愿离开。”是郑旦!我忽然想起现在已是未时,郑旦平常都是这个时间来,而今天,范蠡凑巧没有进宫。

      “郑旦,你。。。自己保重吧。”范蠡的声音幽幽响起,虽听不出悲喜,但却是我从没听过的低沉婉转,心不禁纠结起来,以为我已经完完全全了解他,却不知他还有这样隐忍的一面,而且是在郑旦面前。

      “先生!”郑旦突然抬高声音,言语间充满了哀伤,“难道这就是先生,把簪子赠予郑旦的原由么。。。”

      突然,一个惊雷在房顶炸开,雨水瞬间如烟织般坠了下来,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原来,那支簪子是范蠡送给郑旦的,所以才会一模一样,他为什么,要骗我呢,明明就相识却要隐瞒。。。

      “先生。。。”郑旦又喊了一声,我再也听不下去,用力推开门,他们二人听见声响齐齐看向门口,郑旦惊异万分,手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我,范蠡眼神稍有波动,既而便十分淡定的向我走来,全身上下无一分忐忑不安。他走到我面前,黑色的眼眸深邃无边,握起我的手心疼的责备道,“快进屋去,别湿着了。”

      我定定的看着他,彷徨,揪心,不知所措,满心期待着眼前的他能给我一个解释,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他如此平静,其实哪怕他说一句话,哪怕他说他原来是认识郑旦的也好,我都能谅解,可是,像是过了一分钟又像是漫长的一年,他什么都没说,丝毫没有反应,没有辩解,甚至是没有表情。。。只是与我对望,平静的让我难过,那种眼神让我害怕。。。“你们。。。先说吧。”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多一秒都不想,如果此刻不离开,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窒息。

      “西施!”范蠡连忙拦住转身要走的我,“这之中,一言难尽,望你能体谅。。。”

      面对他忧虑的眼神,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是那个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人么,甩开他的手,我好累啊,“我想透透气,不用跟来了,我没事的。”

      我转身离开,僵硬的迈出门槛,想起向琳曾经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女人无论经历什么样的感情挫折,都要给对方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只是现在,我可能连背影也潇洒不起来了。

      一个人在街上游离着,风雨肆虐,越来越凶猛,雨点像黄豆般一颗一颗砸下,淋湿了脸庞,慢慢打湿眼眶,我想找一个地方避雨,可是却是如此迷茫,在这里我没有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亲人,我忽然很想很想回家,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想念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心里满是说不出的酸涩,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我不停的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要坚强,我不想去客栈酒肆,现在最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雨,而那个地方,会是。。。

      池塘里积了很深的水,雨点敲击着水面,发出巨大的声响,泛起一阵阵涟漪,亭子周围的兰花被雨水冲刷的分外鲜艳,我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跑进兰亭,本想掸掸身上的雨水,后来一想是多此一举,已经全都湿透了,现在的自己一定狼狈之极。好在这里很清静,我可以安安静静的呆在这儿,等雨停了再回去。。。回去,还要回去么,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啊,这里没有地方是我的家,我真正的家却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范蠡他现在会在担心么,会来找我吗,呵,自嘲的笑了好几声,觉得现在的自己荒谬之极。

      “西施,这样的天气却不擎伞,好兴致啊。”身后猛地响起一个皎洁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惊恐的寻找声音的来源,一个文人模样的男子瞬间出现在眼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正眉眼带笑的看着我。。。真不知道老天爷今天究竟还要我受多少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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